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日,朝廷确立太学生内舍外舍上舍法,即三舍法。
当初,苏颂的儿子苏嘉在太学,国子监直讲颜复曾策问他王莽后周变法之事,苏嘉极论其非,擢为优等;苏液密写以示曾布曰:这些人倡和,非议诋毁时政。
曾布大怒,责备张璪曰:君以谏官判监,学官与生徒非毁时政,而君竟然不去弹劾!遂将此事告知王安石。
王安石大怒,尽逐诸学官,以李定常秩同判监;选用学官,不是执政所喜欢的人不与。陆佃黎宗孟叶涛曾肇沈季长与选。沈季长是王安石的妹婿,叶涛是王安石的侄婿,陆佃是王安石的门人,曾肇是曾布的弟弟。陆佃等人晚上在王安石的书房里听受口义,白天至太学讲授,没有一语是出于己心。王安石设立三舍法,大概也是想引用其党羽罢了。
西京国子监教授王安国任期结束回到京师,神宗以其兄王安石之故,于壬申日赐对。神宗问了他一些治国理政的问题,而他的回答让神宗很不高兴,从此对他没有再恩加提拔,只是授任崇文院校书,后改任秘阁校理。王安国曾就新法之事极力劝谏王安石,以天下汹汹不乐新法,皆归咎于王安石,担心给家族招致祸端,又指责曾布误了他的哥哥,也非常讨厌吕惠卿的奸诈。王安石一概听不进去。
熙宁五年(1072)春正月。
王安石府邸客厅内。
程颢与王安石谈论时政,互相辩难,气氛紧张而热烈。
王安石府邸客厅外走廊日
王雱蓬头垢面,手执一顶妇人的帽子,怅然若失地走到廊下,听见客厅里有说话声,便大步匆匆地进了进去。
王安石府邸客厅内。
王雱走了进来,王安石一眼瞧见,看这副模样,不免心生疑惑,正要询问,又因客人在旁不便斥责。
程颢见王雱进来,正要见礼,却见王雱只与自己打个照面,没有一句招呼,那副蓬头垢面兀自转过去与王安石说话,便对此人心生鄙视,不大在意了。
王雱对王安石直愣愣地问道:阿父,您在谈什么事儿呢?
王安石:新法颁行以来,好些人阻挠,所以就跟程先生聊聊。
王雱环眼圆睁大声道:这有什么好聊的!只要把狗日的韩绛和富弼斩首示众,不怕新法干不成!
王安石忙道:我儿不可妄言!
程颢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开口道:本官是与丞相谈论政事,你这毛孩子就不要掺和了吧?
王雱闻言气得脸上暴起了青筋,双拳紧握了起来怒视程颢:你说谁是毛孩子?
王安石用严厉的语气命令道:雱儿不得无礼!
王雱兀自恨恨地盯着程颢。
出去!王安石站起身来大喝,给我滚!生气地走过来把王雱往外推。
王雱怏怏不乐地被王安石推出了门外。
程颢也站了起来,脸上已是很不自在的神色。
王安石转身来对程颢拱手道:真是对不住,犬子失教,让伯淳见笑了。
程颢摆了摆手:不妨事。
凝晕殿内。
神宗:关于你所提议的摒除异说,你可有什么具体的操作设想?
王雱:陛下,臣建议创置京城逻卒,遇有谤议时政者,不问贵贱,一律拘禁。假以时日,诽谤时政的异端邪说自然消弭殆尽!
神宗:行,朕召诸臣商议一下,如果可行,就照此办理。
王雱:是。
正月十九日,朝廷设置京城巡逻队伍,稽察社会上诽谤讥议新法的人,聚集起来治罪。
辛丑日,司天监灵台郎亢瑛说:天久阴,星失度,应当罢免王安石。
神宗将亢瑛的奏状交付中书,王安石遂请假停职。最后,神宗诏命刺配亢瑛到英州牢城,王安石于翌日即出来视事。
判汝州富弼到任才两个月,即上书说:臣不懂新法,不能按照新法治理州郡,恳请陛下另简贤能,赐臣归洛养病。
神宗准如所请,于三月十八日赐富弼致仕。
自从王韶倡为缘边市易之说,王安石善之,以为与汉平准法相同,可以制物低昂而均通之,遂用草泽魏继宗之议,于三月二十六日用内藏库钱在京师设置市易务,以户部判官吕嘉问为提举。市易法即日推行。
吕嘉问上建置十三条,其一云:兼并之家较固取利,令市易务觉察,申于三司,依法处置。
神宗削去此条。
御史刘孝孙说:于此足见陛下宽仁爱民之至。
王安石曰:刘孝孙称颂此事为圣政,而臣愚窃以为此乃圣政之阙失。
自是诸州上供藨席黄芦之类,悉令计其价值,从民愿者以供应用度之物作为交换。不久改在京市易务为都提举市易司,秦凤两浙滁州成都广州郓州六市易司皆隶属之。
五月辛卯,王安石将王韶的奏札进呈神宗。王韶声言已经拓地一千二百里,招附三十余万口。神宗与王安石论说人有才不可令其闲置,于是提及汉武帝亦能用人。
王安石曰:汉武帝见识短浅,因此任用的将帅只有卫青霍去病之类,以至于天下户口减半,可还是不能消灭匈奴。
神宗:汉武帝自己太穷奢极欲了。
王安石曰:欲望倒也不是真正妨害政事的原因。譬如齐桓公也是个欲望极多之人,然而注措方略,不失为霸于天下,是因为他善于用人的缘故啊。
神宗:汉武帝至为不仁,以一马之故劳师万里,侯者七十余人,视人命若草芥,所以户口减半。人命至重,天地之大德曰生,岂可如此而为!
王安石刚开始奏请设立保马法时,文彦博吴充皆以为不便,而王安石持论更加坚决。朝廷遂于五月二十七在开封府及陕西五路试行保马法,之后逐渐遍行于诸路。
秋七月编修三司敕条例删定官郭逢原上疏曰:陛下固以师臣待王安石矣,而使之自五鼓趋朝,仆仆然亟拜,守君臣之常分,臣之所未喻啊。又曰,宰相代天理物,无所不统,当废枢密府,并归中书。如今王安石居宰辅之重,朝廷有所建置,特牵于枢密而不预,臣恐陛下所以任用王安石者盖不专矣。
此疏上达,神宗甚为不悦。
它日,神宗谓王安石曰:郭逢原必轻俊。
王安石问:何以知之?
神宗:见其所上章书,欲并枢密院。
王安石曰:人才难得,如郭逢原也算晓事,不妨试用一下。
辛亥,神宗因黄河溃溢,对辅臣说:听闻京东征调民夫修河,有坏产者,河北调急夫尤多;若黄河复决,如之奈何?况且河决不过占一河之地,或西或东,利害无法计算,听其所趋如何?
王安石曰:北流不塞,占公私田至多。又水散漫,久之则又将淀塞。昨修二股河,费至少而公私田皆出,从前的澙卤之地,俱为沃壤,难道不是好处吗?况且紧急调来的役夫已少于去年,若再次葺理堤防,那么河北岁夫就更少了。
神宗以为然。
丙辰,权监察御史里行张商英言:判刑部王庭筠立法,凡蝗蝻为害,须捕尽乃得闻奏。今大名府,祁保邢莫州顺安保定军所奏,凡四十九状,而三十九状除捕未尽,进奏院以不应法,不敢通奏。夫蝗蝻几乎遍及吕河朔,而邸吏拘文,封还奏牍,必俟其扑尽方许上闻。陛下即欲于此时恐惧修省,以上答天戒而下恤民隐,亦晚矣。
神宗御批:进奏院遍指挥诸路转运安抚司,今后有灾伤,令所在即时奏闻。
王安石曰:诸路安抚司有无限合经制事,又哪里有时间管句奏报灾伤状状呢?
神宗笑而不答。
此前有内批付王安石曰:听说市易买卖极为苛细,市人籍籍怨谤,以为官司浸淫尽收天下之货,自作经营,可令但依魏继宗元擘画施行。
于是王安石留身对神宗说:必有事实,恳请宣示。
神宗:听说榷货务卖冰,致使民卖雪都不售;又听说买梳朴即梳朴贵,买脂麻即脂麻贵;又听说立赏钱,捕捉不来市易司买卖者。
王安石曰:果如斯,则是臣欲以聚敛误陛下了。臣素行陛下所知,何缘会有此事?
神宗:恐怕所遣之人未体朝廷之意,更须审察呀。
王安石曰:此事皆有形迹,请陛下容臣审核议定,日后奏闻。
八月,秦凤路沿边安抚使王韶引兵城渭源堡,破蒙罗角,遂城乞神平,破抹耳水巴族。
王韶说:措置洮河,只用回易息钱,未尝辄费官本。
文彦博曰:工师造屋,初必小计,冀人易于动工。及既兴作,知不可已,乃始增多。
神宗:屋坏岂能不修啊!
王安石曰:主者善计,自有忖度,岂为工师所欺!
文彦博不敢再言。
自此王韶进讨,辄肆欺诞,朝廷不与计财。
当初,王安石喜欢唐垧,令邓绾举为御史。数月之后,用唐垧担任谏官,王安石疑其轻脱,将背己立名,不除职,以本官同知谏院,非故事也。唐垧果然愤恨王安石撤换自己,前后上奏二十疏议论时事;神宗皆留中不出。唐垧于是因百官起居日叩陛请对,神宗令谕以它日,唐垧伏地不起,遂召升殿。
唐垧至御座前,进曰:臣所言皆大臣不法,请对陛下一一陈之。遂插笏于腰展开奏疏,目视王安石曰:王安石到御座近前来,听札子!
王安石迟迟不动,唐垧大声斥责曰:陛下面前犹敢如此,在外可知!
王安石悚然而进。
唐垧大声宣读,凡六十条,大抵说王安石专作威福,曾布表里擅权,天下人只知畏惧王安石,而不知有陛下。文彦博冯京知而不敢言,王珪曲事安石,何异于奴仆!且读且看王珪。
王珪惭惧而俯首。
唐垧又言:元绛薛向陈绎,安石颐指气使,无异家奴;张璪李定为安石爪牙,张商英乃安石鹰犬。逆意者虽贤为不肖,附己者虽不肖为贤。以至于责骂安石等同于李林甫卢杞之流。
神宗屡次制止,而唐垧慷慨自若,读罢,再拜而退。
閤门检举唐垧渎乱朝仪,于癸卯日贬太子中允同知谏院唐垧为潮州别驾。
邓绾再三挽救唐垧,且自劾缪举之过。
王安石曰:此人素来狂悖,你不必过于自责。
不久,朝廷又让唐垧改监广州军资库。
十二月。
神宗:祖宗皆爱惜天地,不肯横费,汉文帝云:‘朕为天下守财耳。’
王安石曰:人主能以尧舜之政泽被其民,即使竭尽天下之力以奉乘舆,也不算过分。守财之言,非天下正理。不过话又说回来,安于俭节,自是盛德,足以率厉风俗。
当初,光州司法参军福清人郑侠为王安石所奖拔,感其知遇,思为尽忠。郑侠秩满入都,拜见王安石。
中书省。
王安石:介夫啊,当初我刚派你去光州的时候,那里民风刁悍一片苦焦,如今才过去三年,光州就让你治理得人心向善路不拾遗,我真是没有看错你啊。
郑侠:卑职何德何能,都是相君悉心栽培,教导有方啊。
王安石笑道:现在,朝廷用考校新法来选举人才,考中者便能超擢京官。这是个机会,希望你能把握住。
郑侠:相君见谅,卑职对新法不甚熟悉,肯定考不上的,就不必徒劳了。
王安石:哦,没事。
郑侠:其实,卑职想跟相君说一下自己在下面任职期间的所见所闻。
王安石一听这话就似乎意识到什么,心里不禁先设起了防线:你说。
郑侠:朝廷推行的青苗免役保甲市易诸项法令,以及在边境发动战争的事情,在各州县给百姓造成了不同程度的扰乱和危害,他们的生活反不如新法推行之前了。由此可见,新法存在着严重的弊端,有必要做适当的调整。
王安石语重心长地:介夫啊,类似的话,我这些年听到的太多了,可是没有办法,只能先委屈一下百姓了。变法的初衷就是为了富国强兵,没有国家哪有百姓?即便先苦一苦百姓,等新法取得成效,国家富强了,百姓的日子也会好起来的。咱们要顾大局,眼光放长远一些,不能遇到一点挫折和反对之声,就妥协动摇。如果现在半途而废,岂不是前功尽弃?那我大宋何时才能走出这积贫积弱的烂泥潭?大宋朝乃华夏正统,却年年要向北边的蛮夷——辽国和夏朝输送岁币!如果咱们国富兵强,一举收复汉唐旧疆,到那时还需要承受这种奇耻大辱吗?行了,这些都是后话,我想你能明白,不多说了吧?
郑侠站起身来,向王安石深深一躬:相君珍重,卑职告退。
郑侠自此后不再拜见王安石,却多次以书信向他陈述新法给百姓带来危害的事情。
王安石府邸内。
王安石走进书房,在书案前坐下。
王雱拿着一份书信走了进来:阿父,这是郑侠派人送来的书信。
王安石皱着眉头接了过来,拆开看了起来。
顷许,王安石放下了书信。
王雱:阿父,信上写的什么?
王安石:还能写些什么?无非是说新法给百姓造成了危害,希望我改弦更张嘛。
王雱:这个白眼狼,阿父一手将他提拔上来,现在混得人模狗样了,不知道报恩,却反过来与阿父作对,他妈的书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王安石不悦地:雱儿,你现在也是个官了,该注意些影响,成天粗言秽语的像什么样子?
王雱:儿子是替阿父不值啊。
好了好了。王安石叹了口气,我本来想让郑侠升任修经局检讨一职,可是自上次不欢而散,他又多次给我来信反对新法,我也不好再提拔他了。
王雱:那好办,就对他略施薄惩,降职处分,看他还闹不闹了。
王安石:怎么降职啊?
王雱:京城里有那么多城门,阿父就奏请陛下让他去做门监吧。
王安石:那我考虑一下。
郑侠终究被降职做了小小的门监。王安石虽然对他心有不悦,可还是希望他能回心转意,遂使王雱前去与郑侠商量试行新法。然而耿介绝俗的郑侠还是没有被这个轻狂公子哥儿的威逼利诱而动摇其心,话不投机便对王雱下了逐客令。
后来,朝廷刚设置了修经局,王安石又想征召郑侠为检讨,派遣他的门客黎东美前去谕意,可还是被郑侠严词拒绝。王安石只好为了顾全他的变法大局,而不得不放弃了郑侠这个忠良之士。
王安石府书房内,夜晚。
王安石:想不到属下的吏员竟这么办事,太出格了。
黎东美:是啊,相君还是管管吧。
王安石:依我看,那些个小商小贩就免于征税了,那些大商征税太重的,减税十分之七,至于郑侠反映的其他问题,暂不予理会。
黎东美:是。
当初,苏颂的儿子苏嘉在太学,国子监直讲颜复曾策问他王莽后周变法之事,苏嘉极论其非,擢为优等;苏液密写以示曾布曰:这些人倡和,非议诋毁时政。
曾布大怒,责备张璪曰:君以谏官判监,学官与生徒非毁时政,而君竟然不去弹劾!遂将此事告知王安石。
王安石大怒,尽逐诸学官,以李定常秩同判监;选用学官,不是执政所喜欢的人不与。陆佃黎宗孟叶涛曾肇沈季长与选。沈季长是王安石的妹婿,叶涛是王安石的侄婿,陆佃是王安石的门人,曾肇是曾布的弟弟。陆佃等人晚上在王安石的书房里听受口义,白天至太学讲授,没有一语是出于己心。王安石设立三舍法,大概也是想引用其党羽罢了。
西京国子监教授王安国任期结束回到京师,神宗以其兄王安石之故,于壬申日赐对。神宗问了他一些治国理政的问题,而他的回答让神宗很不高兴,从此对他没有再恩加提拔,只是授任崇文院校书,后改任秘阁校理。王安国曾就新法之事极力劝谏王安石,以天下汹汹不乐新法,皆归咎于王安石,担心给家族招致祸端,又指责曾布误了他的哥哥,也非常讨厌吕惠卿的奸诈。王安石一概听不进去。
熙宁五年(1072)春正月。
王安石府邸客厅内。
程颢与王安石谈论时政,互相辩难,气氛紧张而热烈。
王安石府邸客厅外走廊日
王雱蓬头垢面,手执一顶妇人的帽子,怅然若失地走到廊下,听见客厅里有说话声,便大步匆匆地进了进去。
王安石府邸客厅内。
王雱走了进来,王安石一眼瞧见,看这副模样,不免心生疑惑,正要询问,又因客人在旁不便斥责。
程颢见王雱进来,正要见礼,却见王雱只与自己打个照面,没有一句招呼,那副蓬头垢面兀自转过去与王安石说话,便对此人心生鄙视,不大在意了。
王雱对王安石直愣愣地问道:阿父,您在谈什么事儿呢?
王安石:新法颁行以来,好些人阻挠,所以就跟程先生聊聊。
王雱环眼圆睁大声道:这有什么好聊的!只要把狗日的韩绛和富弼斩首示众,不怕新法干不成!
王安石忙道:我儿不可妄言!
程颢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开口道:本官是与丞相谈论政事,你这毛孩子就不要掺和了吧?
王雱闻言气得脸上暴起了青筋,双拳紧握了起来怒视程颢:你说谁是毛孩子?
王安石用严厉的语气命令道:雱儿不得无礼!
王雱兀自恨恨地盯着程颢。
出去!王安石站起身来大喝,给我滚!生气地走过来把王雱往外推。
王雱怏怏不乐地被王安石推出了门外。
程颢也站了起来,脸上已是很不自在的神色。
王安石转身来对程颢拱手道:真是对不住,犬子失教,让伯淳见笑了。
程颢摆了摆手:不妨事。
凝晕殿内。
神宗:关于你所提议的摒除异说,你可有什么具体的操作设想?
王雱:陛下,臣建议创置京城逻卒,遇有谤议时政者,不问贵贱,一律拘禁。假以时日,诽谤时政的异端邪说自然消弭殆尽!
神宗:行,朕召诸臣商议一下,如果可行,就照此办理。
王雱:是。
正月十九日,朝廷设置京城巡逻队伍,稽察社会上诽谤讥议新法的人,聚集起来治罪。
辛丑日,司天监灵台郎亢瑛说:天久阴,星失度,应当罢免王安石。
神宗将亢瑛的奏状交付中书,王安石遂请假停职。最后,神宗诏命刺配亢瑛到英州牢城,王安石于翌日即出来视事。
判汝州富弼到任才两个月,即上书说:臣不懂新法,不能按照新法治理州郡,恳请陛下另简贤能,赐臣归洛养病。
神宗准如所请,于三月十八日赐富弼致仕。
自从王韶倡为缘边市易之说,王安石善之,以为与汉平准法相同,可以制物低昂而均通之,遂用草泽魏继宗之议,于三月二十六日用内藏库钱在京师设置市易务,以户部判官吕嘉问为提举。市易法即日推行。
吕嘉问上建置十三条,其一云:兼并之家较固取利,令市易务觉察,申于三司,依法处置。
神宗削去此条。
御史刘孝孙说:于此足见陛下宽仁爱民之至。
王安石曰:刘孝孙称颂此事为圣政,而臣愚窃以为此乃圣政之阙失。
自是诸州上供藨席黄芦之类,悉令计其价值,从民愿者以供应用度之物作为交换。不久改在京市易务为都提举市易司,秦凤两浙滁州成都广州郓州六市易司皆隶属之。
五月辛卯,王安石将王韶的奏札进呈神宗。王韶声言已经拓地一千二百里,招附三十余万口。神宗与王安石论说人有才不可令其闲置,于是提及汉武帝亦能用人。
王安石曰:汉武帝见识短浅,因此任用的将帅只有卫青霍去病之类,以至于天下户口减半,可还是不能消灭匈奴。
神宗:汉武帝自己太穷奢极欲了。
王安石曰:欲望倒也不是真正妨害政事的原因。譬如齐桓公也是个欲望极多之人,然而注措方略,不失为霸于天下,是因为他善于用人的缘故啊。
神宗:汉武帝至为不仁,以一马之故劳师万里,侯者七十余人,视人命若草芥,所以户口减半。人命至重,天地之大德曰生,岂可如此而为!
王安石刚开始奏请设立保马法时,文彦博吴充皆以为不便,而王安石持论更加坚决。朝廷遂于五月二十七在开封府及陕西五路试行保马法,之后逐渐遍行于诸路。
秋七月编修三司敕条例删定官郭逢原上疏曰:陛下固以师臣待王安石矣,而使之自五鼓趋朝,仆仆然亟拜,守君臣之常分,臣之所未喻啊。又曰,宰相代天理物,无所不统,当废枢密府,并归中书。如今王安石居宰辅之重,朝廷有所建置,特牵于枢密而不预,臣恐陛下所以任用王安石者盖不专矣。
此疏上达,神宗甚为不悦。
它日,神宗谓王安石曰:郭逢原必轻俊。
王安石问:何以知之?
神宗:见其所上章书,欲并枢密院。
王安石曰:人才难得,如郭逢原也算晓事,不妨试用一下。
辛亥,神宗因黄河溃溢,对辅臣说:听闻京东征调民夫修河,有坏产者,河北调急夫尤多;若黄河复决,如之奈何?况且河决不过占一河之地,或西或东,利害无法计算,听其所趋如何?
王安石曰:北流不塞,占公私田至多。又水散漫,久之则又将淀塞。昨修二股河,费至少而公私田皆出,从前的澙卤之地,俱为沃壤,难道不是好处吗?况且紧急调来的役夫已少于去年,若再次葺理堤防,那么河北岁夫就更少了。
神宗以为然。
丙辰,权监察御史里行张商英言:判刑部王庭筠立法,凡蝗蝻为害,须捕尽乃得闻奏。今大名府,祁保邢莫州顺安保定军所奏,凡四十九状,而三十九状除捕未尽,进奏院以不应法,不敢通奏。夫蝗蝻几乎遍及吕河朔,而邸吏拘文,封还奏牍,必俟其扑尽方许上闻。陛下即欲于此时恐惧修省,以上答天戒而下恤民隐,亦晚矣。
神宗御批:进奏院遍指挥诸路转运安抚司,今后有灾伤,令所在即时奏闻。
王安石曰:诸路安抚司有无限合经制事,又哪里有时间管句奏报灾伤状状呢?
神宗笑而不答。
此前有内批付王安石曰:听说市易买卖极为苛细,市人籍籍怨谤,以为官司浸淫尽收天下之货,自作经营,可令但依魏继宗元擘画施行。
于是王安石留身对神宗说:必有事实,恳请宣示。
神宗:听说榷货务卖冰,致使民卖雪都不售;又听说买梳朴即梳朴贵,买脂麻即脂麻贵;又听说立赏钱,捕捉不来市易司买卖者。
王安石曰:果如斯,则是臣欲以聚敛误陛下了。臣素行陛下所知,何缘会有此事?
神宗:恐怕所遣之人未体朝廷之意,更须审察呀。
王安石曰:此事皆有形迹,请陛下容臣审核议定,日后奏闻。
八月,秦凤路沿边安抚使王韶引兵城渭源堡,破蒙罗角,遂城乞神平,破抹耳水巴族。
王韶说:措置洮河,只用回易息钱,未尝辄费官本。
文彦博曰:工师造屋,初必小计,冀人易于动工。及既兴作,知不可已,乃始增多。
神宗:屋坏岂能不修啊!
王安石曰:主者善计,自有忖度,岂为工师所欺!
文彦博不敢再言。
自此王韶进讨,辄肆欺诞,朝廷不与计财。
当初,王安石喜欢唐垧,令邓绾举为御史。数月之后,用唐垧担任谏官,王安石疑其轻脱,将背己立名,不除职,以本官同知谏院,非故事也。唐垧果然愤恨王安石撤换自己,前后上奏二十疏议论时事;神宗皆留中不出。唐垧于是因百官起居日叩陛请对,神宗令谕以它日,唐垧伏地不起,遂召升殿。
唐垧至御座前,进曰:臣所言皆大臣不法,请对陛下一一陈之。遂插笏于腰展开奏疏,目视王安石曰:王安石到御座近前来,听札子!
王安石迟迟不动,唐垧大声斥责曰:陛下面前犹敢如此,在外可知!
王安石悚然而进。
唐垧大声宣读,凡六十条,大抵说王安石专作威福,曾布表里擅权,天下人只知畏惧王安石,而不知有陛下。文彦博冯京知而不敢言,王珪曲事安石,何异于奴仆!且读且看王珪。
王珪惭惧而俯首。
唐垧又言:元绛薛向陈绎,安石颐指气使,无异家奴;张璪李定为安石爪牙,张商英乃安石鹰犬。逆意者虽贤为不肖,附己者虽不肖为贤。以至于责骂安石等同于李林甫卢杞之流。
神宗屡次制止,而唐垧慷慨自若,读罢,再拜而退。
閤门检举唐垧渎乱朝仪,于癸卯日贬太子中允同知谏院唐垧为潮州别驾。
邓绾再三挽救唐垧,且自劾缪举之过。
王安石曰:此人素来狂悖,你不必过于自责。
不久,朝廷又让唐垧改监广州军资库。
十二月。
神宗:祖宗皆爱惜天地,不肯横费,汉文帝云:‘朕为天下守财耳。’
王安石曰:人主能以尧舜之政泽被其民,即使竭尽天下之力以奉乘舆,也不算过分。守财之言,非天下正理。不过话又说回来,安于俭节,自是盛德,足以率厉风俗。
当初,光州司法参军福清人郑侠为王安石所奖拔,感其知遇,思为尽忠。郑侠秩满入都,拜见王安石。
中书省。
王安石:介夫啊,当初我刚派你去光州的时候,那里民风刁悍一片苦焦,如今才过去三年,光州就让你治理得人心向善路不拾遗,我真是没有看错你啊。
郑侠:卑职何德何能,都是相君悉心栽培,教导有方啊。
王安石笑道:现在,朝廷用考校新法来选举人才,考中者便能超擢京官。这是个机会,希望你能把握住。
郑侠:相君见谅,卑职对新法不甚熟悉,肯定考不上的,就不必徒劳了。
王安石:哦,没事。
郑侠:其实,卑职想跟相君说一下自己在下面任职期间的所见所闻。
王安石一听这话就似乎意识到什么,心里不禁先设起了防线:你说。
郑侠:朝廷推行的青苗免役保甲市易诸项法令,以及在边境发动战争的事情,在各州县给百姓造成了不同程度的扰乱和危害,他们的生活反不如新法推行之前了。由此可见,新法存在着严重的弊端,有必要做适当的调整。
王安石语重心长地:介夫啊,类似的话,我这些年听到的太多了,可是没有办法,只能先委屈一下百姓了。变法的初衷就是为了富国强兵,没有国家哪有百姓?即便先苦一苦百姓,等新法取得成效,国家富强了,百姓的日子也会好起来的。咱们要顾大局,眼光放长远一些,不能遇到一点挫折和反对之声,就妥协动摇。如果现在半途而废,岂不是前功尽弃?那我大宋何时才能走出这积贫积弱的烂泥潭?大宋朝乃华夏正统,却年年要向北边的蛮夷——辽国和夏朝输送岁币!如果咱们国富兵强,一举收复汉唐旧疆,到那时还需要承受这种奇耻大辱吗?行了,这些都是后话,我想你能明白,不多说了吧?
郑侠站起身来,向王安石深深一躬:相君珍重,卑职告退。
郑侠自此后不再拜见王安石,却多次以书信向他陈述新法给百姓带来危害的事情。
王安石府邸内。
王安石走进书房,在书案前坐下。
王雱拿着一份书信走了进来:阿父,这是郑侠派人送来的书信。
王安石皱着眉头接了过来,拆开看了起来。
顷许,王安石放下了书信。
王雱:阿父,信上写的什么?
王安石:还能写些什么?无非是说新法给百姓造成了危害,希望我改弦更张嘛。
王雱:这个白眼狼,阿父一手将他提拔上来,现在混得人模狗样了,不知道报恩,却反过来与阿父作对,他妈的书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王安石不悦地:雱儿,你现在也是个官了,该注意些影响,成天粗言秽语的像什么样子?
王雱:儿子是替阿父不值啊。
好了好了。王安石叹了口气,我本来想让郑侠升任修经局检讨一职,可是自上次不欢而散,他又多次给我来信反对新法,我也不好再提拔他了。
王雱:那好办,就对他略施薄惩,降职处分,看他还闹不闹了。
王安石:怎么降职啊?
王雱:京城里有那么多城门,阿父就奏请陛下让他去做门监吧。
王安石:那我考虑一下。
郑侠终究被降职做了小小的门监。王安石虽然对他心有不悦,可还是希望他能回心转意,遂使王雱前去与郑侠商量试行新法。然而耿介绝俗的郑侠还是没有被这个轻狂公子哥儿的威逼利诱而动摇其心,话不投机便对王雱下了逐客令。
后来,朝廷刚设置了修经局,王安石又想征召郑侠为检讨,派遣他的门客黎东美前去谕意,可还是被郑侠严词拒绝。王安石只好为了顾全他的变法大局,而不得不放弃了郑侠这个忠良之士。
王安石府书房内,夜晚。
王安石:想不到属下的吏员竟这么办事,太出格了。
黎东美:是啊,相君还是管管吧。
王安石:依我看,那些个小商小贩就免于征税了,那些大商征税太重的,减税十分之七,至于郑侠反映的其他问题,暂不予理会。
黎东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