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

    神宗问王安石:王卿,苏轼的奏议你也看过了,有何感想?

    王安石:回陛下,臣对苏轼的观点无法苟同。如今人才匮乏,且学术不一,异论纷然,这大概是因为不能统一道德之故。要想统一道德,则必修学校;欲修学校,则贡举法不可以不变。

    神宗:嗯。其他臣工怎么看呀?

    赵抃出班道:启奏陛下,臣还是赞同苏轼所议。

    王安石:陛下,若说此科常能更多地获取人才,自是因为仁进而别无它路,其间不容没有贤者,如此便以为科法已然完善则未必。如今认为少壮时当讲求天下正理,于是闭门学作诗赋,及其入仕,对于实事则一窍不通。这就是科法败坏人材,以致于尚不及古人啊。

    神宗以为然,点了点头:王卿所言有理。

    不久中书奏言:古之取士皆本学校,道德一于上,习俗成于下,其人材皆足以有为于世。今欲追复古制,则患于无渐,宜先除去声病对偶之文,使学者得以专意经术,以俟朝廷兴建学校,然后讲求三代所以教育选举之法,施之天下。

    二月丁巳朔,朝廷罢诗赋及明经诸科,以经义论策试进士,各专治《易》《诗》《书》《周礼》《礼记》一经,兼以《论语》《孟子》。中书撰写大义式颁行,设置京东西陕西河东河北路学官,使之教导。

    神宗想任用苏轼修中书条例,就找王安石来讨论此事。

    凝晕殿内。

    神宗:王卿,朕觉得苏轼确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朕想让他给你做个帮手,进条例司任修中书条例,不知你意下如何?

    王安石一听就摇头:不行不行,苏轼与臣,所学及议论皆异,不如另外安排一个岗位来历练他吧!

    神宗:哦。那怎么安置他呢?

    王安石:臣建议,让苏轼去开封府做推官,陛下以为如何?

    神宗:可以,那就这么定了。

    王安石这是要将苏轼困之以事,而苏轼因决狱断案很是精审敏捷,以致更加声名远播。

    甲子日,朝廷任曾布为检正中书五房公事。

    曾布每事只要请示了王安石,就开始执行。有人说曾布应该请示一下冯京和王珪两位参政。

    曾布曰:丞相已议定的事情,还问他们干什么?等到敕书发下来,让他们签下字就行了!

    三月。

    夔州路转运使孙构言杜安行等讨夷贼,斥地七百里。神宗诏命遣著作佐郎章惇乘驿同转运司制置以闻。

    此前李承之举荐章惇于王安石,王安石曰:听说这章惇品行不端啊。

    李承之曰:您只要看他的才干可用就行了。如果您肯和他面谈一次,一定会喜欢他的。

    王安石见到章惇,章惇素辩,又善于迎合,王安石大喜,得之恨晚。

    初三日,庆州广锐士兵叛变,转运司以闻,神宗召二府大臣,出示奏报给他们看,深以用兵为忧。

    枢密使文彦博曰:朝廷行事,务必合乎人心,所以应当兼采众议,不当有所偏听。陛下励精求治,而人心未安,大概是更张太过之故。祖宗法制,未必皆不可行,只是有废坠不举之处而已。

    冯京曰:府界灌溉淤田,又修差役,作保甲,人民劳苦疲弊已极了。

    神宗:朝廷曾派员询访邻近百姓,他们皆以免役为喜,大概是虽令出钱,而复其身役,没有追呼刑责之虞,人们自然情愿之故。

    文彦博又曰:祖宗法制具在,不须更张以失人心。

    王安石曰:法制具在,则财用宜足,中国宜强。如今的情况都不是那样,所以不能说法制具在了。

    神宗下诏讨伐庆州叛卒,不久便一举荡平。

    夏四月。

    当时新法皆出自司农寺,而吕惠卿居丧,曾布不能独自胜任其事,王安石欲借邓绾以威服众人,故于戊申日,以邓绾为侍御史知杂事判司农寺。

    十九日,下诏司农寺每月进呈各路所上祈求雨雪的文状。

    前大理评事常秩屡征不起,神宗降诏命郡以礼恭送。

    常秩到此时才进宫,入对垂拱殿。

    神宗问:如今有何办法可使百姓免于冻馁?

    常秩对曰:法制不立,庶民食侯食,服侯服,此今日之大患也。臣才不适用,恳请陛下让我辞官回家吧。

    神宗:既然来了,就不能多留一些时日吗!

    常秩嗫嚅着一时无言。

    神宗遂降诏,以常秩为右正言直集贤院管句国子监。不久,又迁常秩为天章阁侍讲同修起居注,仍使他担任谏职。常秩名重一时,世以为无宦情。待到王安石变更法制,唯独常秩支持,一召即起,任谏职,列侍从,低眉顺气,无所建明,名望日损。常秩长于《春秋》,待到王安石罢废《春秋》,常秩便尽废其学,当时的舆论对他很是鄙夷。

    起初,权开封府推官苏轼直史馆,王安石帮助神宗以独断得到专任。苏轼因试进士,发策以晋武平吴,独断而克,苻坚伐晋,独断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功异为问。王安石看后大怒,让侍御史谢景温论奏苏轼的罪过,严加查办而无所得,苏轼遂请外任,神宗只好下诏命苏轼通判杭州。

    五月,开封境内东明县上千农民来到开封府进行上访,甚至拦住宰相的马头控诉助役钱。

    凝晕殿内。

    神宗:东明县这些农民为什么要上访?而且还是在农忙季节?

    王安石极力辩称:都是这个知县贾蕃太不像话。自己的问题不去解决,却往上面推。如果天下人都像他这样,动不动就进京拦驾击鼓,聚众闹事,那还成何体统!

    神宗:嗯。

    王安石:治理百姓应当知道他们的真假利弊,不可以向他们表示无原则的姑息宽容。如果放纵他们使之妄经中书省御史台等中枢机构,击鼓拦驾,凭借人多以图侥幸,这不是治理国家的办法。

    神宗:有道理。那就将这件事立案调查,案情查明之后,该罚的罚,朕绝不姑息。

    王安石:是。

    凝晕殿内。

    御史中丞杨绘:东明等县百姓千余人,前往开封府控诉超升等第出助役钱之事,本府不受,遂突入王安石私第。安石声言:‘此事相府不知。’又问,‘尔等此来,知县知道吗?’他们都说不知。又前往御史台,臣以本台没有收接诉状的先例,谕令他们散去。臣退而访问,才知司农寺不依诸县原定户等,却以见管户口量第定出役钱数付予诸县,各令管认,别造簿籍,前农务而毕。臣窃谓凡等第升降,一般视人家产高下,乃得其实。如今却自司农寺先画数,令本县依数定簿,这样干百姓能不争讼吗?司农寺归邓绾和曾布主管,一个是知杂,一个是都检正,臣要是不说,谁还敢说呢!

    神宗:知道了,你下去吧。

    王安石指陈杨绘所言不确,遂搁置不问。

    没过多久,因台谏多有论奏,神宗对王安石说:应当少裁之。

    王安石说:朝廷制法,当以道义决断,岂能拘泥于浅陋之论呢!

    神宗遂不言。

    当初保甲法推行起来,乡民惊扰,竟至于有截指断腕以避丁役的人。知开封府韩维将此情形上奏神宗,神宗便问王安石何以如此。

    王安石曰:即令有之,亦不足为怪。作为天下之主,如果只是任由民情,那又何必立君而为之建官置吏呢!保甲法不光用来除盗,亦可渐习为兵,且省财费。伏惟陛下果断,不恤人言以行之。

    王安石由此益加厌恶韩维。神宗欲命韩维为御史中丞,韩维以其兄韩绛现居政府而力辞。

    王安石于是说道:韩维善附流俗以非议陛下的大政方针,恳请允其所请。

    适逢文彦博求去,神宗说:枢密院事务繁剧,可以任用韩维来辅助你呀。

    翌日,韩维奏事殿中,以其言不受采纳而力请外任。

    神宗:卿是东宫旧人,应当留京辅政才是嘛。

    韩维对曰:如果能使臣的言论得以施行,那比得到富贵还让臣高兴。如果是因为攀附旧恩得以进用,那不是臣的意愿啊。神宗遂命韩维出知襄州。

    六月。

    监察御史里行刘挚刚刚当上御史的时候,未及陛对,即奏论:亳州狱起,小人意在排挤富弼于市井。如今富弼已获罪,希望可以宽容待之。又说,程昉开漳河,调发猝迫,使人疲于奔命。赵子几擅自提升畿县户等使纳役钱,县民日数千人遮诉宰相,京师喧然,何以示四方!张靓王廷老擅增两浙役钱,督赋严急,人情怨嗟。此皆欲以羡余希赏,愿行显责,以明朝廷本无聚敛之意。

    待到入见,神宗面赐褒谕,问道:卿从学王安石吗?安石对卿之器识极为称赞啊。

    刘挚对曰:臣是东北人,少孤独学,不认识王安石。

    退出后,刘挚随即于戊午日上疏,论述君子小人之别,以及变法以来朝野上下的思想风气新法导致的结果和有可能引发的党争。王安石知道后很是不悦。

    欧阳修以风节自持,却被人污蔑乱伦,当时他年方六十,即请辞职。待到出守青州,上疏奏请停止散发青苗钱,王安石讨厌他,于是欧阳修求归之心益加迫切。

    冯京请求留任欧阳修,王安石曰:欧阳修善附流俗,以韩琦为社稷之臣。这样的人,在一郡则坏一郡,在朝廷则坏朝廷,留他何用!

    遂于十一日,知蔡州欧阳修以太子少师观文殿学士致仕。

    二十一日,富弼因抵制青苗法而被罢使相之职,以左仆射改任汝州通判。

    王安石曰:鲧以方命殛,共工以象恭流。富弼身兼二罪,只夺使相,何以阻止奸恶之人!

    神宗不答。

    秋七月。

    监察御史里行刘挚上疏论率钱助役有十害。适逢御史中丞杨绘亦言其不便,前后四次上奏,又论:提刑赵子几,怒知东明县贾蕃不禁遏县民使讼助役事,摭以它故,下贾蕃于狱而私自审问,是迎合王安石意旨而陷无辜于法!

    刘挚亦曰:子几搜罗证据以陷贾蕃,欲箝天下之口,恳请陛下案问其罪。

    王安石大怒,使知谏院张璪(即张洎之孙)取杨绘刘挚所论,作十难以诘问他们,而张璪拒绝执行。

    判司农寺曾布自请执行,不久便作十难。且弹劾杨绘刘挚欺诞怀向背,神宗降诏下曾布奏疏给杨绘刘挚,使他们各自分辩上报。

    刘挚奋然曰:为人臣,岂可压于权势,使天子不知利害之实!即条对所难以申辩其说,且曰,臣负有言责,本就容易得罪人。采士民之说上奏朝廷,乃职责所在。如今骤然令臣分辩所奏之言,必定要与人互相攻讦,这岂不有辱陛下耳目之任吗!

    神宗没有答复刘挚这番话。

    翌日,刘挚再次上疏,指陈青苗法败坏社会风气均输法颇有扰民,以及一系列法令的推行,导致市井之徒充斥朝堂,甚至卖官鬻爵,贤愚易位,颠倒是非,独裁专治,天灾人祸,劳民伤财,究其原因便是大臣误君,而属吏误大臣。

    十四日,奏札上达之后,王安石欲将刘挚贬窜岭外,而神宗不答应,只将他贬监衡州盐仓;御史中承杨绘则罢为翰林侍读学士,出知郑州;知谏院张璪亦被罢官。

    八月。

    王安石起初想注释《春秋》以行世,而孙觉经解已出,自知不能超过他,遂诋毁圣经,以至于视为断烂朝报,故贡举不以之取士。

    杨绘曾说应当恢复考试《春秋》,而王安石不允许,直到庚申日,神宗特命复《春秋三传》明经取士。

    当初朝廷议取河湟,自古渭寨接青唐武胜军,应招纳蕃部市易募人营田等事,王韶悉主之,遂至秦州。

    适逢诸将因为蕃部的俞龙珂在青唐一带势力最大,渭源的羌人与夏人他都想加以节制,各将帅议论先对俞龙珂进行讨伐。王韶因为纠察边境之事,带领数骑直到俞龙珂的帐中,给他分析其成败胜负的形势,当晚又留宿在那里。第二天早晨,羌人夏人都派遣他们的一些重要首领随王韶东去了。很久以后,俞龙珂率领其部属十二万多人臣服大宋。

    王安石的儿子王雱,为人剽悍而阴险刻毒,无所顾忌。年十三,得秦卒言洮河事,叹曰:此可抚而有也。使夏得之,则敌强而边患博矣。

    其后王韶开熙河,王安石极力赞成王韶的提议,盖兆于此。朝廷遂于八月二十一日,设置洮河安抚司,命令王韶主管。

    夜里,王雱来到王安石的书房。

    王雱:阿父主政这些年,门生故吏升了官的不知凡几,怎么就不想着提携一下自己的儿子呢?难道儿子还比不上那些阿猫阿狗吗?

    王安石:雱儿啊,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执政者的孩子不能预选馆职,这是本朝定例,怎么可以擅改呢?

    王雱笑道:行行行,那馆职当不了,难道连经筵也干不上吗?

    一句话把王安石给堵住了,半晌才说道:现在朝臣都说为父专用私人,如果让你再入值经筵,恐怕更要物议横生了。

    王雱不以为然地:依儿子看,就是因为阿父顾忌太多,所以新法推行起来才如此举步维艰。

    王安石又踌躇多时,才说道:别说这些了。你写的那个策议,还有《老子训解》都还在吗?

    王雱淡淡地应道:嗯,都藏着呢。

    王安石:你去给我取来,我有用处。

    王雱:好。遂到隔间藏书室里取来沓书稿,呈与王安石。

    王安石接过书稿翻了起来。

    王雱:阿父要这个做什么?

    王安石:我要将这稿子出版上市,让士民都来诵读修习。

    王雱会心一笑。

    王安石想让神宗知道王雱而重用他,于是将王雱所作策论镂版售于集市,邓绾曾布又大力举荐王雱,神宗遂于己卯日召见王雱,任他为太子中允崇政殿说书。

    凝晕殿内。

    神宗:关于你所提议的摒除异说,你可有什么具体的操作设想?

    王雱:陛下,臣建议创置京城逻卒,遇有谤议时政者,不问贵贱,一律拘禁。假以时日,诽谤时政的异端邪说自然消弭殆尽!

    神宗:行,朕召诸臣商议一下,如果可行,就照此办理。

    王雱:是。

    从此,王安石更张政事,在很大程度上都受到了王雱的不良影响。

    冬十月。

    当初助役法推行的时候,朝廷诏命监司各定所部助役钱数。利州路转运使李瑜欲定四十万。

    鲜于侁时任判官,争论曰:利州百姓穷困土地贫瘠,定这个数字的一半还差不多。

    李瑜不答应,遂各自上奏。

    那时诸路役书都没拟好,神宗支持鲜于侁的奏议,诏谕司农曾布,使颁以为田式,因而于庚申日罢黜李瑜而擢升鲜于侁为利州路转运副使兼提举常平。鲜于侁素来厌恶王安石,待到王安石执政,鲜于侁便上书,论时政可忧可叹,其逆治体而召民怨之处不胜枚举。其意专为指斥王安石。王安石大怒,遂在神宗面前诋毁陷害他。

    神宗称其文才学问可用,王安石曰:何以知之?

    神宗:有章奏在。

    王安石遂不敢言。

    鲜于侁当了转运副使,辖区内的民众不请青苗钱,王安石遣吏诘问他。

    鲜于侁曰:青苗之法,愿取则与。民众自己不愿意,岂能强迫他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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