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新朋友
火焰在枯叶堆上跳跃,细小的灰烬从升腾而起,旋转着飘向天空,在日光的照射下像一群蝴蝶。“普、普罗菲特先生......”大约过了七八秒钟,霍莉才稍稍回过一点神来。她一脸茫然地站起身...芙蕾雅缓缓转过身来。她今天穿了一条深蓝色的丝绒长裙,裙摆垂落如静水,腰线收得极紧,衬得肩颈线条格外修长。发髻松而不散,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被窗外漏进来的夜风轻轻撩起。她手中正把玩着一枚银质怀表,表盖半开,露出内里细密的齿轮与一道细微的裂痕——那裂痕蜿蜒如蛇,恰好横贯在指针停驻的“九”字上。陆维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喉咙,硬生生卡在了“惊喜”与“惊恐”的交界处。他当然认得芙蕾雅。不止认得。他还记得三小时前,在泣妇码头,自己刚从塞缪尔那具尚带余温的尸体旁起身,拍掉裤脚沾上的鱼鳞与血渍;记得冈特迎上来时那副欲言又止、眼神乱飘的模样;记得芙蕾雅站在马车边,指尖捻着一缕被海风吹乱的发丝,目光却像一把解剖刀,将他从喉结到鞋带全都刮了一遍。而此刻,她就坐在天鹅绒街一栋私人会所二楼的偏厅里,穿着比拍卖行首席鉴定师更考究的裙子,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伯爵茶,笑得像只刚偷完蜜糖、还特意用爪子擦干净胡须的猫。“白娅先生。”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间屋子的空气都沉了一寸,“欢迎光临‘金丝雀笼’。”陆维没应声。不是不想,而是喉咙发紧。他下意识摸了摸左袖内袋——那里本该躺着一枚青铜制的小鱼形挂饰,是今早离家前白娅亲手系上的护身符。可现在口袋空空如也。他立刻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果然。那根细细的红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浅褐色勒痕,像被什么柔软却极韧的东西缠绕过许久,又悄然退去。芙蕾雅顺着他的视线,轻轻一笑:“您找这个?”她抬起左手,摊开掌心。那枚小鱼挂饰静静躺在她雪白的掌纹中央,鱼眼处两粒墨玉微微反光,仿佛刚刚还在游动。陆维瞳孔一缩。“它掉在码头阶梯第三级左侧凹槽里。”芙蕾雅语气轻快,像在描述一件捡到的纽扣,“我顺手捡了。毕竟……”她顿了顿,蜜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总不能让您的‘护身符’,沾上别人的血。”陆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木头:“……你跟踪我。”“不。”芙蕾雅摇头,把小鱼放回桌上,指尖在鱼背轻轻一推,它便滑向陆维的方向,“是罗兰跟踪您,而我跟踪罗兰。”她歪了歪头,发簪上细碎宝石折射出一点冷光:“您猜,他在码头等您多久?四小时十七分钟。从您踏入东区警备所大门起,他就躲在对面钟楼的阴影里,用望远镜数您每一步的落点。”陆维没接话,只盯着那枚小鱼。它停在桌沿,距他指尖三寸。只要一伸手就能拿回。可他没动。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早出门前,白娅踮脚替他系红绳时,曾在他耳边低语:“这绳子烧过七次艾草灰,浸过晨露,打的是‘缚魂结’。若有人想借你之名行恶,结自断,绳自焚,灰落之处,便是那人命门所在。”当时他只当是少女浪漫的迷信。可现在,那截红绳消失了。而芙蕾雅,正坐在他面前,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苦艾气息。陆维慢慢抬头,直视她的双眼:“所以,塞缪尔不是罗兰杀的。”芙蕾雅没否认。她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一片金箔,轻啜一口:“塞缪尔死的时候,罗兰正在钟楼顶上啃一块冷掉的蜂蜜蛋糕。我亲眼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还替他擦了嘴角的糖霜。”陆维:“……”“您不必怀疑我的证词。”芙蕾雅放下杯子,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压迫感,“因为,我也有一个‘缚魂结’。”她解开左手手套,露出小臂内侧——那里赫然有一道细如发丝的暗红色印记,蜿蜒成环,恰好缠绕在脉搏跳动的位置。“它昨晚才显形。”她抬眸,目光如刃,“就在您离开黑苔镇老宅、踏上前往卡林港的马车之后。”陆维呼吸一滞。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缚魂结从不凭空显现。它只在两种情况下浮现:一是施术者濒死,二是……被缚之人,正踏足某段不可逆的因果之线。而芙蕾雅的结,是后者。“所以你早就知道我会来?”他问。“不。”芙蕾雅摇头,笑意渐深,“我只是知道,当‘龙鳞’开始剥落,‘伪神’就会苏醒。而第一个听见它心跳的,永远是离它最近的那颗心脏。”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陆维胸前——那里本该挂着一枚铜制吊坠,刻着褪色的双蛇缠杖徽记。但此刻,衣襟平整,空无一物。陆维下意识按住胸口。那里皮肤完好,却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痛,仿佛有鳞片正从血肉之下缓缓拱出。“您还没感觉到了,对吗?”芙蕾雅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心跳变慢了。呼吸变沉了。手指末端偶尔发麻……像被冷水泡过。”陆维没回答。他确实感觉到了。从半小时前走进天鹅绒街起,那种微妙的失重感就没消失过。仿佛整条街都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倾斜,而他是唯一站着的人。“这不是病症。”芙蕾雅倾身向前,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纤细手腕,腕骨处烙着一枚极小的银色印记——三枚交错的荆棘环。“这是‘征兆’。暮影会百年来,只有七个人身上出现过同样的纹路。其中六个,都在三个月内化为灰烬。最后一个……”她停住,意味深长地看着陆维:“成了德拉罗卡家族现任家主的首席顾问。”陆维终于开口,嗓音沙哑:“罗兰的父亲。”“准确地说,是罗兰的养父。”芙蕾雅纠正道,指尖在茶几边缘轻轻一叩,“而那位顾问,昨天深夜,刚刚向子爵递交了一份密报。标题是——《关于‘伪神容器’的初步评估及处置建议》。”陆维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种近乎释然的、带着铁锈味的笑。“所以,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不。”芙蕾雅摇头,这次的否定更加坚决,“我们只知道您是谁的‘赝品’。至于您究竟是谁……”她微微歪头,蜜金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熔金缓缓流动,“得等您自己撕开最后一层皮,我们才能看清底下是龙,还是虫。”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弗伦那种略带局促的步调,而是靴跟敲击橡木楼梯的、稳定而富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跳的间隙。芙蕾雅神色微变,迅速将小鱼挂饰推至陆维手边,压低声音:“子爵提前结束了沐浴。接下来的话,您必须听清——”她语速飞快,字字如钉:“塞缪尔不是被杀的。他是被‘抹除’的。刺剑只是障眼法,真正致命的,是剑柄上那枚松动的蓝宝石。宝石内部封存着‘静默之息’,一旦接触活体温度,便会释放出足以让三阶游侠神经突触瞬间碳化的气态毒素。”陆维皱眉:“静默之息?那不是只存在于古籍里的传说……”“传说往往源于被掩埋的真相。”芙蕾雅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而能弄到这种东西的人,在卡林港只有一个——‘灰匣’商会的首席调香师。此人上周刚向德拉罗卡家族提交了三份新型熏香配方,其中一份,名为‘天鹅绒安眠曲’。”她停顿一瞬,目光如钩:“您闻到了,对吗?刚才进门时,玄关地毯下的那股甜香。”陆维下意识屏住呼吸。——他闻到了。起初只觉得是寻常熏香,可现在回想,那香气钻入鼻腔后,并未消散,反而像活物般沿着鼻腔黏膜向上攀爬,最终在颅骨深处凝成一粒微不可察的凉意。就像……有人正用冰针,轻轻扎着他脑干最敏感的那一簇神经。“子爵不会让您活着走出这栋楼。”芙蕾雅的声音低得只剩气音,“但他也不会亲自动手。他会请您喝一杯茶,用那只镶着蓝宝石的银杯。茶里有‘安眠曲’,杯底有‘静默之息’。您会安静地睡去,梦里看见黑苔镇的废墟,看见白娅跪在火堆旁,用匕首割开自己的手掌,把血滴进一只陶碗……”陆维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可就在剧痛炸开的瞬间,他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芙蕾雅说“白娅跪在火堆旁”时,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不是紧张,不是习惯性动作。而是一种……条件反射式的抑制。仿佛她本想说出另一个名字,却被某种更强大的意志强行咬断了舌根。陆维盯着她蜷起的指尖,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见过白娅?”芙蕾雅眼睫一颤。她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将左手缓缓覆上右腕,遮住了那枚荆棘环印记,也遮住了自己所有微表情。而就在此时,楼梯口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咳……两位聊得,似乎很投入。”一道身影立在门口。高大,削瘦,披着一件式样古旧的墨绿色天鹅绒长袍,领口别着一枚乌木雕琢的渡鸦胸针。他的面容被廊灯拉出长长的阴影,只能看清下颌线条坚硬如凿,而一双眼睛——灰白混浊,像蒙着雾气的玻璃珠,却偏偏让人感到被彻底看穿。德拉罗卡子爵。他身后没跟着侍从,只有一柄悬在腰间的细剑。剑鞘漆黑,没有任何纹饰,唯有靠近剑格处,蚀刻着一行几乎难以辨认的细小铭文:【凡饮此杯者,皆非生者】陆维没回头。他只是慢慢伸出手,拾起桌上的小鱼挂饰。青铜冰凉,鱼鳞纹路清晰得如同活物呼吸。他将它攥进掌心,用力到指节泛白。然后,他抬起头,迎向那双灰白的眼睛,嘴角甚至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子爵大人,久仰。听说您这儿的茶,能让客人……做一场好梦?”子爵没笑。他只是缓步走入房间,长袍下摆无声拂过地毯,带起一股陈年雪松与朽木混合的气息。他在芙蕾雅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她腕上被袖口半遮的荆棘环,又掠过陆维紧握的拳头,最后,落在那扇半开的窗上。窗外,夜风正卷起窗帘一角。而窗帘褶皱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已悄然浮现出三道人形剪影——它们没有五官,没有轮廓,只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暗影,静静贴在墙纸上,像三幅被遗忘的、尚未完成的炭笔画。子爵端起茶几上那只空着的银杯,用拇指缓缓摩挲着杯底——那里,一枚幽蓝的宝石正泛着微弱却执拗的光。“梦?”他开口,声音像两片生锈的铁片在缓慢摩擦,“不,陆维先生。这里不提供梦境。”他顿了顿,灰白的眼珠微微转动,视线终于完全锁定了陆维。“我们只负责,帮客人……醒来。”话音落下的刹那,陆维掌心的小鱼挂饰,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细缝。缝隙中,渗出一滴赤金色的液体。它滴落在地毯上,无声无息,却让整间屋子的灯光,骤然黯淡了三分。而窗外,那三道剪影,同时向前,踏出了第一步。影子的脚,踩在了现实的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