公案前,烛火猛地一跳。

    袁阁老那只枯瘦却筋骨如铁的手,已距那本靛蓝布面的《皓记·万记往来实录》不足三寸。

    指尖未触纸页,可袖风已拂起册角微颤——像刀锋悬于喉间,无声,却压得满堂呼吸骤滞。

    陈皓动了。

    左脚踏前半步,身形微沉,肩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

    他右手倏然抬起,五指张开,不挡不推,只稳稳覆在袁阁老手背之上。

    掌心温热,指节泛白,腕骨抵住对方小臂内侧寸关尺位——不是对抗,是截脉;不是阻拦,是定桩。

    两人手掌相贴,静如古松盘根。

    可公案乌木桌面下,暗流翻涌:袁阁老小指微不可察地一蜷,似欲发力下压;陈皓拇指则悄然旋拧半分,力道沉入掌根,如礁石迎潮,卸而不退。

    空气凝成薄刃,割着耳膜。

    “阁老。”陈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死寂,“此卷尚未装裱,纸脆墨浮,页边已现微裂。若离案移挪,稍有颠簸,丙申年腊月十七那页——就是刻着‘寅字捌佰贰拾壹’的那页——怕要当场碎作齑粉。”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袁阁老袖口露出的一截素银鱼符,又落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您亲手翻过三朝实录,该知——真证不在金匮,而在未干的墨痕里。”

    袁阁老眸光微闪,未答,只缓缓抬眼,扫向苏大人手中那方刚盖下朱印、尚泛油光的紫檀印匣。

    他喉结轻动,忽而抬袖,自怀中取出一卷黄绫。

    绫面未展,火漆印却先撞入众人眼底——朱红偏暗,近褐,蜡质凝滞,边缘微泛灰霜,不似新封,倒像久置阴湿之地,反复烘烤又冷却过三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袁阁老声如古钟,低沉浑厚,字字清晰,却在念至“即刻移交人犯万承弼,并所涉账册、契据、密信等一应物证,由按察使司具文呈送总督府刑谳司专审”时,尾音微顿。

    陈皓垂眸,目光钉在那枚火漆印上,瞳孔倏然一缩。

    他忽然抬手,指尖悬停半寸,不碰不触,只以烛光斜照角度,映出印泥表层一道极细的龟裂纹——裂隙深处,泛着陈年桐油渗入后的哑光。

    “阁老。”他打断,声音平静得反常,“圣旨火漆,例用内廷特制‘赤髓膏’,三炼九蒸,色如初阳熔金,触之温润,裂则生白霜。此印色泽偏褐,裂纹无霜,且——”他指尖微微一偏,指向黄绫末尾接缝处,“此处钤印,缺‘中书省验讫章’。无此印,圣旨未入政事堂备案,不得径传地方司衙。”

    满堂哗然未起,韩大人已如毒蛇暴起!

    “放肆!你竟敢质疑圣旨?!”他一步抢入堂中,腰刀锵然半出鞘,刀尖直指陈皓眉心,“来人——夺人!抢册!谁敢阻拦,视同抗旨逆贼!”

    雁阵亲兵轰然应诺,甲叶铿锵,长戈如林倾压而至!

    就在此刻,陈皓右足后撤半寸,脚跟碾过青砖缝隙——那是柱子早埋下的暗号。

    “呼啦!”

    大堂西侧火盆被一脚踹翻!

    炭火裹着浓烟腾空炸开,黑灰混着未燃尽的松脂焦气,如墨龙狂舞,瞬间吞没公案前五步之内所有视线!

    烟雾翻涌如浪,遮天蔽日。

    陈皓身形一矮,左手疾探,指尖已勾住案几底部暗格机括——“咔哒”一声轻响,几不可闻。

    他右手同时抄起那本靛蓝册子,借烟幕掩护,反手一塞,册子滑入暗格深处,严丝合缝。

    再抬手时,他掌中已多出一本形制相同、封面略旧的赝册——蓝布已褪色,边角磨损更甚,连封皮右下角那行朱砂小字,都仿得毫厘不差,唯独纸页触手微潮,墨迹略浮。

    烟未散,人未清。

    陈皓立于公案之后,脊背挺直如刃,目光穿透翻滚黑雾,直刺韩大人双眼。

    他缓缓抬起右手,将那本赝册,置于案沿——

    指尖微松。

    册子边缘,轻轻一颤。

    烟未散尽,灰烬尚在空中浮沉,如无数细小的黑蝶扑向烛火,又在灼热边缘蜷曲、熄灭。

    陈皓指尖松开赝册的刹那,整座大堂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一瞬——那册子悬于案沿,似坠未坠,纸页在余烟微流中轻轻掀动一角,露出内里“丙申年腊月十七”那行墨字,工整、沉实,毫无破绽。

    韩大人瞳孔骤缩,喉头滚动,竟未再喝令夺册,而是脚下一错,抢身而前!

    他右手五指如钩,裹着官袍袖风直攫册脊——不是抓,是“接”,是“承”,是抢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物证移交”钉死成既定事实!

    “啪。”

    一声轻响,册子落进他掌心。

    韩大人甚至没低头细看,只将它往胸前一按,仿佛那不是账本,而是尚方剑的剑柄。

    他旋即扬声,声音撕裂烟幕:“统税司奉旨查收物证!此卷即刻封存入匣,由本官亲押赴总督府刑谳司——谁若擅动、损毁,便是藐视天威,与万记同罪!”

    话音未落,陈皓已抬眸,目光如刃,横扫全场。

    他不看韩大人,不看那本赝册,只将视线稳稳钉在苏大人脸上——三息之间,极短,极静,却重如千钧。

    那眼神里没有求恳,没有暗示,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托付:你记得那滩血;你记得它流向何处;你记得……它为何未干。

    苏大人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下意识垂眼——果然,就在公案右下方三步之遥,青砖接缝处,一缕暗红正缓缓洇开,像一条活过来的蚯蚓,顺着砖隙蜿蜒而下,隐入堂阶之下那道窄窄的排水槽口。

    那是万富贵被柱子撞翻时额角磕出的血,温热未尽,黏稠未凝,正借着地势,一滴、一滴,无声渗向黑暗深处。

    就在此时,袁阁老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如寒铁坠地:“圣旨既出,物证既交,按察使司大堂,便已成涉案之所。”他枯瘦的手指缓缓抬起,指向苏大人身后那扇朱漆屏风,“自即刻起,此堂查封。所有文书、印信、案牍,尽数封存。无关人等,逐出。”

    话音落,雁阵亲兵齐步踏前,甲胄铿然,长戈斜压,刀锋映着残烛,森然如霜。

    陈皓未反抗。

    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开公案主位,衣袖垂落时,指尖悄然拂过案角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刻痕——那是李芊芊昨夜用簪尖所划,深不过半分,却正对排水槽上方三寸的砖缝。

    他退步,转身,步履沉稳,背影在翻涌余烟中愈显清癯。

    经过苏大人身侧时,他脚步未停,只低声道了一句:“苏大人,血未干,槽未堵,风……会从下面来。”

    苏大人指尖猛地一颤,袖中折扇“咔”地合拢。

    亲兵围拢,铁甲擦过木柱,发出刺耳刮擦声。

    陈皓被簇拥着穿过堂门,走向东侧偏厅——那间平日堆放旧档、终年不见天光的幽闭之所。

    门,在他身后轰然合拢。

    锁簧“咔哒”一声咬死。

    黑暗瞬间吞没光线。

    唯有门缝底下,一缕极淡、极烈的酒气,正悄然漫入,带着松脂与高粱蒸腾后的灼烈辛香,丝丝缕缕,如伏线潜行,无声无息,却已悄然点燃了整间屋子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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