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州城内。

    丁会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军营灯火,主将是以勇猛着称的王虔裕。

    “将军,探马来报,王虔裕今日又在阵前叫骂,说您……说您是老乌龟。”副将刘仁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慨。

    丁会却笑了,胡子在夜风里微微颤动:“年轻人火气大,正常。”

    他今年三十有六,在梁军中资历极老。朱温起兵时他就跟着,从亲兵做到一镇节度使,什么风浪没见过。

    王虔裕这个名字,他早有耳闻,李烨麾下猛将,善打硬仗,破城先登的记录有七次之多。

    但也仅此而已。

    “刘仁,你说王虔裕此人最大的弱点是什么?”丁会忽然问。

    刘仁想了想:“急躁?”

    “不止。”丁会摇摇头,“是贪功。李烨派他来做先锋,他心里憋着一股劲,想要一战成名。这种心思,战场上最要不得。”

    他转身走下城楼,铠甲发出沉稳的摩擦声:“传我将令,从明日起,守城士卒减少三成,巡防时间缩短一半。尤其是西城门,多留几个破绽。”

    刘仁一愣:“将军,这是……”

    “钓鱼。”丁会吐出两个字,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不下饵,鱼怎么上钩?”

    ---

    第二天,王虔裕果然发现了城防的“变化”。

    “将军,曹州西城今日换防慢了半刻钟,守军也稀疏了许多。”探马回报时,王虔裕正在擦拭他的长槊。

    这杆槊长一丈八尺,槊头三尺,寒铁打造,死在这下面的宣武军将领已经有五个。

    “丁会这老匹夫,撑不住了?”王虔裕冷笑。

    帐中几个校尉互相看了看,有人劝道:“将军,丁会用兵老道,恐是有诈。”

    “有诈?”王虔裕站起身,铁甲哗啦作响,“他守城半月,粮草能撑多久?兵卒能熬多久?他这是怕了,想保存实力!”

    王虔裕正在为最近后勤的事情头疼,眼下曹州城防终于出现了转机。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曹州西面的落马坡:“就算有诈又如何?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计谋都是虚的。传令下去,明日全军压上,我要亲自会会这老乌龟。”

    “可是将军……”

    “不必多言!”王虔裕一摆手,“我意已决。”

    夜深时,副将王诚悄悄进帐。

    他是王虔裕从老家带出来的同宗兄弟,说话比别人直接些:“大哥,我觉得这事不对劲。丁会若是力竭,也该是东城先松,那里正对我军大营。西城对着荒山,他松那里做什么?”

    王虔裕皱了皱眉,这话点醒了他几分。

    但功名之心一旦燃起,就很难熄灭。

    他想到了主公李烨的许诺,若破曹州,便表奏他为节度使。

    节度使啊,一州之主,光宗耀祖……

    “你带人多探几次。”王虔裕最终说,“若真是陷阱,我倒要看看丁会这老匹夫能玩出什么花样。”

    ---

    又过两日,丁会的“破绽”露得越来越明显。

    甚至有一次,一队梁军押送粮草从西城出来,被王虔裕的游骑截杀,城上守军竟只是放了几箭了事,连出城救援的意思都没有。

    “将军,看来是真撑不住了。”连最谨慎的校尉都开始动摇。

    王虔裕盯着沙盘,目光落在落马坡那条狭长的山谷上。

    那里地势险要,两侧高坡,中间一条道,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但丁会不可能在那里设伏,太明显了。

    “他若真设伏,必选更隐蔽处。”王虔裕自言自语,“落马坡人人都看得出的险地,他用了反而让人生疑。不用……倒是可惜。”

    这便是丁会高明之处。

    他太了解年轻将领的心思了,总觉得老将会用精妙计策,反而对最直接的陷阱视而不见。

    “报!”探马冲进大帐,“西城有一队梁军出城,往落马坡方向去了,约五百人,打着运粮的旗号!”

    王虔裕猛地抬头:“领兵的是谁?”

    “看旗号,是个姓张的校尉,不过……有人在队伍里看见了丁会的侄子丁利!”

    帐中顿时一阵骚动。

    丁利是丁会的心腹,这个时候出城运粮?

    “将军,这是机会!”有人喊道,“若能擒了丁利,曹州军心必乱!”

    王虔裕心跳加速,但他还是压住了冲动:“再探,看他们进不进山谷。”

    半个时辰后,回报来了,那队梁军果然进了落马坡,而且行进缓慢,粮车似乎很重。

    “天赐良机……”王虔裕终于下了决心,“点五千精兵,随我出击。王诚,你带三千人在谷外接应。”

    “大哥,还是我去吧。”王诚劝道。

    “不,我要亲手拿下丁利。”王虔裕眼中闪着光,“若能阵斩或生擒丁会亲侄,这破城首功就是我的。”

    ---

    落马坡内,丁会站在山坡密林中,远远望着谷口。

    他穿着普通校尉的衣甲,身边只有十来个亲兵。

    若不细看,谁也认不出这是曹州守将。

    “叔父,王虔裕会来吗?”年轻的丁利有些紧张。他其实不在运粮队里,那只是个幌子。

    “会。”丁会淡淡道,“他太想证明自己了。李烨麾下猛将如云,他王虔裕算老几?不立奇功,怎么出头?”

    正说着,谷口烟尘扬起。

    来了。

    丁会眯起眼睛,看着那队骑兵如旋风般冲进山谷,为首的正是王虔裕,那杆长槊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年轻人啊……”老将叹息一声,不知是惋惜还是嘲讽。

    王虔裕追着“运粮队”深入山谷,眼看就要追上时,那队宣武军突然扔下粮车,四散奔逃。粮车里装的不是粮食,是干草。

    中计了!

    王虔裕心头一紧,刚要下令撤退,山谷两侧的树林里突然立起无数旗帜。

    箭雨如瀑。

    “撤!快撤!”王虔裕大吼,但谷口已经被滚木礌石堵死。

    前方,三道盾墙从地下升起,那是事先挖好的壕沟,士兵藏在里面,此刻才现身。

    山坡上,一个身影缓缓走出,正是丁会。

    “王虔裕,我等你多时了。”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山谷里每个角落。

    王虔裕抬头望去,看见那异常平静的脸,顿时血往头上涌。

    “老匹夫!”他怒吼,“有本事下来单挑!”

    丁会摇摇头:“年轻人,打仗不是比武。你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武艺,是李烨的提拔和运气。今天,我就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用兵。”

    他举起令旗。

    第二轮箭雨落下。

    ---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是王虔裕军旅生涯中最黑暗的时刻。

    弩箭从两侧高坡倾泻而下,连捷军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他们试图向谷口冲锋,但滚木礌石后面是严阵以待的长枪阵;试图向前突破,三道盾墙如铜墙铁壁,后面弩手轮番射击。

    王虔裕组织三次冲锋,每次都被打回来。

    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他的左肩中了一箭,右腿被刀砍伤,血浸透了战袍。

    “将军,侧翼!侧翼有个缺口!”王诚突然大喊。

    原来梁军在左侧山坡的埋伏出现了疏漏,那里地势太陡,埋伏的士兵少了些,被王诚带人拼死冲开了一个口子。

    “王诚,你带将军走!我断后!”一个校尉喊道。

    “不,我来!”王诚红着眼睛,“大哥,快走!活着才能报仇!”

    王虔裕还想说什么,被几个亲兵硬架着往缺口冲。

    回头时,他看见王诚带着最后几十人反身冲向追兵,像一块石头投入汹涌的河流,瞬间被淹没了。

    逃出山谷时,王虔裕身边只剩下不到八百人。

    十里外,他回头望去,落马坡方向浓烟滚滚。

    那是宣武军在焚烧尸体,也烧掉了他的五千精锐,烧掉了他的骄傲,烧掉了可能到手的节度使之位。

    “五千……五千弟兄……”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突然喷出一口血,昏死过去。

    ---

    曹州城内,丁会却并没有庆功。

    他坐在将军府里,面前摆着一壶冷茶。

    刘仁和一众将领站在下面,个个脸上带着喜色。

    “将军,此战大捷,斩首四千余,俘获八百,王虔裕重伤逃走,连捷军前锋已溃!”刘仁兴奋道。

    众将纷纷道贺,都说丁将军用兵如神。

    丁会却只是摆了摆手:“都下去吧,刘仁留下。”

    众人面面相觑,但还是行礼退下。

    厅内只剩下两人时,丁会才叹了口气。

    “将军,大胜之后为何叹息?”刘仁不解。

    “胜是胜了,可这胜仗……”丁会摇摇头,“打得太狠。”

    刘仁更糊涂了:“对敌人,难道不该狠?”

    “王虔裕是李烨的心腹爱将。”丁会缓缓道,“我把他打成这样,李烨必定记恨。而咱们大梁那边……你想想,朱温主公为何派我来守曹州?”

    刘仁一愣。

    丁会继续道:“曹州是前线战略要地。主公派我这个老将来,一是因为稳妥,二是因为……我一向低调。”

    这话里有话,刘仁听懂了,背后渗出冷汗。

    功高震主。

    丁会太明白这个道理了。

    他这一仗打得漂亮,消息传回汴州,朱温会高兴,但也会想,这将能打,手下还有精兵,若有一天……

    “那将军的意思是?”

    “写战报时,把斩获数字减三成。”丁会说,“就说王虔裕勇猛,我军虽胜,损失也不小。还有,把俘虏的八百人,挑三百精壮的送回汴州,献给主公。剩下的……放了吧。”

    “放了?”刘仁吃惊。

    “都是中原子弟,何必赶尽杀绝。”丁会望着窗外,“这乱世,杀人容易,收心难。今日你放他们一条生路,来日战场上,或许就多一条活路。”

    刘仁深深一揖:“将军深谋远虑。”

    丁会苦笑:“什么深谋远虑,不过是知道人命金贵罢了。你去办吧,我累了。”

    刘仁退下后,丁会独自坐了很久。

    他想起王虔裕那张年轻的脸,想起他愤怒的吼叫,想起山谷里堆积如山的尸体。

    “年轻人,路还长。”他对着空荡荡的大厅轻声说,“这一课虽然惨痛,但若能活下来,将来或许能成大器。就怕……李烨不给你机会了。”

    乱世之中,败军之将,有几个能东山再起?

    ---

    邺城节度使府,战报送到时是子夜三更。

    李烨披衣起身,在烛光下看完那几行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战报递给守在旁边的罗隐:“念给大家都听听。”

    厅内坐着连夜召来的核心文武:高郁、葛从周、赵猛、刘知俊、贺德伦。

    罗隐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曹州军报:三月十七,王虔裕将军率五千前锋追击宣武军溃兵,于落马坡中伏。激战一个时辰,我军阵亡四千二百余人,伤六百,王将军负伤突围。副将王诚及所部二百亲兵断后,皆战死。宣武军伤亡……不详。”

    最后一个字念完,厅内死寂。

    葛从周第一个开口,声音压抑着怒火:“王虔裕是猪吗?丁会是什么人?当年秦宗权三十万大军围汴州,他在城外守了两个月没破!这种老狐狸,会轻易溃逃?”

    赵猛叹气:“也怪不得他。攻城半月无果,粮草军械又接连出事,换谁都会急。主公给他的命令是‘真打’……”

    “真打也不是送死!”刘知俊拍案,“五千精锐啊!连捷军里有少陵原血战过来的老兵,就这么……”

    贺德伦看向一直沉默的李烨:“主公,现在怎么办?王将军那边还剩下不到四千兵,士气已崩。是撤,还是……”

    “不能撤。”李烨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一撤,曹州战事前功尽弃。朱温会立刻从青州分兵回援,到时候王虔裕连这四千人都保不住。”

    他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葛从周。”

    “末将在。”

    “你从雄武军再调三千人,连夜南下,接管曹州前线。记住,只守不攻。我要你在曹州城外扎下硬寨,让丁会不敢妄动。”

    “末将领命!”

    “赵猛。”

    “末将在。”

    “你亲自去一趟曹州,把王虔裕换回来。告诉他”李烨顿了顿,“败了就是败了,别寻死觅活。活着回来,戴罪立功的机会有的是。”

    赵猛眼眶微红:“是!”

    命令一条条下达,厅内气氛却越来越凝重。

    每个人都明白,这一败不只是折了五千兵那么简单。

    更重要的是,它暴露了忠义军内部的问题,粮草军械接二连三出事,这绝不只是“意外”。

    高郁等众将离开后,才低声道:“主公,谛听都那边……有眉目了。”

    李烨看向他:“说。”

    “王虔裕军中管粮草的后勤参军罗成信,半个月前,其家仆在漳水渡口接收了一批来历不明的货物。谛听都的人扮作税吏查验,发现是精铁三千斤,粮食两万石。”高郁声音压得更低,“送货的人……是范阳卢氏的家仆。”

    罗隐倒吸一口凉气:“卢承庆真敢!”

    “不止。”高郁继续道,“罗成信的妻儿,三日前突然从邺城搬去了范阳,说是‘回乡探亲’。可咱们查过,罗成信的老家在魏州,不在范阳。”

    李烨手指在案上轻敲。一下,两下,三下。

    “证据够吗?”他问。

    “铁和粮是实打实的,但罗成信可以说那是‘采购’的军需。妻儿去范阳,也可以说是‘走亲戚’。”高郁苦笑,“要定通敌罪,还缺最关键的,他和宣武军联络的证据。”

    李烨沉默了。

    厅内只有烛火噼啪的声响。

    许久,他忽然道:“罗隐,讲武堂的章程拟好了吗?”

    罗隐一愣,没想到主公会突然问这个:“拟……拟好了。按主公吩咐,三百个名额,一百给阵亡将士子弟,一百给屯卫军官子弟,一百给世家子弟。课程也定了:兵法战阵、器械操练、忠义宣讲,还有……”

    “加一门课。”李烨打断,“叫‘新政释义’。请你去讲,告诉那些世家子弟——为什么要清丈田亩,为什么要重定税赋,为什么要收编私兵。讲清楚,讲透彻。”

    罗隐眼睛亮了:“主公高明!这是要……攻心?”

    “他们不是骂新政是‘与民争利’吗?那就让他们听听,这‘利’争来给了谁。”李烨起身,走到窗边,“至于罗成信……先不动他。”

    高郁急道:“主公,此人通敌卖国,不除后患无穷啊!”

    “除了他一个,还有张成信、李成信。”李烨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冷硬的阴影,“我要的是整个河北世家的态度。罗成信不过是个棋子,我要用他,钓出下棋的人。”

    他顿了顿:“不过,也不能让他太好过。高郁,你以巡察军务的名义去曹州,把后勤这一块……彻底查一遍。该换的人换,该补的缺补。记住,动静闹大些。”

    高郁恍然:“主公是要打草惊蛇?”

    “蛇惊了,才会动。”李烨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动了,才能看清它往哪爬。”

    ---

    当夜,范阳卢氏祖宅的密室。

    卢承庆看着刚从邺城送来的密信,脸上阴晴不定。

    信是罗成信写的,只有两行字:“事成,然王未死。李疑,高郁将至。速决。”

    “废物!”他把信纸揉成一团,“五千人都围死了,还能让王虔裕跑了!”

    族弟卢弘低声道:“家主,现在怎么办?高郁若真来查,罗成信那边……”

    “断线。”卢承庆冷冷道,“所有和罗成信联络的人,全部处理干净。那批铁和粮,就说……就说咱们卖给了一个姓张的河北商人,不知去向。”

    “可罗成信的妻儿还在咱们手里……”

    “送回去。”卢承庆摆手,“就说是在范阳游玩了几日,现在送归。”

    卢弘迟疑:“那罗成信本人……”

    “他?”卢承庆笑了,那笑容很冷,“事到如今,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若他能躲过高郁的清查,将来还有用。若不能。”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他知道太多。”

    密室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慌张的声音响起:“家主!邺城急报!李烨……李烨宣布讲武堂开课了!给咱们家五个名额!”

    卢承庆和卢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五个名额……这是试探,还是拉拢?

    “接不接?”卢弘问。

    “接!”卢承庆咬牙,“不仅要接,还要挑最出色的子弟送去。告诉孩子们,到了讲武堂,多看,多听,少说。尤其是关于新政的课,一句多余的话都别说。”

    他走到窗边,望向西南方向,那是邺城的方向。

    李烨啊李烨,你这一手,够狠。

    败了一仗,死了五千人,你不急着报仇,反而开起了学堂。

    你到底……想干什么?

    窗外,夜色如墨。

    更远处,落马坡的余烬还未冷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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