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娅说话时,芙蕾雅正在思考怎么给陆维合理的送钱。阳光从晃动的车帘缝漏进来,在她侧脸上勾出时隐时现的柔和光弧,看起来确实非常有“杀伤力”。“嗯?”抬头看向白娅,她疑惑问道:“怎么...海风突然静了一瞬。栈桥上的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连远处码头工人的号子声、滑轮组吱呀的呻吟、海鸟掠过桅杆时扇动翅膀的扑棱声……全都褪成模糊的背景杂音。弗伦刚掀开马车帘子探出半个身子,正要招呼陆维快些下车——东区那家鱼肉馅饼铺子的炉火已经烧得通红,老板娘正踮脚把一整张裹满鱼糜与香料的面皮甩上滚烫铁板,滋啦一声腾起白烟与焦香——可话还没出口,他喉结一僵,硬生生卡在了半截。他看见白娅了。不是站在路边、倚着车门、指尖捻着一枚银币抛来抛去的那个白娅。而是蹲在舢板船头,背脊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左手按在船帮边缘,指节泛白,右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她没回头,可那凝滞的姿势像一把拉满却迟迟不放的弩,弦上压着整片海湾的重量。陆维脚步一顿。他没立刻冲过去。不是冷静,是本能——那具横陈在船板中央的躯体,脖颈歪斜的角度太钝,太不自然;胸口那点暗红不像血,倒像一块被海水泡胀后渗出的陈年锈斑;而最刺眼的是她右耳后方,一小片皮肤下隐约鼓起的青紫色凸痕,细看竟呈蛛网状蔓延,边缘微微发亮,像是某种活物在皮下缓缓呼吸。“……不对。”陆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海浪吞掉。他右手已悄然按上腰间短剑柄,拇指顶开卡榫,金属轻响被风撕碎。弗伦也察觉了。他没说话,只迅速扫了一眼四周——栈桥上人不少,但没人往这边多看一眼。渔夫还僵在船舱入口,膝盖发软,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两个推木轮车的工人从旁经过,目光扫过舢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那不过是一袋漏了水的腌鲱鱼。“他们看不见。”陆维说。弗伦瞳孔一缩:“幻术?”“不是幻术。”陆维摇头,目光死死锁住白娅后颈衣领下方——那里,一根极细的、近乎透明的银线正随海风微微震颤,另一端隐没于她发际阴影里。“是‘遮蔽’。低阶的,但很干净。施术者没耐心,且熟悉码头守卫的巡逻间隙。”话音未落,白娅忽然动了。她没起身,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悬停在女人尸体心口上方三寸处。没有光效,没有咒文吟唱,甚至没有多余动作——就在她指尖距离皮肤仅剩半寸时,那点暗红伤口骤然一缩,随即,一层薄如蝉翼的灰膜自伤口边缘向四周急速弥散,眨眼覆盖整具躯体。灰膜之下,女人圆睁的双眼缓缓闭合,脸上凝固的惊愕被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安详的平静。“她在抹除痕迹。”弗伦咬牙,“不是法术残留,是……记忆的锚点?”陆维没答。他盯着那层灰膜,眉头越锁越紧。这手法他见过——不是在卡林港,是在黑水城地下拍卖行三层密室里。当时一件失窃的星陨石雕被寻回,表面完好无损,内里却被抽走了所有与“偷盗”相关的感知印记:目击者的视觉残留、触碰者的手感记忆、甚至空气里浮动的汗味与焦虑气息……全被这层灰膜无声吸尽,如同从未存在过。可眼前这具尸体,连心口那点血迹都吝啬得只肯渗出一丝。谁会为一具无名女尸,动用如此昂贵的手段?“冈特!”弗伦突然低吼。治安队长正站在二十步外,手里还捏着刚买来的两根糖渍海藻条,闻言茫然抬头:“啊?”“带人清场!现在!所有靠近这艘船的人,全部驱离三百步外!理由……理由就说……”弗伦语速飞快,“就说刚发现疑似黑水疫病携带者,港口防疫司紧急封锁!”冈特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猛地点头,转身就跑,边跑边扯开嗓子大吼:“防疫司紧急戒严!所有人退后!重复,三百步!违者按妨害公职论处!!”呼喝声炸开,人群骚动。推车的工人丢下木轮车就跑,小贩拖着餐车踉跄后撤,连远处酒馆二楼探出的脑袋也迅速缩了回去。栈桥上瞬间空出一片死寂的圆环,唯有海风卷着咸腥拍打船帮,嗒、嗒、嗒,像倒计时。白娅终于站起身。她没看弗伦,也没看陆维,只是低头凝视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纹路清晰,皮肤白皙,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可就在她抬手那一瞬,陆维分明瞥见她小指内侧浮现出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痕——与那根隐没于她发际的银线同源,此刻却如活物般微微搏动,仿佛刚刚饮饱了什么。“你早知道。”陆维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知道她会动手。所以才带我们来钓鱼。”白娅缓缓转过身。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得那双浅褐色的瞳孔像两枚冷却的琥珀。她嘴角甚至弯起一点弧度,很淡,却毫无温度:“钓鱼?不,我只是想看看,当饵沉底时,水下的东西会不会咬钩。”她顿了顿,视线扫过陆维按在剑柄上的手,又掠过弗伦绷紧的下颌线,最后落回那艘舢板:“你们觉得,她为什么选这条船?”弗伦喉结滚动:“因为……便宜?隐蔽?”“因为编号。”白娅轻笑一声,抬脚踏上船板,靴跟踩在灰膜覆盖的尸体上,发出轻微闷响,“编号‘K-73’。三年前,我父亲亲手砍断了第七十三个背叛者的脖子。而今天,她租下的,是第七十四号。”陆维瞳孔骤然收缩。K-73。卡林港码头船籍档案里,这个编号对应一艘早已报废的旧渔船——船体朽烂,龙骨断裂,半年前就被拖到西角拆船厂锯成了木料。可眼前这艘舢板,编号牌崭新锃亮,漆面还泛着油光。“假的。”陆维说。“对。”白娅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铜质徽章,随意抛给弗伦,“阿尔瓦会长给的,游侠协会临时授权令。权限:调用任意未登记船只,无需报备。”弗伦接住徽章,指尖冰凉。徽章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以真理之名,涤净污浊】。“所以她不是游侠。”陆维盯着白娅,“她是‘清道夫’。”白娅没否认。她弯腰,从尸体右手紧攥的指缝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纸页边缘焦黑卷曲,像是被火焰舔舐过,却奇迹般未焚毁。她展开一角——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幅蚀刻精细的海图:三条交错的暗流线,交汇处标注着一个漩涡符号;漩涡中心,嵌着一枚微缩的天秤图案,与德拉罗卡家族船帆上的金色天秤一模一样。“泣妇码头的暗流图。”白娅声音很轻,“真正的泊位,不在水面,而在水下。”弗伦猛地抬头:“水下?”“货舱在海底。”白娅将羊皮纸翻转,背面赫然是一串数字编码,“每艘船的编号,对应一个海底气囊的充压值。K-73……意味着第七十三个气囊已经失效。而今天,第七十四个气囊,被人为泄压了。”陆维脑中电光石火——那艘舢板停靠的位置,正对着栈桥末端第七根桩基。而那根桩基底部,水泥早已被海水侵蚀出蜂窝状空洞,缝隙里,几缕暗绿色水草正随潮汐缓慢摇曳。“她不是来杀我们的。”陆维盯着那几缕水草,“她是来确认,那七十三个气囊,是不是真的已经全部失效。”白娅终于看向他,眼神锐利如刀:“所以,你猜,当第七十四次泄压发生时,那些沉在海底的货舱里……到底装着什么?”话音未落,栈桥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治安队。是更轻、更稳、带着金属叩击石板节奏的足音。三人同时回头。夕阳熔金,将一人身影拉得极长,斜斜覆在舢板灰膜之上。来人披着深灰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手杖,杖首并非装饰,而是一枚黄铜铸就的、闭目沉思的智者头像——智者左眼镶嵌的蓝宝石,在余晖中幽幽反光,像一只沉默窥伺的眼。弗伦脸色煞白:“……二哥?”陆维却盯着那枚蓝宝石,心脏重重一沉。他认得这枚宝石。三天前,在黑水城皇家贵族学院后巷的垃圾堆里,他曾亲手捡起过一枚同款碎裂的残片。当时,残片旁边,还有一枚沾着泥浆的德拉罗卡家族徽章,以及半张被烧毁的海运提单——提单末尾,签着一个潦草却有力的名字:【莱昂·德拉罗卡】。弗伦的二哥,莱昂。那个本该在王都学习商贸与律法的贵族学院优等生。此刻,莱昂在距离舢板五步处停下。他没看弗伦,也没看白娅,目光径直投向陆维,唇角缓缓向上牵起,弧度精准得如同尺量:“陆维先生。真巧。我正想找你。”他抬起手杖,杖首智者蓝宝石的光芒骤然炽盛,映得他眼底一片冰蓝:“听说,你最近在研究一种……能让鱼群集体暴毙的‘新型鱼饵’?”海风骤然狂烈。栈桥木板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远处,一只海鸥掠过桅杆,翅尖划破夕阳,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线——与白娅发际隐没的那根,如出一辙。陆维没回答。他右手仍按在剑柄,左手却缓缓抬起,指向莱昂身后——那里,海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涟漪。不是风造成。涟漪中心,一圈圈波纹正由远及近,平稳、规律、带着不容置疑的韵律,如同某种巨大生物在深水之下,缓缓睁开了第一只眼睛。弗伦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呼吸一窒。那波纹扩散的终点,正是泣妇码头最深处——那片常年雾气弥漫、连老渔民都避之不及的“哑礁湾”。而此刻,哑礁湾的雾气,正被一股无形力量从中剖开,露出下方幽暗海水里,一座缓缓上浮的、布满藤壶与暗色海藻的庞然巨物轮廓。它没有桅杆,没有船帆。只有一排排黑洞洞的、整齐排列的方形舱口,如同巨兽沉默的瞳孔。舱口边缘,蚀刻着与羊皮纸上一模一样的漩涡符号。白娅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像碎冰坠入深井。“原来如此。”她说,目光扫过莱昂手中的智者手杖,又掠过陆维抬起的手指,最终落回那艘覆盖灰膜的舢板,“第七十四次泄压……不是为了确认失效,而是为了唤醒。”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宣判:“醒来的,从来就不是气囊。”海面波纹骤然加剧。哑礁湾中,那庞然巨物的轮廓彻底破水而出——不是船。是半截断裂的、布满铆钉与青铜齿轮的巨大船艏。船艏中央,一道狰狞的裂口横贯而过,裂口深处,无数暗红色的、脉动般的微光正次第亮起,如同沉睡万年的血管,正被重新注入灼热的血液。而裂口正上方,一块锈蚀严重的青铜铭牌,在夕照下艰难反射出三个残缺的字母:【d-R-?】弗伦的嘴唇无声开合,念出了那个被海水与时光啃噬殆尽的姓氏尾音。莱昂的手杖蓝宝石,光芒暴涨。白娅发际的银线,剧烈震颤。陆维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他没去拔剑。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边缘布满细密划痕的青铜罗盘。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决绝,死死钉在那个正在破水而出的船艏方向。罗盘背面,一行极小的蚀刻铭文在暮色中幽幽浮现:【……此物不可钓。】海风呜咽。栈桥尽头,那座刚刚浮出水面的青铜船艏裂口深处,第一簇暗红微光,骤然炽亮如熔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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