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济源一手杵着被摩挲的有些光滑的锄头，一手按住自己的腰，抻展了一下身子，发出一声短暂而轻微的痛呼。
在他的面前，是一块荒地，一块已经被开垦的有些平整的荒地；而在他的脚边，杂草灌木藤蔓的枝丫根系盘根错节的搅在一起。
腰好像舒缓了许多，济源便不再扶着，松开手上的锄头，再度弯下身去将那些杂物规整了一番——这些东西可不能留在这里，否则等到明天再来的时候这些东西说不定就又生根了，那今天一天的活便算是白干了。
将能烧的挑出来拿藤蔓捆了，放在一旁一会儿背回去，剩下的团成了一个团，准备拿远一点再扔掉。但这都是之后的事情，现在还得再收拾收拾这块地。
这年头，好垦的地都被占得差不多了，没被占的他也不能去碰，毕竟就算还没人被占，只要真的是好地块，被垦出来那就有人来。猪皮不会有多少人眼馋，但一块肥肉那可就难说了，所以哪怕有更好的选择，他也只能选脚下的这块山地而不能去洼地。
山地不仅难开垦，还离村子和水源远，这是个不小的缺点。但同时也是优点，至少对于济源这个没爹娘的孤儿来说优点要多一点。
薄田归薄田，至少没人看得上，也勉强能养活人。
优点是对人的，缺点就是对庄稼了，这种地养庄稼难得很，就算再省着吃，一亩地顶天了能出一个月的粮食。想要够生活，必须得多开垦一些才行，这就必须得有足够的时间和存粮了。
时间好说，穷苦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毕竟他们除了活着也没什么能做的事情。但存粮这个关卡，才是无法跨越的难关。
给自己干活那是实打实的有多少粮食干多少活，吃食断了那活也得断，只想着开荒而没粮食，那最后可不就得饿死么。而要想不饿死，还是得老老实实给人当佃户去。这佃户当出水平了，能省下些口粮了，那才是考虑开荒的时候。
济源他爹就是这么过来，当年商徐国大旱接着大涝，哪怕他爷爷也算是薄有家资，在当地有些声名，也经不起这番折腾。
而这人也是个狠心的，知道留在老家守着田地那就得活活饿死，那些土地等人一死也就成了无主之地，索性将存粮一分，拖家带口的逃荒去了。这要是能活下来，留着文书还有些用处。
既然是逃，那很多事就不由人做主了，这流离转徙的过程中，这个家里最不起眼的小儿子便一个人跌跌撞撞的来到了明实国。
也幸好遭灾之前家里阔过，虽然现在落难了，但身板还算好，被镇上的善人给收留了做长工，勉强有了个容身之所。
济源他爹在善人家的牛圈住了两年半，因为肯下力气干活，人也长得精神，还讨上了一个媳妇儿。虽说这媳妇儿也是逃荒过来的，但也算是看上了他爹这个人——不然何必嫁给这么个外姓的流民呢，找个本地人嫁了不好么。而媳妇儿都讨了，还是个同样逃荒过来的，他爹也熄了回商徐的念头，打算在明实扎根了。
毕竟自己一个光棍睡牛圈也就算了，让媳妇儿跟着睡牛圈那可不合适。虽说牛圈开始住人之后，牛就不住了，平常也算是冬暖夏凉的，但办起事来总有些不方便——他爹还想着早点把济源折腾出来呢。
还好，两年半的长工生涯让镇上的人对他有了些了解，也算是能认下他这个人了，加上善人虽然是个地主，但还算得上心善，替他说和了一番，让他在镇子的一角有了个安身的住所，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这人一安定下来，就会开始琢磨着弄一块自己的田地，毕竟给人当长工还能当一辈子不成？要是没自己的土地，那到死也是流民。
济源他爹可是颠沛流离过的，一点不想自己的儿子以后也跟自己一样——是的，在有了家之后不久，济源便出生了。
有了媳妇儿有了娃，他爹对于土地的渴望便愈发强烈，但这家无隔夜之粮，再想也得憋着。老老实实起早贪黑的去给善人家做工，把家里的吃食先挣喽。再每日勒紧裤腰带，从挣得那些口粮里省一点下来。
省吃俭用，还得起早贪黑的给人干活，这两个逃荒过来的外姓，平日里也不会有什么人帮衬一下，如此一来身体又怎么吃得消？
所以很自然的，钱粮攒是攒下来了，就在济源的弟弟济流出生之前，济源一家便攒够了半年开荒的用度，但人却有些支撑不住了。
当知道终于能开荒之后，济源他娘心里的那股子气儿便泄了，整个人一病不起。若只是这样倒还好，偏生又赶上济流早产。
济流这小子应该是个天赋异禀的，哪怕是早产那个头也是不小，他娘如今本就体弱，哪儿还经得起这番折腾？
挣扎着把济流生下来之后，这位母亲还没来及享过一天清闲的日子，便永远的闭上了眼睛。济源他爹只能抱着自己的杀妻仇人，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未来有了着落，家里还添了丁，本是人间大喜；可惜想一起有未来，一起添丁的人却没了。这大喜大悲，也没几个人能扛得住。
但他怀里仇人的哭声，告诉他必须抗住，所以他就这么扛了下来。
幸好他家是两个小子，稍微长大一点就能当劳力，这才让他还留着一些希望，拥有自己土地的希望。
那时候济源刚会走路，就得学着照顾自己的弟弟，而他俩的父亲，更加努力的给善人做起了短工——不多攒一点，一个人可开不出需要的土地。
等到连济流都会走路了，开荒这件事才算是提上了日程，那年他爹在给善人一家收割完最后一茬粮食后，等到十月草枯木黄了，才带着他们两兄弟找到了一块洼地。
洼地很难开，树木多根系广，黑泥之下有啥也不确定。但开垦出来，过个几年就是能传家的良田。而他爹想到自己之前吃过的苦，再看看济源这两个小子，还是咬着牙选择了更好一点，也更难开一点的洼地。
开荒的过程无需赘述，无非就是全家三口齐上阵，连刚会走路的济流也得搭把手，大活是不指望他了，但捡个枝丫啥的还是能干的。
而济流和他爹要做的可就多了——开荒可不仅是把地开出来就行，地下的那些草根石块不清理，你这地也种不了东西，尤其还是洼地，下面碎骨，遗蜕，树茬，蚌壳什么都有，没事就一脚踩上去，脚上再有茧子那也吃不消。
你得用一个冬天把这些都清理了，地再挖松了，田埂垒出来了；再用晾晒一冬的草木烧成灰将养一番这块田。
这还不够，这都只是人能做的，这人吃粮食就行了那为啥开荒不止要存粮还得存钱呢？
因为你得花钱租人家的牛，不用牛深耕一遍田地，那这开荒就等于是糊弄。你能糊弄土地，土地也能糊弄你。你怎么糊弄它都还是土地，但它糊弄你，嘿
济源一家从省粮食，攒零钱开始，死了一个家人作为代价，父子三人暴霜露，斩荆棘，足蒸土汽，背灼天光；如此几番寒暑，始有尺寸之地。
而这点土地，连庄稼都还没种上，便不属于这个家了。
那天，济源和他弟弟留在地里，细细的寻找过大的土块打碎，再用耙子让土地平整一些。而他俩的爹则是去参加善人的丧事——这人收留济源他爹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哪怕作为地主他能干得少一点，吃的多一点，如今也该到了寿数了。
好赖人家对自己有恩，耕地的牛也是租的人家的，这丧事还是得去一趟才行。幸好耕牛的钱还有结余，便提了半束猪肉去了一趟善人的庄子。
这一去，不仅没赔了猪肉，还带了两吊子钱回来——拿地换的。
善人是算善人，但他家的家业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事实上他家里能出他这么个性子的人已经不容易了。他活着都只能收留能干活的，如今他死了，一个外来的流民自然也说不上什么话。
如今善人家当家的是他的二儿子，名叫尤仲昌。这人人如其名，是个一心让自家昌盛的主儿，而对地主来说，怎么才算让自家昌盛呢？
那当然是拿地了，但这明实又不像商徐一般遭了灾，大家还没到要弃地逃荒的时候，镇子上因为他爹的作风也没啥赌档来耗人钱财。既然不到山穷水尽，那自然是没人肯把命根子给别人的道理。
巧取不成，而这平日里镇上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你要是敢豪夺，大家也不会认你是个老爷，毕竟谁不是肩膀上扛个脑袋不是？
至于开荒，大多肯开荒的，那肯定还是为自己开来的好，能用钱收买的，那肯定更乐意做点更清闲的。毕竟就算是流民，也没几个有想扎根的心气，有那心气的早被人看上入赘了这里，耕种已有的土地不好么。
也就是济源他爹这个犟种，因为喝过些许墨汁，娶的也是流民不说，这媳妇儿死了也不肯续弦入赘，让两兄弟改姓。生生的，将那五亩洼地给垦了出来。
有地才算是扎了根，但一个流民不该有太好的地，别说什么你开的是荒地，你才来多久啊，你知道那地是不是本地人祖上就占了，只是没工夫耕作才荒废了的？
一个外姓人，也没跟这尤家镇上的人婚嫁，那自然不会有人帮你说话。现在这镇上的老爷一家说你占了人家的地，你还能还嘴不成么？
当然，尤仲昌也不是傻子，拿地归拿地，心里清楚不能把人逼到绝路。不然兔子急了还咬人，遇到个胆大心狠的，半夜爬进你家院墙杀个痛痛快快你找谁说理儿去？
就算胆不够大，不敢杀人难道还不敢坏你的事儿么。不说别的，秋收之时往你田里放把火那你也遭不住啊。到时候就算活剐了他，你的粮食也回不来了。
所以尤老爷是给了钱的——足足两吊啊！
这钱少么，真不算少，还挺多的。济源家里那五亩洼地开垦出来的确是实打实的良田，不然尤老爷也犯不上强买强卖，但这么好的良田要论价格，在这个尚算得上平和的年月也只值得上一吊钱而已。
可钱这个东西，怎么比得上土地呢？
真要是给钱就能买到，尤老爷还用得着等济源一家的地？这尤家镇的土地不都得收到老爷的手里来？
这地，是一家世世代代的饭碗，实打实的命根子。
你要是姓尤，或者姓这镇子上别的几家，那尤老爷还能给你个面子。但你一个逃荒过来的，尤老爷拿回自己家荒废的土地，还肯多花一倍的价格作为答谢
你这要是还不肯体面，就别怪老爷帮你体面了！
济源他爹还能说什么呢，人家都这么给你面子了，无论你接不接，还是只能拿着钱回去买更多的地。
呵，这去一趟葬礼，不仅礼没给出去，还挣了两吊钱。谁也不能说这是件坏事，毕竟干什么活儿能挣到一倍的利润啊，这可是件大大大大的喜事啊！
反正他是这么告诉自己两个儿子的，至于他自己信不信，济源和济流这两个小子信不信？
谁在乎呢？反正这镇子上的人没一个在乎的，就像他们不会把土地卖给济源他爹一样，他们也不会去追究为什么济源他爹的土地为什么没了——这人依旧是个流民，算不上自己人。
没事，买不到地还买不到粮食么？咱们能开五亩，只要还有吃的就能开十亩，二十亩！这次啊，不要太好的，就开个能种的就行。等你们两个小子结了亲，娶了媳妇儿再带着你们的儿子去开好的。
面对济源和济流，这个早已没有当初风采的老父亲，弓着因为开荒而变得弯曲的腰，咬着牙准备再扛下去。就如同当初他媳妇儿死了，当时的他能因为两个小子扛下去，现在的他无非就是老了许多而已，两个小子也在长大。这点打击对他来说能算什么，他一定能扛下去。
可惜他没抗住。
毕竟，人活一口气，他媳妇儿因为能有地而泄了气，他也因为没了地而泄了气。也许这人早就死了，只是现在才咽气；又或许，正是因为咽不下气，这人才死了。
等到日上三竿，因为发现自己的老父亲没有如同往日一般，抽着两兄弟起来干活。济源担忧之下过来查看，才发现这个家里唯一的床上，正躺着一个再也不会让他们干活的人。
这个人的手上，还死死的捏着那两吊钱，那是他用一辈子换来的价值。
丧事倒是不难办，毕竟善人的丧事还没完，尤老爷也不是个恶人，知道你爹死了还专门让差人过来问了两句。戏班子和那几位天师不介意再多挣点，要价也不高——两吊钱就够了。
这你还别嫌贵，丧事嘛，你不好好操办怎么显得出孝心呢，钱够不够的，大家总会帮衬你一下。实在不行，尤老爷不是又送了一吊钱来么。
济源拒绝了镇子的好意，倒是留下了尤老爷送来的一吊钱。凭自己和弟弟的力气，给爹修了个山。
这期间把家里之前存的粮食和钱都给耗了，那块肉给弟弟吃了，也算是没有浪费。丧事完了尤老爷倒是还差人过来问过两兄弟，问他们要不要继续给他家做工，等到了岁数还能给他们说个媳妇儿。
济流把来人给打出去了，济源也想动手但他不如他弟弟来的强壮，所以他去拉住了弟弟，再次拒绝了尤老爷的人。
因为现在他们现在有三吊钱，就像他爹死前说的那样，买不到地还买不到粮食么，只要有一口吃的，他们就能干一份的活！
济源算了算，以弟弟的力气，一吊钱就够花销了，这次他们不开洼地开山地，也不去给别人种地了，趁着没入冬土层松软，还不需要用多好的工具的时候，一点一点挖土凿山，整了七亩平整的土地出来。
虽然挖土填地的活累，但还好手里的钱算得上充裕，济源也没想过要省，他和济流每天都能半饱着干活，这样也能支撑的下来。如今这地也算是平整，田埂也垒了起来，再养养地蓄蓄肥，开春就能种粮食了。
这地约莫是能保住的——这种烂地真的只够养活人，刚好擦着边把人拴在地里，若是没了这链子，那可就真是把人逼到绝路了。
嘶——
又是一声轻呼，济源直起身子，调整了一下呼吸——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样会让他好受许多，独特的呼吸节奏能让他干活的时间延长。
有意思的是这个节奏只对济源自己有用，他让弟弟济流也试过，但没有什么效果。
说到弟弟，他去挖土方了，这小子自小就是个身强体壮的，不然也经不起当时同是小孩的济源折腾。
靠着自身皮厚，一点一点被济源给拉扯大了。加上济源也舍得吃食，虽然年幼却比济源要雄壮许多，远远望去好似熊罴一般。靠着这非人的力气，两兄弟开荒的过程省了不少功夫，也有了守住这份薄田的资本。
思索间，不远处便能看见一个人影逆着光走来，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这人的高大，那两担堆得老高的土，更是能显出这人是个干活的好把式。
济源看着济流稳稳的挑着约有四人重的土方，沿着山坡健步如飞的走了上来，不由得有些担忧。他倒是不担心人，他弟弟能担多少东西他心里有数，他只是怕扁担撑不住。
做根新扁担也得耽搁不少时间。
还好他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他弟弟很稳，扁担也很稳。
济源看着弟弟那稍显稚嫩的脸庞，再看看他因为干活而黢黑的身子，一路走来连点汗都没出，满意的点点头。
‘似这样的壮劳力，说个亲倒也不难。’
他没有告诉弟弟自己的思绪，踮着脚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让他和自己一起干活——最近这些年老天爷发了善心，没啥灾祸。也就没有逃荒过来的，哪怕他弟弟是个再好的劳力，想说亲也难。
没地的流民是不被人信任的，就算再能干活那也不是你自己的，嫁过来就是天天吃白面也是别人家的粮食，比起要饭的也就是更体面一点罢了。这要是灾害年景，找不到活干了你吃什么去？娘家人帮你不帮，救你不救？
这要是帮了你救了你，你知恩图报也就算了，万一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你一个流民反正没土地，卷着老婆孩子跑了，之前的那些东西不就是打了水漂么。
所以要想给弟弟成家，现在还不是时候，至少得等到开春了，种下粮食之后才行。那时候，他俩才算是在尤家镇扎了根，有了成家的资格。
快了，很快了。
济源一边念叨着，一边和济流一起，把他挑上来的土倒在地里，让土地越发平整，不会因为一场雨就积水导致被冲垮。
又挖了些草根出来，济源便不再动弹，撑着锄头看着弟弟将最后的土推平。
不能再干了，济源抬眼往上看了看，天色已有了些许昏黄，想来过不了多久太阳就得下山。
天黑了可没法干活。
这地方没人来，没人抢不是没道理的。离镇子太远，山精树怪的传闻多的是。远的不说，就说镇上第二大的姓氏，徐家刚结的媳妇儿，回邻镇娘家的时候，就被一只据说成了精的黑瞎子给吃空了五脏六腑，被找到的时候就剩层皮了。
这还算好的，好赖还剩张皮知道是谁，运气不好连骨头都要被嚼了。
白天还好，到了晚上还留在这，会遇到什么可真不好说。两兄弟虽然没得选，只能开垦这里的土地，但也不是愣头青，也不会去抢那点工时——离开春还早，庄稼还没开始种呢。
所以趁着还有些天光，兄弟两个收拾了一番，便提着工具回了家，用前段时间开荒时挖出来，现在已经晒干的树根生了火，做了顿吃食。
济流吃的很开心，因为济源从不限制他吃饭，做了多少他就能吃下去多少，不会让他留着当第二天的口粮。
‘这小子吃的更多了，明天得多买一点粮食才行。’
济源把最后一块饼子给了弟弟，思索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他们的钱还有不少，哪怕济源早就想好了这些钱的用处，却也还有不少结余。
想归想，人也不能闲着，济源拍了拍手，拿起工具刨起了木头，准备趁着天没全黑，尚有些余光，把新床的进度往前推推。
济流则一边啃着最后一个饼，一边看着济源干活，两兄弟一如既往的保持着沉默，干着自己的事情。
哥，你说
假的。
济源知道济流想问什么，毫不犹豫的打断了他的话。
他本不欲多说什么，但看着弟弟低着头默默吃饼，看似不言不语的样子；再听着耳边传来的磨牙声。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开口解释道：
往墙角刻断刃图，就会有恶鬼替你杀人，这种话你也信？
可那些人都这么说，说只要有深仇大恨，把那个图刻上去，就会有恶鬼前来。
然后如果你准备了钱财，并把钱财供奉给它，那这恶鬼就能帮你杀一个人是吧。
咱们不是还有不少钱么，以我的力气，以后也能挣更多钱，我想替爹
济流诺诺的，有些不敢张口，但脸上的表情还是清晰的告诉济源他想说什么。而因为这件事，济源已经骂过他很多次了。
这次本来也不该例外，但济源忍住了——他弟弟已经到了能说媳妇儿的年月了，干得活也比他更多更好了，济源不能把他当小孩了。
你想替爹做什么？
济源再度打断了弟弟的话，直着身子凝视着弟弟，夕阳的余辉下，面前这个雄壮的身躯折射着光芒——他毫不怀疑再过几年，凭着那几亩地可以勉强吃饱喝足的济流，能够有说书人口中流传的，生撕虎豹的力气。
乡里人家，拳头大，能干活才是最硬的底气。他现在还能凭着长兄如父的威严，让弟弟听话，再过几年这小子若是起了性子，怕是谁也拉不住的。
尤老爷不会在意屁民骂他，毕竟从他当家之后，尤家镇又有几个不骂他的？但他一定会在意猛虎对自己的窥视，这种人可惜命的紧。
他必须趁着现在，自己说话还管用的时候，让他收敛起来。
回答我，你想替爹做什么？
报仇！
说这话的时候，济流瞪圆了眼睛，一股子逼人的煞气扑面而来。往往他做出这幅表情的时候，镇子上最恶的狗都得夹着尾巴逃跑。
但这对济源没用，因为济流是他一把屎一把尿，从小打到大的亲弟弟。
爹是怎么死的？
被强买
爹是怎么死的。
被气
爹是怎么死的！
在，在家里睡死的。
济源本以为，弟弟会委屈，但这小子的确长大了，只是红着眼睛看着他，一副倔强的样子。就像他们爹死的那天早上一般，只是那时候的济源还能按得住他。
但连镇上的人都清楚，爹是怎么死的。
镇上的人都清楚，那他们怎么只教你刻断刃？你和我一起去镇上的时候，他们为什么不教我？
他们说你不想给爹报仇，说你捏着钱舍不得。
说这话的人被济流打的很惨，他又不是傻子，知道谁是真对自己好，也知道哥哥的想法。
你为什么不让我说，为什么我们不能提报仇！
我们有什么仇，两吊钱买五亩地，谁听了都得说是个实诚价。
我宁愿不要这两吊钱，拿去给鬼！
鬼为什么刚好要两吊，为什么要一个人放在村口的松树下，它不能多要点么？一个恶鬼它还能给你省钱不成？你看着像不长脑子的，难道还真的没长脑子么？
这群王八蛋！
正如济源所说，济流不傻，他只是过于强壮不用动脑而已，稍一点拨便明白那些人想做什么。
其实哪怕济源不说，济流自己也能想明白，但今天为了转移这小子的注意力，他必须点出来，不然哪天憋不住了，或者真被骗了
反正肯定得死几个人。
正如济源所想，生过闷气的济流不再说什么有的没的，在他做新床的时候，默默的去屋外劈起了柴。
直到太阳彻底落了山，两兄弟睡在一张床上的时候，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爹不是睡死的。
约莫是梦话，黑暗中知听见含糊的一声，也不知道是谁说的。
而经过一天的劳作，两兄弟也睡的很沉，彼此间什么也没有听到，自然也没有什么回应。
第二天早上，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把最后的粮食吃了。济源带着弟弟去了镇上，准备再买点粮食回去。
倒不是为了吃些新鲜的，他俩哪怕现在有些钱，也只舍得买陈粮。单纯是不敢买多了——粮食这东西不像钱，可以一直揣身上。那是必须得有个地方放着的，还不能随便放，若只是长了虫倒也罢了，这万一受了潮生了霉你吃还是不吃？
不吃吧又可惜，硬吃吧又怕出事，万一有个病害，家里的钱抓药都不够。
保存倒也是小事，但怎么放都是在两兄弟的家中——白日里这家中可是没人的。
虽说镇上的人倒也不至于多么下作，但两兄弟可不敢去赌。少买一点没了也就没了，这要是买多了堆在那儿，被人家一把全薅走了，你难道还能找尤老爷评理不成？
买了两袋米面，些许油盐，济流一把将东西扛了，跟着济源往家走。
两兄弟出门的早，现在回去的话还能乘着天光再去侍弄一下田地，如今已是流火的日子，日头没有那么毒辣，倒也不虞被正午的阳光晒出问题。
赶路归赶路，济源和他爹最大的区别就是他从来都不急，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能做什么事。
所以每次他和弟弟来镇上办事，虽然不敢多作停留，免得见到什么不该见的人，使得济流在冲动之下做了什么不是时候的事情；又或者见了什么买不起又舍不得的东西。
但他还是会在镇口的酒馆里讨一碗水喝，给弟弟买一碟咸豆子吃。
他爹的经历告诉他，人一定要有奔头才行。所以他很自信有了土地之后能管束住弟弟，也会给自己找各种理由让自己坚持下来。
尤家镇地处交通要道，南来北往的人不少，买卖也十分方便，所以钱比其他地方要好用一些，济流两兄弟能用钱买到粮食也正是因为如此。自然的，这里的人也要阔气一点，尤老爷也格外的有势力。
挣钱的法子不多，花钱的门路永远不会少。为了让人多花钱，那什么东西都得分个三六九等，就像这酒馆一样。
尤家镇不止一家酒馆，但这些酒馆大多都不一样。
最好的自然是尤老爷开的，往来的商户都喜欢在那里谈生意，吃的好招待的也好，也不怕被人打扰。
差的么就是济源现在所在的，镇口的这家。这家店面不大，也没几张桌子——大多来这的人都不怎么讲究，有个凳子便能蹲在街边就着下酒菜喝酒。
下酒菜多是咸豆咸鱼这些味儿重的，干完活的劳力手上若是有几个闲钱，都喜欢来这里唠嗑，虽然说的都是些过时的旧闻，但也足以下酒。眼花耳热之后，便能忘记一天的劳累与酸痛，回去好好的睡上一觉，第二天再继续劳累。
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这么干，都舍得这么干，这些人不干活的时候，连饭都舍不得吃，在他们的手上自然也不会有闲钱。
所以酒馆的正当街处，那个半人高的柜台后面，总是预备着温水。一来是为了温酒，二来么便是因为有济源这样的人了。
只是讨碗水，东家倒是不介意，毕竟会来这里的都是苦哈哈，帮衬一下倒也无妨。再说了，人一聚在一起就喜欢扯淡，这一扯起来总是能吸引更多人，人多热闹起来，看着别人小酒喝着，小菜吃着，大多都会忍不住。
济源往往是能忍住的，但他从不让弟弟忍耐，所以东家也能容忍济源每次都来讨水喝。
这也是两兄弟难得的休憩时光，济源靠着柜台喝着温水，闭着眼睛什么都不用想，只是感受着天上的阳光——只有这时候，阳光对他来说才是美好的；而济流则蹲在角落，将过于庞大的身子缩起来以免打扰老板的生意，一边喝着水一边吃着咸豆子，再听着蹲在这里的劳力们吹嘘自己见过的稀罕事儿。
就好像他们爹还活着的时候，带着他们在这里做的一样，那时候他们总是能听到一些商徐国的事情，那些逃荒路上的故事总也说不完。
可惜现在不如以往了，明实的国主正是壮年，一腔的雄心壮志总想着要纵横捭阖。导致明实和其他几国的关系差了不少，这里来往的商队都少了许多，能说的也只剩下些老旧的故事。
唯一新的那个，现在的济流听到是会生气的。
妈的那恶鬼杀人的事儿，有点玄乎啊。
咋的你还真信了啊。
咱们一路从卢龙走过来，一路都听见在传，还真的遇到过两次，为啥不信？
再说了这信不信的，反正那玩意儿也不收钱，万一呢
嘿嘿呵呵呵哈
话没有说完，但围在一起的劳力都发出几声心照不宣的笑——白捡的便宜总是想让人试试的，而且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咋可能没有不想杀的人呢。
只是他们大多数时候都会选择忍耐，也只能选择忍耐，并且一辈子都没有不忍耐的机会。等到快死了，脑子清醒的还能记得这些事，而更多的往往是早就忘了。
忘记是件好事，这是只有寿终正寝的人才能享有的福利，来不及忘记的人，多是死的早的人。
你们说的是真的吗？
突然的疑问打断了笑声，占据半个酒馆大门的身影遮住了这些外来人，让他们有些紧张。
这些人都不是本地人，本地人大多不会在这个时候挤在这间酒馆中，他们往往都有着做不完的生计，只有等到日头西垂了，才有空闲到这里喝两杯。那时候这间不大的酒馆便会被占满，这些外来人便不会选择来这里挤。
而若不是济流年岁见长，饭量也跟着涨了起来，两兄弟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来镇上。
所以他们不该遇到这些外来的劳力，也不会有什么机会从这些劳力口中听到那些传闻，能听到的大多是镇上人口中出来的，一些嚼过的消息。
镇上的人可以骗他们，因为有乐子；但这些人不会骗他们，因为没必要。
所以
济流死死的盯着这些人，似乎要看出个什么来，但还不等这些人说些什么，济源便放下了手中的碗，扯了张叶子将弟弟剩在盘子中的豆子包起来。
该回去了。
他看着济流虓虎一般，直欲噬人的双目，重复了一遍。
该回去了。
然后，他便拿着那包豆子，头也不回的向着家的方向而去。在他身后的济流凝视着他的背影，沉默了许久。
直到那些劳力蹑手蹑脚的，从他身边挤出门去，他才将放在地上的米粮扛了起来，沿着济源的脚步，跟了上去。
这次的粮食也没有坚持多久，但济流的力气又有了长足的进步，让开垦的进度变快了不少。而这次之后，济源便没有在早上带着他进镇上过，他们也没有再听到过新鲜的故事，只能在酒馆里听那些被人嚼过的闲谈。
那些闲谈济流已经不会信了，或者说任何需要他先给东西的，他都不会去信。所以不用给钱的，他便愿意去信一次。
济源其实一直知道，从那天起他弟弟便在门框上刻东西，但他什么都没有说——济流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济源也让他觉得自己掩饰的很好，所以济流一直在控制自己不要损坏门框，免得要济源再费心做个门。同时他也生怕自己刻的东西有什么不对，导致没有效果，所以做的十分细致。
这对济流来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这小子身躯越发雄壮的同时，对于精细事情的把握也愈发下降。加上每日也就只有干完活回来，太阳落山之前这段时间能有功夫，在这个过程中不仅要小心，还要遮掩着不让济源发现。
这束手束脚之下，济流大多数时候也就是拿着工具对着门犹豫半天没法动手——这也正是济源想看到的。
人不能闲，一闲就会胡思乱想，一想就容易有动作。
‘只要他还不想亲自动手，那就是好事。’
在济源看来，有一件事可以牵扯住济流的精力，不让他有机会去做一些有的没的，那就是顶好的。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每天垦荒已经很累了，哪怕济流这人天生就是个不同寻常的，也做不到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所以，就这么下去，能安生的就行。’
正如济源所想的，日子就这样平淡的过去了，一如既往的。
然而正如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一般，再平淡的日子也会有变化的那一天。而济源两兄弟生活的变化，就在开荒成功的那一天。
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都是尤家镇上的人，这些人带着和以往完全不同的，和善的笑容与济源两兄弟打着招呼。济流还是不愿意搭理这些人，但济源拖着他，满面春风的和这些人作揖行礼，表示自己也是个当家做主的。
是啊，他们有地了，现在两兄弟已经不一样了，他们真正成了尤家镇的一份子，算得上良家子了。
他们有底气了，他们证明了自己是能够交往的，不是随时能走的流民了。所以镇上的人也愿意和他们交际了，这次登门做客，就是最实在的认可。
阔绰一点的甚至还带了些种子来——不是什么好种子，两兄弟开出来的地现在也还种不了粮食，只是一些豆种，能肥肥地。
这地哪怕开出来了，想见到真正的粮食，那也得等几年才行。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真正的在这里扎下了根，完成了父亲的心愿，也让母亲能够安息。
现在开始，镇上有什么闲言碎语他们也不用主动去找，而是会有闲人没事跟他们扯淡了；正式一点的事情，比如婚嫁丧娶，庆典节日的也会有人来知会他们一声了。
甚至有人愿意借他们粮食了，也有人开始找他们借粮食了。
济源也终于达成了自己一开始所想的——给济流说个媳妇儿。
抛开济源自己不说，他弟弟这样的身板和劳力，家里早该有媒婆踏破门槛，给济流保媒拉纤了。
现在，这些人都来了，济流很快就能结亲成家生儿育女了。
他甚至还有挑选的余地，毕竟他们家的地虽然薄，但依旧无比难开。能开出来大半功劳得在济流身上，而这就是最好的彩礼。
有这么个女婿，在镇上说话都能硬气不少，毕竟一个女婿半个儿，他们自个儿可没有这么好的儿子。
所以济源没有拿出自己一如既往的权威，摆出长兄如父的谱，没有选那个最能干活的，而是选了个跟济流最合适的，也是济流最喜欢的做弟妹。
定下婚期的那天之后，济流便没有在门框上刻东西了——他一直在忙着准备彩礼。
他真的生生的打死了一头黑瞎子，一头伤了一只脚，饿疯了的，选择在白天出来袭击正在田地里做工的兄弟俩的黑瞎子。
他本来也挺怕的，但在济源上去挡住黑瞎子让他快跑，然后被伤了之后，这小子便彻底发了疯，活生生的用拳头打的那黑瞎子再也喘不了气。
这份彩礼惊动了整个镇子，人人都在羡慕济流的丈人，羡慕他有了个这样的好女婿。
得了面子的老丈人高兴坏了，一改往日抠门的样子，大手一挥便将婚宴全包了下来。
那天晚上来的人很多，但都提了东西，没有一个是来吃白食的——无论之前他们心里怎么想的，现在他们必须给济流以及济流的老丈人一个面子。
这就是家里人丁兴旺的好处，也是济源他爹到死都想要的东西。
这面子可真的不小，就连尤老爷虽然家里没人来，也差人送了一束腊肉来。这个贺礼让老丈人的脸更红了，拖着济流到处敬酒。这可真是个热闹的景象，也可能是济流这辈子少数的，可以毫无压力大吃大喝大笑的时候。
所以济源没有上去打扰，只是躲在一旁默默的吃着东西，吃着那些他从来没吃过，舍不得吃的东西，用这些珍贵的东西好好的填饱肚子。
现在，最难的两件事已经办好了，他弟弟已经有了地，有了媳妇儿，接下来还会有孩子。然后家里还能有一口井打水三口缸装水一个磨盘处理粮食一个纺车纺线织衣，编履纳鞋；最好还得有些牲口，一头牛耕地几只羊挤奶，剪毛一窝鸡下蛋两条狗看家。
要的东西还有很多，但他相信自己这个强壮的弟弟能攒下来，一定能攒下来。
他看着放声大笑的济流，不由得有些恍惚，一阵阵的头晕目眩向他袭来，这种感觉对他来说有点陌生。但他们家已经有两个人有过这种感觉了，一个是他娘，在知道能够开荒之后有的这种感觉；一个就是他，在弟弟终于成家之后，有了这种感觉。
但他不像他娘，他济源虽然不像弟弟济流那般强壮，但也是身体健康；也不像他爹，被生活的苦难压弯了腰。
现在的他，依旧能挺直脊梁，依旧能大声喝骂这张桌上跟他抢食的人。
他只是，只是有些喘不过气来，有些不知所措——需要他做的事情，他必须要做的事情，已经没有了。
那就，做我想做的事情吧。
于是济源离开了桌子，孤身一人走进了屋后。
那里放着一把刀，一把用来劈柴的刀，一把锈迹斑斑的劈柴刀。这把刀一点都不好用，正因为它不好用，所以他能被济源买到，所以也不会有人惦记它，更不会有人注意它。
平日里它就被放在屋后，供济流劈柴的时候使唤，也多亏了济流的神力，使得这把刀虽然不好用，却还是能发挥点作用。
现在，它得换个人用了，而这人的力气差了点意思。
得磨磨才行。
············
忽有狂徒夜磨刀，杀星飘摇血祸招。
翻天覆地从今始，杀人何须惜手劳。
济源一手杵着被摩挲的有些光滑的锄头，一手按住自己的腰，抻展了一下身子，发出一声短暂而轻微的痛呼。
在他的面前，是一块荒地，一块已经被开垦的有些平整的荒地；而在他的脚边，杂草灌木藤蔓的枝丫根系盘根错节的搅在一起。
腰好像舒缓了许多，济源便不再扶着，松开手上的锄头，再度弯下身去将那些杂物规整了一番——这些东西可不能留在这里，否则等到明天再来的时候这些东西说不定就又生根了，那今天一天的活便算是白干了。
将能烧的挑出来拿藤蔓捆了，放在一旁一会儿背回去，剩下的团成了一个团，准备拿远一点再扔掉。但这都是之后的事情，现在还得再收拾收拾这块地。
这年头，好垦的地都被占得差不多了，没被占的他也不能去碰，毕竟就算还没人被占，只要真的是好地块，被垦出来那就有人来。猪皮不会有多少人眼馋，但一块肥肉那可就难说了，所以哪怕有更好的选择，他也只能选脚下的这块山地而不能去洼地。
山地不仅难开垦，还离村子和水源远，这是个不小的缺点。但同时也是优点，至少对于济源这个没爹娘的孤儿来说优点要多一点。
薄田归薄田，至少没人看得上，也勉强能养活人。
优点是对人的，缺点就是对庄稼了，这种地养庄稼难得很，就算再省着吃，一亩地顶天了能出一个月的粮食。想要够生活，必须得多开垦一些才行，这就必须得有足够的时间和存粮了。
时间好说，穷苦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毕竟他们除了活着也没什么能做的事情。但存粮这个关卡，才是无法跨越的难关。
给自己干活那是实打实的有多少粮食干多少活，吃食断了那活也得断，只想着开荒而没粮食，那最后可不就得饿死么。而要想不饿死，还是得老老实实给人当佃户去。这佃户当出水平了，能省下些口粮了，那才是考虑开荒的时候。
济源他爹就是这么过来，当年商徐国大旱接着大涝，哪怕他爷爷也算是薄有家资，在当地有些声名，也经不起这番折腾。
而这人也是个狠心的，知道留在老家守着田地那就得活活饿死，那些土地等人一死也就成了无主之地，索性将存粮一分，拖家带口的逃荒去了。这要是能活下来，留着文书还有些用处。
既然是逃，那很多事就不由人做主了，这流离转徙的过程中，这个家里最不起眼的小儿子便一个人跌跌撞撞的来到了明实国。
也幸好遭灾之前家里阔过，虽然现在落难了，但身板还算好，被镇上的善人给收留了做长工，勉强有了个容身之所。
济源他爹在善人家的牛圈住了两年半，因为肯下力气干活，人也长得精神，还讨上了一个媳妇儿。虽说这媳妇儿也是逃荒过来的，但也算是看上了他爹这个人——不然何必嫁给这么个外姓的流民呢，找个本地人嫁了不好么。而媳妇儿都讨了，还是个同样逃荒过来的，他爹也熄了回商徐的念头，打算在明实扎根了。
毕竟自己一个光棍睡牛圈也就算了，让媳妇儿跟着睡牛圈那可不合适。虽说牛圈开始住人之后，牛就不住了，平常也算是冬暖夏凉的，但办起事来总有些不方便——他爹还想着早点把济源折腾出来呢。
还好，两年半的长工生涯让镇上的人对他有了些了解，也算是能认下他这个人了，加上善人虽然是个地主，但还算得上心善，替他说和了一番，让他在镇子的一角有了个安身的住所，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这人一安定下来，就会开始琢磨着弄一块自己的田地，毕竟给人当长工还能当一辈子不成？要是没自己的土地，那到死也是流民。
济源他爹可是颠沛流离过的，一点不想自己的儿子以后也跟自己一样——是的，在有了家之后不久，济源便出生了。
有了媳妇儿有了娃，他爹对于土地的渴望便愈发强烈，但这家无隔夜之粮，再想也得憋着。老老实实起早贪黑的去给善人家做工，把家里的吃食先挣喽。再每日勒紧裤腰带，从挣得那些口粮里省一点下来。
省吃俭用，还得起早贪黑的给人干活，这两个逃荒过来的外姓，平日里也不会有什么人帮衬一下，如此一来身体又怎么吃得消？
所以很自然的，钱粮攒是攒下来了，就在济源的弟弟济流出生之前，济源一家便攒够了半年开荒的用度，但人却有些支撑不住了。
当知道终于能开荒之后，济源他娘心里的那股子气儿便泄了，整个人一病不起。若只是这样倒还好，偏生又赶上济流早产。
济流这小子应该是个天赋异禀的，哪怕是早产那个头也是不小，他娘如今本就体弱，哪儿还经得起这番折腾？
挣扎着把济流生下来之后，这位母亲还没来及享过一天清闲的日子，便永远的闭上了眼睛。济源他爹只能抱着自己的杀妻仇人，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未来有了着落，家里还添了丁，本是人间大喜；可惜想一起有未来，一起添丁的人却没了。这大喜大悲，也没几个人能扛得住。
但他怀里仇人的哭声，告诉他必须抗住，所以他就这么扛了下来。
幸好他家是两个小子，稍微长大一点就能当劳力，这才让他还留着一些希望，拥有自己土地的希望。
那时候济源刚会走路，就得学着照顾自己的弟弟，而他俩的父亲，更加努力的给善人做起了短工——不多攒一点，一个人可开不出需要的土地。
等到连济流都会走路了，开荒这件事才算是提上了日程，那年他爹在给善人一家收割完最后一茬粮食后，等到十月草枯木黄了，才带着他们两兄弟找到了一块洼地。
洼地很难开，树木多根系广，黑泥之下有啥也不确定。但开垦出来，过个几年就是能传家的良田。而他爹想到自己之前吃过的苦，再看看济源这两个小子，还是咬着牙选择了更好一点，也更难开一点的洼地。
开荒的过程无需赘述，无非就是全家三口齐上阵，连刚会走路的济流也得搭把手，大活是不指望他了，但捡个枝丫啥的还是能干的。
而济流和他爹要做的可就多了——开荒可不仅是把地开出来就行，地下的那些草根石块不清理，你这地也种不了东西，尤其还是洼地，下面碎骨，遗蜕，树茬，蚌壳什么都有，没事就一脚踩上去，脚上再有茧子那也吃不消。
你得用一个冬天把这些都清理了，地再挖松了，田埂垒出来了；再用晾晒一冬的草木烧成灰将养一番这块田。
这还不够，这都只是人能做的，这人吃粮食就行了那为啥开荒不止要存粮还得存钱呢？
因为你得花钱租人家的牛，不用牛深耕一遍田地，那这开荒就等于是糊弄。你能糊弄土地，土地也能糊弄你。你怎么糊弄它都还是土地，但它糊弄你，嘿
济源一家从省粮食，攒零钱开始，死了一个家人作为代价，父子三人暴霜露，斩荆棘，足蒸土汽，背灼天光；如此几番寒暑，始有尺寸之地。
而这点土地，连庄稼都还没种上，便不属于这个家了。
那天，济源和他弟弟留在地里，细细的寻找过大的土块打碎，再用耙子让土地平整一些。而他俩的爹则是去参加善人的丧事——这人收留济源他爹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哪怕作为地主他能干得少一点，吃的多一点，如今也该到了寿数了。
好赖人家对自己有恩，耕地的牛也是租的人家的，这丧事还是得去一趟才行。幸好耕牛的钱还有结余，便提了半束猪肉去了一趟善人的庄子。
这一去，不仅没赔了猪肉，还带了两吊子钱回来——拿地换的。
善人是算善人，但他家的家业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事实上他家里能出他这么个性子的人已经不容易了。他活着都只能收留能干活的，如今他死了，一个外来的流民自然也说不上什么话。
如今善人家当家的是他的二儿子，名叫尤仲昌。这人人如其名，是个一心让自家昌盛的主儿，而对地主来说，怎么才算让自家昌盛呢？
那当然是拿地了，但这明实又不像商徐一般遭了灾，大家还没到要弃地逃荒的时候，镇子上因为他爹的作风也没啥赌档来耗人钱财。既然不到山穷水尽，那自然是没人肯把命根子给别人的道理。
巧取不成，而这平日里镇上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你要是敢豪夺，大家也不会认你是个老爷，毕竟谁不是肩膀上扛个脑袋不是？
至于开荒，大多肯开荒的，那肯定还是为自己开来的好，能用钱收买的，那肯定更乐意做点更清闲的。毕竟就算是流民，也没几个有想扎根的心气，有那心气的早被人看上入赘了这里，耕种已有的土地不好么。
也就是济源他爹这个犟种，因为喝过些许墨汁，娶的也是流民不说，这媳妇儿死了也不肯续弦入赘，让两兄弟改姓。生生的，将那五亩洼地给垦了出来。
有地才算是扎了根，但一个流民不该有太好的地，别说什么你开的是荒地，你才来多久啊，你知道那地是不是本地人祖上就占了，只是没工夫耕作才荒废了的？
一个外姓人，也没跟这尤家镇上的人婚嫁，那自然不会有人帮你说话。现在这镇上的老爷一家说你占了人家的地，你还能还嘴不成么？
当然，尤仲昌也不是傻子，拿地归拿地，心里清楚不能把人逼到绝路。不然兔子急了还咬人，遇到个胆大心狠的，半夜爬进你家院墙杀个痛痛快快你找谁说理儿去？
就算胆不够大，不敢杀人难道还不敢坏你的事儿么。不说别的，秋收之时往你田里放把火那你也遭不住啊。到时候就算活剐了他，你的粮食也回不来了。
所以尤老爷是给了钱的——足足两吊啊！
这钱少么，真不算少，还挺多的。济源家里那五亩洼地开垦出来的确是实打实的良田，不然尤老爷也犯不上强买强卖，但这么好的良田要论价格，在这个尚算得上平和的年月也只值得上一吊钱而已。
可钱这个东西，怎么比得上土地呢？
真要是给钱就能买到，尤老爷还用得着等济源一家的地？这尤家镇的土地不都得收到老爷的手里来？
这地，是一家世世代代的饭碗，实打实的命根子。
你要是姓尤，或者姓这镇子上别的几家，那尤老爷还能给你个面子。但你一个逃荒过来的，尤老爷拿回自己家荒废的土地，还肯多花一倍的价格作为答谢
你这要是还不肯体面，就别怪老爷帮你体面了！
济源他爹还能说什么呢，人家都这么给你面子了，无论你接不接，还是只能拿着钱回去买更多的地。
呵，这去一趟葬礼，不仅礼没给出去，还挣了两吊钱。谁也不能说这是件坏事，毕竟干什么活儿能挣到一倍的利润啊，这可是件大大大大的喜事啊！
反正他是这么告诉自己两个儿子的，至于他自己信不信，济源和济流这两个小子信不信？
谁在乎呢？反正这镇子上的人没一个在乎的，就像他们不会把土地卖给济源他爹一样，他们也不会去追究为什么济源他爹的土地为什么没了——这人依旧是个流民，算不上自己人。
没事，买不到地还买不到粮食么？咱们能开五亩，只要还有吃的就能开十亩，二十亩！这次啊，不要太好的，就开个能种的就行。等你们两个小子结了亲，娶了媳妇儿再带着你们的儿子去开好的。
面对济源和济流，这个早已没有当初风采的老父亲，弓着因为开荒而变得弯曲的腰，咬着牙准备再扛下去。就如同当初他媳妇儿死了，当时的他能因为两个小子扛下去，现在的他无非就是老了许多而已，两个小子也在长大。这点打击对他来说能算什么，他一定能扛下去。
可惜他没抗住。
毕竟，人活一口气，他媳妇儿因为能有地而泄了气，他也因为没了地而泄了气。也许这人早就死了，只是现在才咽气；又或许，正是因为咽不下气，这人才死了。
等到日上三竿，因为发现自己的老父亲没有如同往日一般，抽着两兄弟起来干活。济源担忧之下过来查看，才发现这个家里唯一的床上，正躺着一个再也不会让他们干活的人。
这个人的手上，还死死的捏着那两吊钱，那是他用一辈子换来的价值。
丧事倒是不难办，毕竟善人的丧事还没完，尤老爷也不是个恶人，知道你爹死了还专门让差人过来问了两句。戏班子和那几位天师不介意再多挣点，要价也不高——两吊钱就够了。
这你还别嫌贵，丧事嘛，你不好好操办怎么显得出孝心呢，钱够不够的，大家总会帮衬你一下。实在不行，尤老爷不是又送了一吊钱来么。
济源拒绝了镇子的好意，倒是留下了尤老爷送来的一吊钱。凭自己和弟弟的力气，给爹修了个山。
这期间把家里之前存的粮食和钱都给耗了，那块肉给弟弟吃了，也算是没有浪费。丧事完了尤老爷倒是还差人过来问过两兄弟，问他们要不要继续给他家做工，等到了岁数还能给他们说个媳妇儿。
济流把来人给打出去了，济源也想动手但他不如他弟弟来的强壮，所以他去拉住了弟弟，再次拒绝了尤老爷的人。
因为现在他们现在有三吊钱，就像他爹死前说的那样，买不到地还买不到粮食么，只要有一口吃的，他们就能干一份的活！
济源算了算，以弟弟的力气，一吊钱就够花销了，这次他们不开洼地开山地，也不去给别人种地了，趁着没入冬土层松软，还不需要用多好的工具的时候，一点一点挖土凿山，整了七亩平整的土地出来。
虽然挖土填地的活累，但还好手里的钱算得上充裕，济源也没想过要省，他和济流每天都能半饱着干活，这样也能支撑的下来。如今这地也算是平整，田埂也垒了起来，再养养地蓄蓄肥，开春就能种粮食了。
这地约莫是能保住的——这种烂地真的只够养活人，刚好擦着边把人拴在地里，若是没了这链子，那可就真是把人逼到绝路了。
嘶——
又是一声轻呼，济源直起身子，调整了一下呼吸——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样会让他好受许多，独特的呼吸节奏能让他干活的时间延长。
有意思的是这个节奏只对济源自己有用，他让弟弟济流也试过，但没有什么效果。
说到弟弟，他去挖土方了，这小子自小就是个身强体壮的，不然也经不起当时同是小孩的济源折腾。
靠着自身皮厚，一点一点被济源给拉扯大了。加上济源也舍得吃食，虽然年幼却比济源要雄壮许多，远远望去好似熊罴一般。靠着这非人的力气，两兄弟开荒的过程省了不少功夫，也有了守住这份薄田的资本。
思索间，不远处便能看见一个人影逆着光走来，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这人的高大，那两担堆得老高的土，更是能显出这人是个干活的好把式。
济源看着济流稳稳的挑着约有四人重的土方，沿着山坡健步如飞的走了上来，不由得有些担忧。他倒是不担心人，他弟弟能担多少东西他心里有数，他只是怕扁担撑不住。
做根新扁担也得耽搁不少时间。
还好他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他弟弟很稳，扁担也很稳。
济源看着弟弟那稍显稚嫩的脸庞，再看看他因为干活而黢黑的身子，一路走来连点汗都没出，满意的点点头。
‘似这样的壮劳力，说个亲倒也不难。’
他没有告诉弟弟自己的思绪，踮着脚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让他和自己一起干活——最近这些年老天爷发了善心，没啥灾祸。也就没有逃荒过来的，哪怕他弟弟是个再好的劳力，想说亲也难。
没地的流民是不被人信任的，就算再能干活那也不是你自己的，嫁过来就是天天吃白面也是别人家的粮食，比起要饭的也就是更体面一点罢了。这要是灾害年景，找不到活干了你吃什么去？娘家人帮你不帮，救你不救？
这要是帮了你救了你，你知恩图报也就算了，万一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你一个流民反正没土地，卷着老婆孩子跑了，之前的那些东西不就是打了水漂么。
所以要想给弟弟成家，现在还不是时候，至少得等到开春了，种下粮食之后才行。那时候，他俩才算是在尤家镇扎了根，有了成家的资格。
快了，很快了。
济源一边念叨着，一边和济流一起，把他挑上来的土倒在地里，让土地越发平整，不会因为一场雨就积水导致被冲垮。
又挖了些草根出来，济源便不再动弹，撑着锄头看着弟弟将最后的土推平。
不能再干了，济源抬眼往上看了看，天色已有了些许昏黄，想来过不了多久太阳就得下山。
天黑了可没法干活。
这地方没人来，没人抢不是没道理的。离镇子太远，山精树怪的传闻多的是。远的不说，就说镇上第二大的姓氏，徐家刚结的媳妇儿，回邻镇娘家的时候，就被一只据说成了精的黑瞎子给吃空了五脏六腑，被找到的时候就剩层皮了。
这还算好的，好赖还剩张皮知道是谁，运气不好连骨头都要被嚼了。
白天还好，到了晚上还留在这，会遇到什么可真不好说。两兄弟虽然没得选，只能开垦这里的土地，但也不是愣头青，也不会去抢那点工时——离开春还早，庄稼还没开始种呢。
所以趁着还有些天光，兄弟两个收拾了一番，便提着工具回了家，用前段时间开荒时挖出来，现在已经晒干的树根生了火，做了顿吃食。
济流吃的很开心，因为济源从不限制他吃饭，做了多少他就能吃下去多少，不会让他留着当第二天的口粮。
‘这小子吃的更多了，明天得多买一点粮食才行。’
济源把最后一块饼子给了弟弟，思索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他们的钱还有不少，哪怕济源早就想好了这些钱的用处，却也还有不少结余。
想归想，人也不能闲着，济源拍了拍手，拿起工具刨起了木头，准备趁着天没全黑，尚有些余光，把新床的进度往前推推。
济流则一边啃着最后一个饼，一边看着济源干活，两兄弟一如既往的保持着沉默，干着自己的事情。
哥，你说
假的。
济源知道济流想问什么，毫不犹豫的打断了他的话。
他本不欲多说什么，但看着弟弟低着头默默吃饼，看似不言不语的样子；再听着耳边传来的磨牙声。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开口解释道：
往墙角刻断刃图，就会有恶鬼替你杀人，这种话你也信？
可那些人都这么说，说只要有深仇大恨，把那个图刻上去，就会有恶鬼前来。
然后如果你准备了钱财，并把钱财供奉给它，那这恶鬼就能帮你杀一个人是吧。
咱们不是还有不少钱么，以我的力气，以后也能挣更多钱，我想替爹
济流诺诺的，有些不敢张口，但脸上的表情还是清晰的告诉济源他想说什么。而因为这件事，济源已经骂过他很多次了。
这次本来也不该例外，但济源忍住了——他弟弟已经到了能说媳妇儿的年月了，干得活也比他更多更好了，济源不能把他当小孩了。
你想替爹做什么？
济源再度打断了弟弟的话，直着身子凝视着弟弟，夕阳的余辉下，面前这个雄壮的身躯折射着光芒——他毫不怀疑再过几年，凭着那几亩地可以勉强吃饱喝足的济流，能够有说书人口中流传的，生撕虎豹的力气。
乡里人家，拳头大，能干活才是最硬的底气。他现在还能凭着长兄如父的威严，让弟弟听话，再过几年这小子若是起了性子，怕是谁也拉不住的。
尤老爷不会在意屁民骂他，毕竟从他当家之后，尤家镇又有几个不骂他的？但他一定会在意猛虎对自己的窥视，这种人可惜命的紧。
他必须趁着现在，自己说话还管用的时候，让他收敛起来。
回答我，你想替爹做什么？
报仇！
说这话的时候，济流瞪圆了眼睛，一股子逼人的煞气扑面而来。往往他做出这幅表情的时候，镇子上最恶的狗都得夹着尾巴逃跑。
但这对济源没用，因为济流是他一把屎一把尿，从小打到大的亲弟弟。
爹是怎么死的？
被强买
爹是怎么死的。
被气
爹是怎么死的！
在，在家里睡死的。
济源本以为，弟弟会委屈，但这小子的确长大了，只是红着眼睛看着他，一副倔强的样子。就像他们爹死的那天早上一般，只是那时候的济源还能按得住他。
但连镇上的人都清楚，爹是怎么死的。
镇上的人都清楚，那他们怎么只教你刻断刃？你和我一起去镇上的时候，他们为什么不教我？
他们说你不想给爹报仇，说你捏着钱舍不得。
说这话的人被济流打的很惨，他又不是傻子，知道谁是真对自己好，也知道哥哥的想法。
你为什么不让我说，为什么我们不能提报仇！
我们有什么仇，两吊钱买五亩地，谁听了都得说是个实诚价。
我宁愿不要这两吊钱，拿去给鬼！
鬼为什么刚好要两吊，为什么要一个人放在村口的松树下，它不能多要点么？一个恶鬼它还能给你省钱不成？你看着像不长脑子的，难道还真的没长脑子么？
这群王八蛋！
正如济源所说，济流不傻，他只是过于强壮不用动脑而已，稍一点拨便明白那些人想做什么。
其实哪怕济源不说，济流自己也能想明白，但今天为了转移这小子的注意力，他必须点出来，不然哪天憋不住了，或者真被骗了
反正肯定得死几个人。
正如济源所想，生过闷气的济流不再说什么有的没的，在他做新床的时候，默默的去屋外劈起了柴。
直到太阳彻底落了山，两兄弟睡在一张床上的时候，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爹不是睡死的。
约莫是梦话，黑暗中知听见含糊的一声，也不知道是谁说的。
而经过一天的劳作，两兄弟也睡的很沉，彼此间什么也没有听到，自然也没有什么回应。
第二天早上，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把最后的粮食吃了。济源带着弟弟去了镇上，准备再买点粮食回去。
倒不是为了吃些新鲜的，他俩哪怕现在有些钱，也只舍得买陈粮。单纯是不敢买多了——粮食这东西不像钱，可以一直揣身上。那是必须得有个地方放着的，还不能随便放，若只是长了虫倒也罢了，这万一受了潮生了霉你吃还是不吃？
不吃吧又可惜，硬吃吧又怕出事，万一有个病害，家里的钱抓药都不够。
保存倒也是小事，但怎么放都是在两兄弟的家中——白日里这家中可是没人的。
虽说镇上的人倒也不至于多么下作，但两兄弟可不敢去赌。少买一点没了也就没了，这要是买多了堆在那儿，被人家一把全薅走了，你难道还能找尤老爷评理不成？
买了两袋米面，些许油盐，济流一把将东西扛了，跟着济源往家走。
两兄弟出门的早，现在回去的话还能乘着天光再去侍弄一下田地，如今已是流火的日子，日头没有那么毒辣，倒也不虞被正午的阳光晒出问题。
赶路归赶路，济源和他爹最大的区别就是他从来都不急，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能做什么事。
所以每次他和弟弟来镇上办事，虽然不敢多作停留，免得见到什么不该见的人，使得济流在冲动之下做了什么不是时候的事情；又或者见了什么买不起又舍不得的东西。
但他还是会在镇口的酒馆里讨一碗水喝，给弟弟买一碟咸豆子吃。
他爹的经历告诉他，人一定要有奔头才行。所以他很自信有了土地之后能管束住弟弟，也会给自己找各种理由让自己坚持下来。
尤家镇地处交通要道，南来北往的人不少，买卖也十分方便，所以钱比其他地方要好用一些，济流两兄弟能用钱买到粮食也正是因为如此。自然的，这里的人也要阔气一点，尤老爷也格外的有势力。
挣钱的法子不多，花钱的门路永远不会少。为了让人多花钱，那什么东西都得分个三六九等，就像这酒馆一样。
尤家镇不止一家酒馆，但这些酒馆大多都不一样。
最好的自然是尤老爷开的，往来的商户都喜欢在那里谈生意，吃的好招待的也好，也不怕被人打扰。
差的么就是济源现在所在的，镇口的这家。这家店面不大，也没几张桌子——大多来这的人都不怎么讲究，有个凳子便能蹲在街边就着下酒菜喝酒。
下酒菜多是咸豆咸鱼这些味儿重的，干完活的劳力手上若是有几个闲钱，都喜欢来这里唠嗑，虽然说的都是些过时的旧闻，但也足以下酒。眼花耳热之后，便能忘记一天的劳累与酸痛，回去好好的睡上一觉，第二天再继续劳累。
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这么干，都舍得这么干，这些人不干活的时候，连饭都舍不得吃，在他们的手上自然也不会有闲钱。
所以酒馆的正当街处，那个半人高的柜台后面，总是预备着温水。一来是为了温酒，二来么便是因为有济源这样的人了。
只是讨碗水，东家倒是不介意，毕竟会来这里的都是苦哈哈，帮衬一下倒也无妨。再说了，人一聚在一起就喜欢扯淡，这一扯起来总是能吸引更多人，人多热闹起来，看着别人小酒喝着，小菜吃着，大多都会忍不住。
济源往往是能忍住的，但他从不让弟弟忍耐，所以东家也能容忍济源每次都来讨水喝。
这也是两兄弟难得的休憩时光，济源靠着柜台喝着温水，闭着眼睛什么都不用想，只是感受着天上的阳光——只有这时候，阳光对他来说才是美好的；而济流则蹲在角落，将过于庞大的身子缩起来以免打扰老板的生意，一边喝着水一边吃着咸豆子，再听着蹲在这里的劳力们吹嘘自己见过的稀罕事儿。
就好像他们爹还活着的时候，带着他们在这里做的一样，那时候他们总是能听到一些商徐国的事情，那些逃荒路上的故事总也说不完。
可惜现在不如以往了，明实的国主正是壮年，一腔的雄心壮志总想着要纵横捭阖。导致明实和其他几国的关系差了不少，这里来往的商队都少了许多，能说的也只剩下些老旧的故事。
唯一新的那个，现在的济流听到是会生气的。
妈的那恶鬼杀人的事儿，有点玄乎啊。
咋的你还真信了啊。
咱们一路从卢龙走过来，一路都听见在传，还真的遇到过两次，为啥不信？
再说了这信不信的，反正那玩意儿也不收钱，万一呢
嘿嘿呵呵呵哈
话没有说完，但围在一起的劳力都发出几声心照不宣的笑——白捡的便宜总是想让人试试的，而且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咋可能没有不想杀的人呢。
只是他们大多数时候都会选择忍耐，也只能选择忍耐，并且一辈子都没有不忍耐的机会。等到快死了，脑子清醒的还能记得这些事，而更多的往往是早就忘了。
忘记是件好事，这是只有寿终正寝的人才能享有的福利，来不及忘记的人，多是死的早的人。
你们说的是真的吗？
突然的疑问打断了笑声，占据半个酒馆大门的身影遮住了这些外来人，让他们有些紧张。
这些人都不是本地人，本地人大多不会在这个时候挤在这间酒馆中，他们往往都有着做不完的生计，只有等到日头西垂了，才有空闲到这里喝两杯。那时候这间不大的酒馆便会被占满，这些外来人便不会选择来这里挤。
而若不是济流年岁见长，饭量也跟着涨了起来，两兄弟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来镇上。
所以他们不该遇到这些外来的劳力，也不会有什么机会从这些劳力口中听到那些传闻，能听到的大多是镇上人口中出来的，一些嚼过的消息。
镇上的人可以骗他们，因为有乐子；但这些人不会骗他们，因为没必要。
所以
济流死死的盯着这些人，似乎要看出个什么来，但还不等这些人说些什么，济源便放下了手中的碗，扯了张叶子将弟弟剩在盘子中的豆子包起来。
该回去了。
他看着济流虓虎一般，直欲噬人的双目，重复了一遍。
该回去了。
然后，他便拿着那包豆子，头也不回的向着家的方向而去。在他身后的济流凝视着他的背影，沉默了许久。
直到那些劳力蹑手蹑脚的，从他身边挤出门去，他才将放在地上的米粮扛了起来，沿着济源的脚步，跟了上去。
这次的粮食也没有坚持多久，但济流的力气又有了长足的进步，让开垦的进度变快了不少。而这次之后，济源便没有在早上带着他进镇上过，他们也没有再听到过新鲜的故事，只能在酒馆里听那些被人嚼过的闲谈。
那些闲谈济流已经不会信了，或者说任何需要他先给东西的，他都不会去信。所以不用给钱的，他便愿意去信一次。
济源其实一直知道，从那天起他弟弟便在门框上刻东西，但他什么都没有说——济流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济源也让他觉得自己掩饰的很好，所以济流一直在控制自己不要损坏门框，免得要济源再费心做个门。同时他也生怕自己刻的东西有什么不对，导致没有效果，所以做的十分细致。
这对济流来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这小子身躯越发雄壮的同时，对于精细事情的把握也愈发下降。加上每日也就只有干完活回来，太阳落山之前这段时间能有功夫，在这个过程中不仅要小心，还要遮掩着不让济源发现。
这束手束脚之下，济流大多数时候也就是拿着工具对着门犹豫半天没法动手——这也正是济源想看到的。
人不能闲，一闲就会胡思乱想，一想就容易有动作。
‘只要他还不想亲自动手，那就是好事。’
在济源看来，有一件事可以牵扯住济流的精力，不让他有机会去做一些有的没的，那就是顶好的。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每天垦荒已经很累了，哪怕济流这人天生就是个不同寻常的，也做不到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所以，就这么下去，能安生的就行。’
正如济源所想的，日子就这样平淡的过去了，一如既往的。
然而正如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一般，再平淡的日子也会有变化的那一天。而济源两兄弟生活的变化，就在开荒成功的那一天。
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都是尤家镇上的人，这些人带着和以往完全不同的，和善的笑容与济源两兄弟打着招呼。济流还是不愿意搭理这些人，但济源拖着他，满面春风的和这些人作揖行礼，表示自己也是个当家做主的。
是啊，他们有地了，现在两兄弟已经不一样了，他们真正成了尤家镇的一份子，算得上良家子了。
他们有底气了，他们证明了自己是能够交往的，不是随时能走的流民了。所以镇上的人也愿意和他们交际了，这次登门做客，就是最实在的认可。
阔绰一点的甚至还带了些种子来——不是什么好种子，两兄弟开出来的地现在也还种不了粮食，只是一些豆种，能肥肥地。
这地哪怕开出来了，想见到真正的粮食，那也得等几年才行。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真正的在这里扎下了根，完成了父亲的心愿，也让母亲能够安息。
现在开始，镇上有什么闲言碎语他们也不用主动去找，而是会有闲人没事跟他们扯淡了；正式一点的事情，比如婚嫁丧娶，庆典节日的也会有人来知会他们一声了。
甚至有人愿意借他们粮食了，也有人开始找他们借粮食了。
济源也终于达成了自己一开始所想的——给济流说个媳妇儿。
抛开济源自己不说，他弟弟这样的身板和劳力，家里早该有媒婆踏破门槛，给济流保媒拉纤了。
现在，这些人都来了，济流很快就能结亲成家生儿育女了。
他甚至还有挑选的余地，毕竟他们家的地虽然薄，但依旧无比难开。能开出来大半功劳得在济流身上，而这就是最好的彩礼。
有这么个女婿，在镇上说话都能硬气不少，毕竟一个女婿半个儿，他们自个儿可没有这么好的儿子。
所以济源没有拿出自己一如既往的权威，摆出长兄如父的谱，没有选那个最能干活的，而是选了个跟济流最合适的，也是济流最喜欢的做弟妹。
定下婚期的那天之后，济流便没有在门框上刻东西了——他一直在忙着准备彩礼。
他真的生生的打死了一头黑瞎子，一头伤了一只脚，饿疯了的，选择在白天出来袭击正在田地里做工的兄弟俩的黑瞎子。
他本来也挺怕的，但在济源上去挡住黑瞎子让他快跑，然后被伤了之后，这小子便彻底发了疯，活生生的用拳头打的那黑瞎子再也喘不了气。
这份彩礼惊动了整个镇子，人人都在羡慕济流的丈人，羡慕他有了个这样的好女婿。
得了面子的老丈人高兴坏了，一改往日抠门的样子，大手一挥便将婚宴全包了下来。
那天晚上来的人很多，但都提了东西，没有一个是来吃白食的——无论之前他们心里怎么想的，现在他们必须给济流以及济流的老丈人一个面子。
这就是家里人丁兴旺的好处，也是济源他爹到死都想要的东西。
这面子可真的不小，就连尤老爷虽然家里没人来，也差人送了一束腊肉来。这个贺礼让老丈人的脸更红了，拖着济流到处敬酒。这可真是个热闹的景象，也可能是济流这辈子少数的，可以毫无压力大吃大喝大笑的时候。
所以济源没有上去打扰，只是躲在一旁默默的吃着东西，吃着那些他从来没吃过，舍不得吃的东西，用这些珍贵的东西好好的填饱肚子。
现在，最难的两件事已经办好了，他弟弟已经有了地，有了媳妇儿，接下来还会有孩子。然后家里还能有一口井打水三口缸装水一个磨盘处理粮食一个纺车纺线织衣，编履纳鞋；最好还得有些牲口，一头牛耕地几只羊挤奶，剪毛一窝鸡下蛋两条狗看家。
要的东西还有很多，但他相信自己这个强壮的弟弟能攒下来，一定能攒下来。
他看着放声大笑的济流，不由得有些恍惚，一阵阵的头晕目眩向他袭来，这种感觉对他来说有点陌生。但他们家已经有两个人有过这种感觉了，一个是他娘，在知道能够开荒之后有的这种感觉；一个就是他，在弟弟终于成家之后，有了这种感觉。
但他不像他娘，他济源虽然不像弟弟济流那般强壮，但也是身体健康；也不像他爹，被生活的苦难压弯了腰。
现在的他，依旧能挺直脊梁，依旧能大声喝骂这张桌上跟他抢食的人。
他只是，只是有些喘不过气来，有些不知所措——需要他做的事情，他必须要做的事情，已经没有了。
那就，做我想做的事情吧。
于是济源离开了桌子，孤身一人走进了屋后。
那里放着一把刀，一把用来劈柴的刀，一把锈迹斑斑的劈柴刀。这把刀一点都不好用，正因为它不好用，所以他能被济源买到，所以也不会有人惦记它，更不会有人注意它。
平日里它就被放在屋后，供济流劈柴的时候使唤，也多亏了济流的神力，使得这把刀虽然不好用，却还是能发挥点作用。
现在，它得换个人用了，而这人的力气差了点意思。
得磨磨才行。
············
忽有狂徒夜磨刀，杀星飘摇血祸招。
翻天覆地从今始，杀人何须惜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