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微的磨刀声，被人间的喧嚣掩盖。
夜色渐深，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无人关心的人做好了自己的准备。
济源将柴刀往腰上一挎，紧了紧裤带，换上了干活时不咋穿的鞋子。悄声来到屋后的小路，准备从这里离开。
他们家偏，屋后除了是茅房外就是个小山坡，一般不会有人往这儿来——就算是拉屎也得拉自己家里，那可都是能堆肥的东西。
但偏偏今天，就有人在这里等着他，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怎么不在前面招待客人？
他们哪儿需要我招待，他们巴不得我不在，不然还不敢放开吃。
两兄弟都笑了起来，他们当然知道那些人是什么德行，也知道他们不过是来蹭一顿饭而已。毕竟平日里谁舍得这么吃啊，但他俩不反感这种事，毕竟要是能蹭，两兄弟也会想蹭一顿。
而现在，他们也已经有了蹭饭的资格。
所以得有人拿住这个资格！
赶紧回去吧，你老丈人不能替你招待所有人，这毕竟是你接亲的日子，你媳妇儿也还等着呢。
济流死死的盯着济源，在他打死了一只黑瞎子之后，尤家镇上没几个人能敢被他这么瞪。但济源可不吃他这套，他在济流面前先天就有优势，而这优势和济流能不能打无关。
不过他也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让济流把路让开，只是默默的和济流对视着。因为济源清楚他弟弟现在已经长大了，不是他说一句话就能信服的小子了。
有些事，要自己说出来才能想通。
济流的耳朵很好，所以他能听见，那些来自前院的笑声，那是属于他的笑声。无论那些人抱着什么样的想法，今夜这个家里的欢声笑语都是因他而存在。
稍微集中注意力，他甚至还能听到老丈人的吹嘘声，吹嘘那头黑瞎子的皮有多么的扎实，暖和；也能听到其他人艳羡的附和声。
以及虽然听不到，但能想象到的，在里屋等待的媳妇儿。
他现在有了很多东西，未来还会有更多的东西，这些东西对他来说都是好东西，他也的确喜欢。
这些东西，都属于他一个人，也只属于他一个人，所以他想要更多。
今年地里最好只种豆子，那些活不累，你一个人就能干。我打算给泰山家里翻翻地，他家里的粮种很好，给他干活的话他能分一点给我。
到时候咱们跟现在一样，勤快一点，那几块孬地也能种出不少粮食来。
爹之前还看过几块更好的洼地，但他说难开没去动，后来咱俩也不敢动。但之后种出粮食来，我一个人就能把那些地开了。
或者多种几年孬田，到时候我带着几个小子一起干，还能更快。
对，不仅我，你也可以带着
济源看着弟弟在自己面前絮絮叨叨的说着话，越看越觉得满意，越听越觉得高兴。
你真的长大了，会做决定了，不需要我耳提面命了。
这一刻，济源彻底放心了，也让济流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济流张了几次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他哥能知道他已经能做决定了一般，他也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哥哥会做决定。
人会因自己在意的东西而变得坚强或者软弱，只有牵挂着什么，这个人才会犹豫。但现在他已经不是济源的牵挂了，一个没有牵挂的男人是劝不住的。
这对兄弟，以前虽然相依为命了，却秉持着相反的想法。现在他们的想法都变了，却还是相反。
只是，没法再相依为命了。
济流半跪在济源的面前——他不愿让哥哥抬头看着自己，虽然哪怕是这样他也只是让济源微微低头。
犹豫了片刻，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包裹，里面有几件新衣，一双新鞋，一些干粮还有两吊钱。
一奶同胞相依为命的亲兄弟，又怎会不知彼此的想法？
济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让弟弟娶了个入眼的媳妇儿，真正的扎下了根，而不是像他一样只是为了争一口气。
济流站起身来，让开了道路，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什么别的话，就像济源没有再嘱咐他什么话一样。
济源紧了紧挂在背后的包裹，扶着腰间的柴刀，没有回头。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后面传来凄厉的哭喊声——快来人啊，我哥喝多掉粪坑了！
济流的哥哥约莫是要死了，死在这个夜里。这让他哪怕是在人生大喜的日子里，也哭的像是个刚出生的孩子一般，哭喊着想要救自己哥哥一命。
但又有谁会下粪坑去救人呢，出来吃喜宴可是穿着干净的衣裳，走这么一遭可洗不干净。
所以济源终究还是没有回来，人们也再也没在镇上看到过他。同样再也没在镇上出现过的，还有其他几个人。
·················
壮士之怒，怀怒未发，休祲降于天；或许这只是记载者的贴金，但今晚的天色着实要比以往更昏沉一些。
这样的天气，使得路上没几个人，没人就没光亮，毕竟灯笼这东西，没点家底可用不上，那些有家底的人家，这时候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不敢让寒风进户。那些这里没家的大多都是马帮，行商的人。这些人晚上可得好好休息，不然白天赶路没精神耽搁了事可就麻烦了。
穷困一些的，宁愿走夜路，加之又去了济济流家里吃席。是以，当济源第一次在这个点儿来镇子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一番有些静谧的景象。
黑黢黢的路上伸手不见五指，倒是个不错的遮掩。不过这种遮掩都是相互，别人看不见你，你也应当看不见别人。
可济源偏生就能看见，他的眼睛虽看似与常人一般无二，却总能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
但这并不稀奇，每一个老农都能做到像他一般分辨天色与种子，知道接下来的天气，知道什么地该种什么。
或许这个眼神给他唯一的额外收益，便是让济流没有被人牙子拐走——尤家镇来往的人多，不可能只有普通人。
而今天，他又得到了一份新的好处。
趁着夜色的掩护，济源踅摸着避开少许的行人，向着尤老爷的家走去。这一点都不难，别说他看得见，就算他跟旁人一样到了晚上是个睁眼瞎，那尤老爷的家也并不难找，毕竟只要是个尤家镇的人都知道怎么走。
尤老爷的家很大，家业也大。但哪怕家业再大，灯油这种东西也是个贵重的，该省就得省，他家的院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是？
所以当济源悄无声息的站在后院墙外之时，依旧有着阴影掩盖，让他不被人察觉。能够站在一个角落中，遥望着院子中透出的些许灯火。
济源在等，等待着时间的到来——尤老爷家虽然灯油会省着用，但从来不缺干活的人，所以院墙修的又高又大。
有这么高的院墙做遮挡，就算天再黑，要进去也得费一番功夫。只要里面的人不是瞎了聋了，那就能知道有外人进来。
所以济源必须等，等到有人来开后院门之时，他才能进去。
那么会不会有人来开门呢？
自然是有的！
这院墙里面，说的是后院，其实是个养牲口的地儿。
尤老爷家的生意可不少，除了开铺子收租子，那就是租牲口给那些养不起牛马的人耕田。毕竟这年头牲口可比人金贵，大多数人都是养不起大牲口的，只能靠租的。
租赁，那就是生意，做生意可得有信用。所以尤老爷对自家是牲口也是上心的不行，毕竟牲口不像人，人会自己想办法活下去，牲口可得好好照料。
而怎么照料，都不如放自己眼皮子底下放心。
反正都累不到他尤仲昌，他这有的是能干活的人。但这时候咱就得说一句，给他干活的人是不少，但
干活归干活，却是决计不肯用心的。你想么，人既然好养活，那就不可能像牛马一样听话。给别人干活，那就不可能尽心，总是会有些偷奸耍滑的。
活肯定是要干，但怎么干尤老爷说了可不算。
俗话说马无夜草不肥，为了不掉膘这后院的牲口半夜也得有人伺候。不仅要添些草料，还得注意别让火光和长虫惊了牲口。
本来么，晚上要做的事情就这些了，说多倒也不算多，顶多是睡的迟些有些困倦——但架不住白天有些活儿没干呐。
白天要做的事情就多了，其中有一样叫捡粪。牛马的粪和人粪不一样，沤肥难了些。但晒干了的话，在冬天是个好东西。
这东西得每天捡，不然堆起来那味儿
每天是每天，可没说每天哪个时候。谁让那些牲口一天不止吃一顿，也不止拉一顿呢。你白天铲了，晚上不还得铲一次？
所以干这活的人，一般都是晚上添夜草的时候，再把活一并干了。
咱们也说过，牛马粪得晒干了才有用，还不能堆起来晒，不然尤老爷这院子可就没法住人了。
这院子要只是尤老爷住，那干活的倒也不介意就晒在后院里，但既然他也会住这里，加上又是晚上才铲一次，为了不让自己睡觉的时候遭罪，无论一开始咋想的，在这里待久了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那就是晚上铲了粪之后，直接放在后门的小巷里，如果日头好那过几天直接来取便是，如果日头不好
那就多等几天再来取。
反正这里通风又面阳，平日里也不会有什么人来。便是有人来，难不成还能去和尤老爷告状不成？
尤家镇上讨生活的人，都绕不开尤老爷家，所以他们家生活上的事情，在劳工这里没有秘密。无论你有没有在尤老爷家里干活，都得知道该怎么在他家干活。
所以济源虽然没进过尤老爷的家，却也很清楚这个流程。这让他很有耐心，等待值夜的伙计打开后院的门。
倒也没等多久，便听见吱呀一声，一个马夫拎着灯笼将后门推了开。
济源没有动弹，只是微微伏低身子，看着马夫就那么敞着后门，又回了后院之中。片刻之后，便听到沉重的脚步声，正是那个马夫挑着两担鲜粪从后门出来。
济源还是没动，而是继续等待着。直到那马夫来回几趟，最后带了几个大簸箕出来，蹲在街上将马粪铺在簸箕上，方便通风晾晒之后。才挪动身躯，躲在阴影里趁着夜色闪进了后院。
进来之后，济源四下踅摸一阵，看出马夫先前的行迹。便沿着这行迹而去，来到马棚之中。
此时马刚食了夜草，正缩在角落甩着尾巴，点着头昏昏欲睡。见他进来倒也没什么声响，反倒是济源生怕惊动旁人，赶紧缩着腰，往马棚边的小屋而去。
他没来过尤老爷的家，顶多从他爹以及那些干活的人嘴里听过一些闲言，这些碎语能让他混进来，却没法让他找到尤老爷晚上睡哪儿——嘴碎的只能干些杂活，真干久了的人知道什么不能拿来吹牛。
‘得先问清楚这里面的情况才行。’
济源打算先在屋中藏着，待马夫回来之后按住他，打听清楚再做行动。毕竟他孤身一人，想要报仇本就是难事，加上不能拖累弟弟一家，便不能闹出太大的动静。
否则声响一起，惊动了护院他就是铁打的也没法冲到尤老爷面前，仇报不了不说，自己和弟弟一家也得被尤老爷拿来泄愤。
所以虽是打定了主意，但济源此时却觉得呼吸有些沉重，一阵阵的口干舌燥让他喉头不断攒动。明明从马棚到小屋只是短短一段路，却让蹑手蹑脚前进的济源感觉无比漫长。喘息间，他忍不住将手按在腰间，带着丝丝凉意的刀柄让他心里微微一惊，反倒是冷静了下来。
‘这还没人哩，只是先藏起来，别慌，别慌’
再长的路也有尽头，而这段路也真的不长，所以济源刚安慰了一番自己，便走到了小屋门前。屋上挂着灯笼，照耀着尺寸之地，济源打眼一看，发现门闩没有插上，心头便是一松。
‘如此我进去之后，也不虞得门闩掉落引得怀疑。’
手方按在门上，就听得远处传来更鼓连打之声。济源心念一转，算得此时正是亥正二刻，天光已彻底熄灭，只有屋前这点灯火，心头倒是愈加放松。
借着更声，济源推门而入，打算寻个藏身的地方。
今儿咋这么早就回来了，别是轮到你干活就偷懒，那几个畜生能拉多少都是有数的。你要是没干完，老爷我明儿可不会替你把活了了。
突然响起的声音，霎时间便让济源浑身抖了一抖，冒出来一身白毛汗，身子兀自软了三分。
他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压抑住脱口而出的惊呼，定睛向房中看去。发现这屋里除了一方长桌，几把椅子以及一些零零碎碎的家具以外，墙角赫然摆着两张床——只请一个马夫可照看不了那么多牲口，哪怕这里不是全部的牲口，但尤老爷又不是出不起那个钱。
济源哪里能知道尤老爷究竟有多阔绰，这镇上哪个人没吹过自己吃过尤老爷家的米？他能摸进这院子已然是件难事，指望他分辨那些消息的真假，未免太难为了些。
但事到临头，总不能退出去了事。
心里知道屋内这人已经醒了，久不答话必然引起怀疑，但若是回答，先不说济流压根不知道先前那马夫是怎么说话的，但是济流这少年的嗓音便瞒不过去。
思索间，济源的手便不由得，再度按在了腰间的柴刀上，指望这刀柄还似先前那般激凉，让他能冷静下来。但这次握住柴刀，却只觉得那刀烫的如同火炭，直欲将手烧焦一般。
而还不等济源松开手，想出个章程来，屋内的人便已经不耐烦了。
咋的还哑巴了，没干完活还不言语，你小子真是涨脾性了！
都是朝夕相处的，也没什么顾忌的，躺在床上那人没得到回应，索性便从床上翻身而起。也不穿衣裳，一身白条条的肉在灯光下映的发白，径直往门口而来。
此时天色虽暗，门口的灯笼也有些光亮，这人又不是瞎子，打眼一瞧便看出来济源的不对。
你——
兔子急了还要蹬鹰，人要是急了那可就得发狠了。
本欲松开的手猛地握紧，济源不待屋中人说些什么，便抢身而上，就势一把将这人推回床上。卷了铺盖将之按住，这人还欲再叫，便见济源将柴刀提起，白晃晃的刀锋在残光下耀的人眼睛生疼，再配上济源这一副择人而噬的表情，整个人都软了，哪里还顾得上喊叫。
惶恐间，只觉得脖子一凉，正是济源将柴刀按在此人颈项之间，这一遭下来这人连抖都不敢抖了，生怕一个疏忽被剌一道口子。
既然他不敢动弹，那济源便好办了，一只手卷了铺盖，将面前的人死死盖住，再抬了条腿将铺盖按住，不让这人动弹。
一番行动下来，直到此刻济源方才舒了一口气，感到浑身一阵阵的发凉，竟是在先前那刹那之间，让冷汗湿透了身子。
勉力让自己保持镇静，济源看着下方这人求祈的眼神，轻声道：你认得我吧？
那人想开口，却被济源一把按住，只能点点头——他又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济源两兄弟在镇子上生活了这么久，又是和自家老爷有一段故事的，说不认识那就真是拿脖子上的柴刀开玩笑了。
而今天这幅阵仗，为的是个什么事他心里也有数了。如今只求这小子发疯归发疯，可别滥杀无辜，虽然当初是他撺掇着起哄，但买地的又不是他。
有什么事情，找尤老爷去啊。
济源也认出了这人，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盯着他的眼睛，透着一股子拒绝。
我问，你答，记住你的嘴，肯定快不过我的手！
看到这人疯狂的眨眼，示意自己懂了，济源方才放开了捂嘴的手，却又将刀更紧了紧。
尤仲昌住哪儿？
老，老爷他他没在家中。
！！！
生怕济源激动之下手抖，这人赶紧压着声音道：今夜老爷在酒楼之中与人作乐，尚没有回来，不如你
济源再度按住他的嘴，陷入短暂的思索当中。
‘今日不可能算了，而若是尤仲昌在酒楼之中，倒是比在这家中更好一些。’
济源知道面前这人说的酒楼是哪个——尤老爷还能去哪个酒楼呢？肥水不流外人田，自然得是自家的酒楼。
这酒楼济源虽然也没去消费过，却也不同于尤老爷的宅院这般完全没来过，他倒是送过菜去后厨。加上那地方不是私宅而是待客的，去过的人不说吆喝几声，总是会跟人聊聊自己的阔绰。
毕竟就算接触的都是苦哈哈，但苦哈哈总有打牙祭的时候，这去一趟酒楼可得好好的，翻来覆去的跟其他苦哈哈掰扯掰扯。
不然他们去个什么劲儿？
而你能去了跟我吹牛，那我也能去，我去了还能见着你见不着的，把你给比下去。
所以虽然没去吃过，济源对酒楼倒是更加了解一些。既然了解，那尤老爷去了酒楼对济源来说便是一个大大的好消息，让他能更有把握。
‘如此一来，倒是不用逼问这人，但’
按理说呢，到了这地步了济源是回不了头的，怎么都不能留下口患。但如今既然控制了局势，又知道尤仲昌的消息之后，济源先前那股子狠劲儿业已经消退不少，眼下虽然利器在手，但面对这个无冤无仇的人，不免得有些犹豫。
许是看出了济源的犹豫，面前这人顿觉大喜，不由得冲济源露出讨好的笑容——虽然被捂着嘴看不大出来，但意思也是到了。
这又让济源越发犹豫，手上的柴刀不由得稍稍提起来了些。
多，多谢大哥饶
话尚未说完，便听得门外传来声响：狗日的你出来起夜咋不关门，这凉风粪臭灌进去还咋睡？
犹豫，是要花时间的。
收拾马粪便是再费工夫，这么半天也该完事了，而等外出那人一回来——对不住了！
夜色渐深，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无人关心的人做好了自己的准备。
济源将柴刀往腰上一挎，紧了紧裤带，换上了干活时不咋穿的鞋子。悄声来到屋后的小路，准备从这里离开。
他们家偏，屋后除了是茅房外就是个小山坡，一般不会有人往这儿来——就算是拉屎也得拉自己家里，那可都是能堆肥的东西。
但偏偏今天，就有人在这里等着他，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怎么不在前面招待客人？
他们哪儿需要我招待，他们巴不得我不在，不然还不敢放开吃。
两兄弟都笑了起来，他们当然知道那些人是什么德行，也知道他们不过是来蹭一顿饭而已。毕竟平日里谁舍得这么吃啊，但他俩不反感这种事，毕竟要是能蹭，两兄弟也会想蹭一顿。
而现在，他们也已经有了蹭饭的资格。
所以得有人拿住这个资格！
赶紧回去吧，你老丈人不能替你招待所有人，这毕竟是你接亲的日子，你媳妇儿也还等着呢。
济流死死的盯着济源，在他打死了一只黑瞎子之后，尤家镇上没几个人能敢被他这么瞪。但济源可不吃他这套，他在济流面前先天就有优势，而这优势和济流能不能打无关。
不过他也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让济流把路让开，只是默默的和济流对视着。因为济源清楚他弟弟现在已经长大了，不是他说一句话就能信服的小子了。
有些事，要自己说出来才能想通。
济流的耳朵很好，所以他能听见，那些来自前院的笑声，那是属于他的笑声。无论那些人抱着什么样的想法，今夜这个家里的欢声笑语都是因他而存在。
稍微集中注意力，他甚至还能听到老丈人的吹嘘声，吹嘘那头黑瞎子的皮有多么的扎实，暖和；也能听到其他人艳羡的附和声。
以及虽然听不到，但能想象到的，在里屋等待的媳妇儿。
他现在有了很多东西，未来还会有更多的东西，这些东西对他来说都是好东西，他也的确喜欢。
这些东西，都属于他一个人，也只属于他一个人，所以他想要更多。
今年地里最好只种豆子，那些活不累，你一个人就能干。我打算给泰山家里翻翻地，他家里的粮种很好，给他干活的话他能分一点给我。
到时候咱们跟现在一样，勤快一点，那几块孬地也能种出不少粮食来。
爹之前还看过几块更好的洼地，但他说难开没去动，后来咱俩也不敢动。但之后种出粮食来，我一个人就能把那些地开了。
或者多种几年孬田，到时候我带着几个小子一起干，还能更快。
对，不仅我，你也可以带着
济源看着弟弟在自己面前絮絮叨叨的说着话，越看越觉得满意，越听越觉得高兴。
你真的长大了，会做决定了，不需要我耳提面命了。
这一刻，济源彻底放心了，也让济流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济流张了几次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他哥能知道他已经能做决定了一般，他也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哥哥会做决定。
人会因自己在意的东西而变得坚强或者软弱，只有牵挂着什么，这个人才会犹豫。但现在他已经不是济源的牵挂了，一个没有牵挂的男人是劝不住的。
这对兄弟，以前虽然相依为命了，却秉持着相反的想法。现在他们的想法都变了，却还是相反。
只是，没法再相依为命了。
济流半跪在济源的面前——他不愿让哥哥抬头看着自己，虽然哪怕是这样他也只是让济源微微低头。
犹豫了片刻，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包裹，里面有几件新衣，一双新鞋，一些干粮还有两吊钱。
一奶同胞相依为命的亲兄弟，又怎会不知彼此的想法？
济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让弟弟娶了个入眼的媳妇儿，真正的扎下了根，而不是像他一样只是为了争一口气。
济流站起身来，让开了道路，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什么别的话，就像济源没有再嘱咐他什么话一样。
济源紧了紧挂在背后的包裹，扶着腰间的柴刀，没有回头。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后面传来凄厉的哭喊声——快来人啊，我哥喝多掉粪坑了！
济流的哥哥约莫是要死了，死在这个夜里。这让他哪怕是在人生大喜的日子里，也哭的像是个刚出生的孩子一般，哭喊着想要救自己哥哥一命。
但又有谁会下粪坑去救人呢，出来吃喜宴可是穿着干净的衣裳，走这么一遭可洗不干净。
所以济源终究还是没有回来，人们也再也没在镇上看到过他。同样再也没在镇上出现过的，还有其他几个人。
·················
壮士之怒，怀怒未发，休祲降于天；或许这只是记载者的贴金，但今晚的天色着实要比以往更昏沉一些。
这样的天气，使得路上没几个人，没人就没光亮，毕竟灯笼这东西，没点家底可用不上，那些有家底的人家，这时候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不敢让寒风进户。那些这里没家的大多都是马帮，行商的人。这些人晚上可得好好休息，不然白天赶路没精神耽搁了事可就麻烦了。
穷困一些的，宁愿走夜路，加之又去了济济流家里吃席。是以，当济源第一次在这个点儿来镇子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一番有些静谧的景象。
黑黢黢的路上伸手不见五指，倒是个不错的遮掩。不过这种遮掩都是相互，别人看不见你，你也应当看不见别人。
可济源偏生就能看见，他的眼睛虽看似与常人一般无二，却总能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
但这并不稀奇，每一个老农都能做到像他一般分辨天色与种子，知道接下来的天气，知道什么地该种什么。
或许这个眼神给他唯一的额外收益，便是让济流没有被人牙子拐走——尤家镇来往的人多，不可能只有普通人。
而今天，他又得到了一份新的好处。
趁着夜色的掩护，济源踅摸着避开少许的行人，向着尤老爷的家走去。这一点都不难，别说他看得见，就算他跟旁人一样到了晚上是个睁眼瞎，那尤老爷的家也并不难找，毕竟只要是个尤家镇的人都知道怎么走。
尤老爷的家很大，家业也大。但哪怕家业再大，灯油这种东西也是个贵重的，该省就得省，他家的院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是？
所以当济源悄无声息的站在后院墙外之时，依旧有着阴影掩盖，让他不被人察觉。能够站在一个角落中，遥望着院子中透出的些许灯火。
济源在等，等待着时间的到来——尤老爷家虽然灯油会省着用，但从来不缺干活的人，所以院墙修的又高又大。
有这么高的院墙做遮挡，就算天再黑，要进去也得费一番功夫。只要里面的人不是瞎了聋了，那就能知道有外人进来。
所以济源必须等，等到有人来开后院门之时，他才能进去。
那么会不会有人来开门呢？
自然是有的！
这院墙里面，说的是后院，其实是个养牲口的地儿。
尤老爷家的生意可不少，除了开铺子收租子，那就是租牲口给那些养不起牛马的人耕田。毕竟这年头牲口可比人金贵，大多数人都是养不起大牲口的，只能靠租的。
租赁，那就是生意，做生意可得有信用。所以尤老爷对自家是牲口也是上心的不行，毕竟牲口不像人，人会自己想办法活下去，牲口可得好好照料。
而怎么照料，都不如放自己眼皮子底下放心。
反正都累不到他尤仲昌，他这有的是能干活的人。但这时候咱就得说一句，给他干活的人是不少，但
干活归干活，却是决计不肯用心的。你想么，人既然好养活，那就不可能像牛马一样听话。给别人干活，那就不可能尽心，总是会有些偷奸耍滑的。
活肯定是要干，但怎么干尤老爷说了可不算。
俗话说马无夜草不肥，为了不掉膘这后院的牲口半夜也得有人伺候。不仅要添些草料，还得注意别让火光和长虫惊了牲口。
本来么，晚上要做的事情就这些了，说多倒也不算多，顶多是睡的迟些有些困倦——但架不住白天有些活儿没干呐。
白天要做的事情就多了，其中有一样叫捡粪。牛马的粪和人粪不一样，沤肥难了些。但晒干了的话，在冬天是个好东西。
这东西得每天捡，不然堆起来那味儿
每天是每天，可没说每天哪个时候。谁让那些牲口一天不止吃一顿，也不止拉一顿呢。你白天铲了，晚上不还得铲一次？
所以干这活的人，一般都是晚上添夜草的时候，再把活一并干了。
咱们也说过，牛马粪得晒干了才有用，还不能堆起来晒，不然尤老爷这院子可就没法住人了。
这院子要只是尤老爷住，那干活的倒也不介意就晒在后院里，但既然他也会住这里，加上又是晚上才铲一次，为了不让自己睡觉的时候遭罪，无论一开始咋想的，在这里待久了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那就是晚上铲了粪之后，直接放在后门的小巷里，如果日头好那过几天直接来取便是，如果日头不好
那就多等几天再来取。
反正这里通风又面阳，平日里也不会有什么人来。便是有人来，难不成还能去和尤老爷告状不成？
尤家镇上讨生活的人，都绕不开尤老爷家，所以他们家生活上的事情，在劳工这里没有秘密。无论你有没有在尤老爷家里干活，都得知道该怎么在他家干活。
所以济源虽然没进过尤老爷的家，却也很清楚这个流程。这让他很有耐心，等待值夜的伙计打开后院的门。
倒也没等多久，便听见吱呀一声，一个马夫拎着灯笼将后门推了开。
济源没有动弹，只是微微伏低身子，看着马夫就那么敞着后门，又回了后院之中。片刻之后，便听到沉重的脚步声，正是那个马夫挑着两担鲜粪从后门出来。
济源还是没动，而是继续等待着。直到那马夫来回几趟，最后带了几个大簸箕出来，蹲在街上将马粪铺在簸箕上，方便通风晾晒之后。才挪动身躯，躲在阴影里趁着夜色闪进了后院。
进来之后，济源四下踅摸一阵，看出马夫先前的行迹。便沿着这行迹而去，来到马棚之中。
此时马刚食了夜草，正缩在角落甩着尾巴，点着头昏昏欲睡。见他进来倒也没什么声响，反倒是济源生怕惊动旁人，赶紧缩着腰，往马棚边的小屋而去。
他没来过尤老爷的家，顶多从他爹以及那些干活的人嘴里听过一些闲言，这些碎语能让他混进来，却没法让他找到尤老爷晚上睡哪儿——嘴碎的只能干些杂活，真干久了的人知道什么不能拿来吹牛。
‘得先问清楚这里面的情况才行。’
济源打算先在屋中藏着，待马夫回来之后按住他，打听清楚再做行动。毕竟他孤身一人，想要报仇本就是难事，加上不能拖累弟弟一家，便不能闹出太大的动静。
否则声响一起，惊动了护院他就是铁打的也没法冲到尤老爷面前，仇报不了不说，自己和弟弟一家也得被尤老爷拿来泄愤。
所以虽是打定了主意，但济源此时却觉得呼吸有些沉重，一阵阵的口干舌燥让他喉头不断攒动。明明从马棚到小屋只是短短一段路，却让蹑手蹑脚前进的济源感觉无比漫长。喘息间，他忍不住将手按在腰间，带着丝丝凉意的刀柄让他心里微微一惊，反倒是冷静了下来。
‘这还没人哩，只是先藏起来，别慌，别慌’
再长的路也有尽头，而这段路也真的不长，所以济源刚安慰了一番自己，便走到了小屋门前。屋上挂着灯笼，照耀着尺寸之地，济源打眼一看，发现门闩没有插上，心头便是一松。
‘如此我进去之后，也不虞得门闩掉落引得怀疑。’
手方按在门上，就听得远处传来更鼓连打之声。济源心念一转，算得此时正是亥正二刻，天光已彻底熄灭，只有屋前这点灯火，心头倒是愈加放松。
借着更声，济源推门而入，打算寻个藏身的地方。
今儿咋这么早就回来了，别是轮到你干活就偷懒，那几个畜生能拉多少都是有数的。你要是没干完，老爷我明儿可不会替你把活了了。
突然响起的声音，霎时间便让济源浑身抖了一抖，冒出来一身白毛汗，身子兀自软了三分。
他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压抑住脱口而出的惊呼，定睛向房中看去。发现这屋里除了一方长桌，几把椅子以及一些零零碎碎的家具以外，墙角赫然摆着两张床——只请一个马夫可照看不了那么多牲口，哪怕这里不是全部的牲口，但尤老爷又不是出不起那个钱。
济源哪里能知道尤老爷究竟有多阔绰，这镇上哪个人没吹过自己吃过尤老爷家的米？他能摸进这院子已然是件难事，指望他分辨那些消息的真假，未免太难为了些。
但事到临头，总不能退出去了事。
心里知道屋内这人已经醒了，久不答话必然引起怀疑，但若是回答，先不说济流压根不知道先前那马夫是怎么说话的，但是济流这少年的嗓音便瞒不过去。
思索间，济源的手便不由得，再度按在了腰间的柴刀上，指望这刀柄还似先前那般激凉，让他能冷静下来。但这次握住柴刀，却只觉得那刀烫的如同火炭，直欲将手烧焦一般。
而还不等济源松开手，想出个章程来，屋内的人便已经不耐烦了。
咋的还哑巴了，没干完活还不言语，你小子真是涨脾性了！
都是朝夕相处的，也没什么顾忌的，躺在床上那人没得到回应，索性便从床上翻身而起。也不穿衣裳，一身白条条的肉在灯光下映的发白，径直往门口而来。
此时天色虽暗，门口的灯笼也有些光亮，这人又不是瞎子，打眼一瞧便看出来济源的不对。
你——
兔子急了还要蹬鹰，人要是急了那可就得发狠了。
本欲松开的手猛地握紧，济源不待屋中人说些什么，便抢身而上，就势一把将这人推回床上。卷了铺盖将之按住，这人还欲再叫，便见济源将柴刀提起，白晃晃的刀锋在残光下耀的人眼睛生疼，再配上济源这一副择人而噬的表情，整个人都软了，哪里还顾得上喊叫。
惶恐间，只觉得脖子一凉，正是济源将柴刀按在此人颈项之间，这一遭下来这人连抖都不敢抖了，生怕一个疏忽被剌一道口子。
既然他不敢动弹，那济源便好办了，一只手卷了铺盖，将面前的人死死盖住，再抬了条腿将铺盖按住，不让这人动弹。
一番行动下来，直到此刻济源方才舒了一口气，感到浑身一阵阵的发凉，竟是在先前那刹那之间，让冷汗湿透了身子。
勉力让自己保持镇静，济源看着下方这人求祈的眼神，轻声道：你认得我吧？
那人想开口，却被济源一把按住，只能点点头——他又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济源两兄弟在镇子上生活了这么久，又是和自家老爷有一段故事的，说不认识那就真是拿脖子上的柴刀开玩笑了。
而今天这幅阵仗，为的是个什么事他心里也有数了。如今只求这小子发疯归发疯，可别滥杀无辜，虽然当初是他撺掇着起哄，但买地的又不是他。
有什么事情，找尤老爷去啊。
济源也认出了这人，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盯着他的眼睛，透着一股子拒绝。
我问，你答，记住你的嘴，肯定快不过我的手！
看到这人疯狂的眨眼，示意自己懂了，济源方才放开了捂嘴的手，却又将刀更紧了紧。
尤仲昌住哪儿？
老，老爷他他没在家中。
！！！
生怕济源激动之下手抖，这人赶紧压着声音道：今夜老爷在酒楼之中与人作乐，尚没有回来，不如你
济源再度按住他的嘴，陷入短暂的思索当中。
‘今日不可能算了，而若是尤仲昌在酒楼之中，倒是比在这家中更好一些。’
济源知道面前这人说的酒楼是哪个——尤老爷还能去哪个酒楼呢？肥水不流外人田，自然得是自家的酒楼。
这酒楼济源虽然也没去消费过，却也不同于尤老爷的宅院这般完全没来过，他倒是送过菜去后厨。加上那地方不是私宅而是待客的，去过的人不说吆喝几声，总是会跟人聊聊自己的阔绰。
毕竟就算接触的都是苦哈哈，但苦哈哈总有打牙祭的时候，这去一趟酒楼可得好好的，翻来覆去的跟其他苦哈哈掰扯掰扯。
不然他们去个什么劲儿？
而你能去了跟我吹牛，那我也能去，我去了还能见着你见不着的，把你给比下去。
所以虽然没去吃过，济源对酒楼倒是更加了解一些。既然了解，那尤老爷去了酒楼对济源来说便是一个大大的好消息，让他能更有把握。
‘如此一来，倒是不用逼问这人，但’
按理说呢，到了这地步了济源是回不了头的，怎么都不能留下口患。但如今既然控制了局势，又知道尤仲昌的消息之后，济源先前那股子狠劲儿业已经消退不少，眼下虽然利器在手，但面对这个无冤无仇的人，不免得有些犹豫。
许是看出了济源的犹豫，面前这人顿觉大喜，不由得冲济源露出讨好的笑容——虽然被捂着嘴看不大出来，但意思也是到了。
这又让济源越发犹豫，手上的柴刀不由得稍稍提起来了些。
多，多谢大哥饶
话尚未说完，便听得门外传来声响：狗日的你出来起夜咋不关门，这凉风粪臭灌进去还咋睡？
犹豫，是要花时间的。
收拾马粪便是再费工夫，这么半天也该完事了，而等外出那人一回来——对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