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一五 陌路</p>
辰旦蹙起眉头，显然不相信星子所言，干咳一声，不死心地道：“丹儿，你……你一定有办法的，你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父皇走投无路的！”</p>
星子第三次摇头，神色淡漠而平静，似乎丝毫不为辰旦的焦灼所动：“陛下，实不相瞒，臣现在已经没有半分武功，也没有武器，成了废人一个。 .w . 除了能陪伴陛下左右，生死相随，别的事……别的事恐怕臣真的是爱莫能助了。”星子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父皇自己已身剧毒，本时日无多？但良宵之毒是师父所制所赐，星子不愿意将莫不痴牵扯进来，于是避而不提。</p>
“什么？”辰旦如遭雷击，惊讶出声，“你……”</p>
星子苦笑着看辰旦：“对不起，恕臣无能……”</p>
辰旦定定地对视星子，多年不见，那双蓝眸仍然是澄澈见底，如纯净天宇，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丝作伪。辰旦忽然想起，这次确实没有看到星子常佩的那柄威震寰宇的启明剑。犹记得，他几乎是凭一人一剑，便挡下了自己的百万精锐之师……</p>
良久，辰旦终于相信星子不是骗他，如数九寒天从头浇下一桶冰水，整个人似被抽干了气力，软软地瘫在御座。当得知星子从苍冥国赶回时，便如一团漆黑透进了一丝亮光，汹涌洪流飘来了一块浮木，让他重又看到了希望。而星子的绝世武功便是辰旦最后也是最坚实的依靠，算是两军实打实的作战不行，星子也不愿意调来突厥色目的援军，只要有星子一人，他可以单枪匹马独闯敌营，刺杀酋首或将之挟为人质，只手擎天，转瞬逆转乾坤，决定胜负。再不济……真到了危难时候，星子至少可以护得自己周全……谁知道，他竟然已经武功全失！</p>
“这是，是怎么回事？”半晌，辰旦从牙缝里挤出一句。</p>
星子幽幽地叹了口气，反问一句：“父皇向来英明，这不明摆着的事吗？”</p>
辰旦这些日子忙得焦头烂额，加迭闻剧变，脑袋本有些转不过弯来，忽听星子这样问，猛地回过神来。这些年星子都是在箫尺身边，他既然得知了箫尺的出征计划，若要回来，箫尺怎可能留下他的武功，让他成为威胁？呵呵，自己真是糊涂了啊！</p>
辰旦面如死灰，双眼呆滞，不知望向何方，魂魄都似已飞散。星子见他这种样子，心头仍是丝丝地抽痛，试图找些什么话来安慰：“父皇……”</p>
一声“父皇”似唤醒了辰旦，辰旦嘴唇动了几动，哆嗦着道：“你……你任他废去了你的武功？”星子微微垂眸，便是默认了。辰旦忽记起当年给他下七星连珠的透骨针之时，他若真的不愿，自己本也没什么奈何。这么说，他也是任箫尺为所欲为了！辰旦一股无名怒火猛地燃起：“这些年，你不遗余力地帮他强军富国，最后放任他来灭了你父皇！你吃里扒外，又何必假惺惺地坐在这里？”</p>
锥心的话语传入星子耳，如利刃般搅得心头鲜血淋漓。星子难以置信地望着辰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前的面庞明明触手可及，却是如此地陌生。其实本来是陌生的吧，无论是当年，还是今夜。纵有血缘之亲又如何？终是冰炭不能相融。这些年，父子之间隔着千山万水，不得相见。而此刻相见了，两颗心仍然是隔着千山万水，竟无法再接近一寸。所谓同生共死，不过是自己一个可笑的执念罢了！</p>
星子一时想要放声大哭，又想放声大笑。丹田隐隐作痛，星子知道这是又一次毒发的前兆。两头不讨好，事事落空，皆是我咎由自取，又有什么好多说的呢？星子起身低头，掩住眼底所有情绪：“臣自知罪孽深重，当此国难之时，不敢再逍遥法外，还请陛下治罪。”</p>
辰旦到底留了一分理智，知道此时不能再与星子生出内讧，勉强咽下一口气：“罢了。”</p>
“谢陛下隆恩！”星子口虽这样说，却无半点感激的语气，也不再下跪请罪，“陛下若无别的事，臣暂且告退了！”</p>
远远地传来打更的梆声，已是午夜三更了。辰旦望着站在眼前的人影，忽然想起，他还是自己亲自下诏册立的储君太子，到现在仍然如此，尚未被废。这是何等的讽刺！辰旦“呵呵”笑了两声，笑声不无苍凉，好容易才从牙缝挤出一句话，“那你……退下吧！朕让人带你去承嗣宫。”</p>
星子口说着告退，其实本没想好去哪里，总之要找个角落待着，不能让人发现自己毒发的惨状，哪怕是地牢也好。听辰旦安排自己去承嗣宫，言下之意是仍将自己当做储君。父皇是要提醒我，记得自己的身份，该为他尽忠效力么？当年我同意被册立为储君，是为了解他的燃眉之急……但今日的我，早已不是当初，如今不过一具苟延残喘的行尸走肉而已……</p>
星子不愿被辰旦看出破绽，忍着腹痛行了一礼，极力保持着从容之态退出他的寝宫。重回到漫天星斗下，星子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见了这一面，自己的大事已了，无论是什么样的结局，此生都已再无遗憾了。</p>
一辆深青色的马车等在玉阶之下，车夫与另外几名黄门侍立车前，如子夜的幽灵，静悄悄地全无一点声息。星子无声地笑了笑，这倒像是奔赴阎罗殿的灵车。也不知道地下的阎罗殿，起这皇宫如何？</p>
腹疼痛加剧，星子撑着了马车。轩辕殿离承嗣宫不远，不多时马车停下。星子下车，发现自己已过了沧浪桥，站在承嗣宫的大门外。满天温柔的银色星光洒下来，落在宫墙外莲池的稀疏荷叶。多年前的重重碧浪早已不见踪影，只有零零星星的红白花朵为死气沉沉的殿宇带来了一丝生气。</p>
原来，又到了夏天了啊！记得在承嗣宫住过的那一夜，也正是盛夏时节……星子凭着记忆走向宫门左侧，那座孤零零的八角凉亭尚在原处。只是亭柱的红漆已斑驳剥落，所挂的牌匾对联，字迹也已模糊不清，亭的琉璃瓦大多不知去向，阶前的杂草，也已没过了脚背，处处透出破败之况。</p>
星子缓缓步入亭内，倚栏坐下，深夜暑气已退，微凉的夜风，拂过那沉沉的池水，却再见不到映入水那银色月轮。那一夜，与子扬觥筹交错，开怀畅饮的情形仍似历历在目。“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呵呵，我原本以为是我将一去不复返，却没想到，终究是我回来了，而子扬竟留在了那边。也好，这次终于没有再把子扬拖下水来，他想要的，不过是家人团聚，平静的生活，如今总算能如愿了。这一生，陪伴过我的人，都已如风云散尽，只余这满目苍凉。</p>
腹疼痛愈甚，星子微微阖了眼，忍耐着那破腹穿肠的剧痛。那时候，是七星连珠，现在，是良宵。还是良宵好啊，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宵？可不是良宵么？</p>
星子离开承嗣宫后，此处只有几人洒扫看守，几近荒芜。今夜星子突然归来，留守的太监宫女并非当时的旧人，皆是从未见过星子。正慌乱忙碌间，不知该如何接待，星子却连宫门都不进，独自坐在那废弃多时的青莲亭。下人见他行为古怪，也不敢去打扰，只是远远地候着。</p>
星子子夜时方辞别辰旦，又在青莲亭坐了许久，待这波毒发过去，天际已隐隐发白。星子整个人如虚脱了般，几乎瘫软在地，动弹不得。深深吸了几口气，扶着栏杆慢慢地站起来。值守的下人正靠着宫墙宫门，东倒西歪地打瞌睡。星子不愿惊醒他们，慢吞吞地挪到宫门前，欲要进门，迈步时却被那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门旁打瞌睡的下人方才回过神来，纷纷前将星子扶住。星子苦笑，现在竟已如此不堪了，连自己走进牢里的力气都没有了啊！</p>
星子便由他们扶着，进了内殿，几乎是一头栽倒在榻。内侍帮他除了鞋袜，星子连外袍都未除去，和衣睡去。虽已困极，睡得却并不安稳，不到两个时辰醒了过来。过了一会，又是一次毒发来袭。</p>
毒发时忍耐，间歇时闭目养神，星子浑浑噩噩地在承嗣宫过了一天。辰旦未曾驾临，也没派人来找他。星子整日也没有胃口，午的时候有人送来了御膳，虽不平日丰盛，亦是大鱼大肉，琳琅满目。星子看着那些油腻的东西便觉恶心，胡乱吃了两口便叫他们撤下，仍是歪在床，懒得起身。</p>
午后，骤雨忽至，风声大作，星子枕着那风声雨声，昏昏沉沉睡了一会。忽听人在耳边唤道：“殿下！殿下醒醒！有人要见殿下！”</p>
星子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有人要见我？“谁？”星子哑着嗓子问。</p>
“蒙铸将军在外求见。”内侍禀报道。</p>
蒙铸？他怎么来了？一般外臣，尤其是武将，未得宣召，是不能进宫，尤其不能私自面见储君的。不过眼下非常时刻，是父皇让他来见我的么？难道父皇还没有死心？嗯，既然来了，也见一见吧，到底是故人重逢……</p>
星子不愿蒙铸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遂叫人搀扶自己起来，简单梳洗了一番，换一件干净的淡青色薄绸长袍。原来没了内力，连生活都不能自理，连行动都不能自主，真正成了废人一个，还要旁人来服侍。这样的日子，过着有什么意义呢？多一日便是浪费一日的粮食啊！这才是生不如死啊！星子隐隐有些后悔，临别时，大哥都拿出了解药，我却要将它亲手毁去，还是太高估自己了啊！现在只能如行尸走肉一般一天天地捱了……</p>
星子已无力气出门迎接蒙铸，便坐在案前等他。少时，内侍引了蒙铸进来。蒙铸一进殿，抬头见到星子，怔了片刻，随即快走两步到星子面前，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伏地嚎啕大哭，竟是声震殿宇。星子从未见过蒙铸如此失态，倒有点不知所措，勉强站起来，欲要扶他：“将军！不必如此，有什么起来说话！”</p>
两名内侍见状，前去拉他，蒙铸仍是控制不住，趴在地哭了半晌，方挣扎着起身。星子让人抬来一把椅子，请蒙铸坐下。此时殿内光线昏暗，尚未点灯，星子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抽泣着断断续续地道：“殿下……殿下，您可总算回来了！”</p>
怎么每个人见了自己，开口是这样的话？星子简直都无语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当此之际，旧友重逢的种种问候客套已然不合时宜，自己也没那么多气力与他们周旋，还不如单刀直入，当断的断了，该了的了了。</p>
星子沉吟片刻，开口问蒙铸道：“将军是从哪里来？是陛下让你来见我的么？”</p>
蒙铸重重地叹一口气：“殿下想必已经知道了，扶桑国的前锋快马加鞭，已经逼近京城下。臣是被他们一步步逼退回京，本以为……但听说箫尺也已率大军渡江，南北夹击！京危如累卵。臣……臣已不知该如何是好！好在殿下回京了，臣总算有了主心骨，急忙来见殿下讨个主意。”</p>
星子猜想，蒙铸本是打算回京护驾，必要时还可弃城迁都。纵然失了京，赤火国也还有千里之地可回旋。但箫尺出兵，一切化为泡影，京已成死局。</p>
（祝大家新年快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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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旦蹙起眉头，显然不相信星子所言，干咳一声，不死心地道：“丹儿，你……你一定有办法的，你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父皇走投无路的！”</p>
星子第三次摇头，神色淡漠而平静，似乎丝毫不为辰旦的焦灼所动：“陛下，实不相瞒，臣现在已经没有半分武功，也没有武器，成了废人一个。 .w . 除了能陪伴陛下左右，生死相随，别的事……别的事恐怕臣真的是爱莫能助了。”星子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父皇自己已身剧毒，本时日无多？但良宵之毒是师父所制所赐，星子不愿意将莫不痴牵扯进来，于是避而不提。</p>
“什么？”辰旦如遭雷击，惊讶出声，“你……”</p>
星子苦笑着看辰旦：“对不起，恕臣无能……”</p>
辰旦定定地对视星子，多年不见，那双蓝眸仍然是澄澈见底，如纯净天宇，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丝作伪。辰旦忽然想起，这次确实没有看到星子常佩的那柄威震寰宇的启明剑。犹记得，他几乎是凭一人一剑，便挡下了自己的百万精锐之师……</p>
良久，辰旦终于相信星子不是骗他，如数九寒天从头浇下一桶冰水，整个人似被抽干了气力，软软地瘫在御座。当得知星子从苍冥国赶回时，便如一团漆黑透进了一丝亮光，汹涌洪流飘来了一块浮木，让他重又看到了希望。而星子的绝世武功便是辰旦最后也是最坚实的依靠，算是两军实打实的作战不行，星子也不愿意调来突厥色目的援军，只要有星子一人，他可以单枪匹马独闯敌营，刺杀酋首或将之挟为人质，只手擎天，转瞬逆转乾坤，决定胜负。再不济……真到了危难时候，星子至少可以护得自己周全……谁知道，他竟然已经武功全失！</p>
“这是，是怎么回事？”半晌，辰旦从牙缝里挤出一句。</p>
星子幽幽地叹了口气，反问一句：“父皇向来英明，这不明摆着的事吗？”</p>
辰旦这些日子忙得焦头烂额，加迭闻剧变，脑袋本有些转不过弯来，忽听星子这样问，猛地回过神来。这些年星子都是在箫尺身边，他既然得知了箫尺的出征计划，若要回来，箫尺怎可能留下他的武功，让他成为威胁？呵呵，自己真是糊涂了啊！</p>
辰旦面如死灰，双眼呆滞，不知望向何方，魂魄都似已飞散。星子见他这种样子，心头仍是丝丝地抽痛，试图找些什么话来安慰：“父皇……”</p>
一声“父皇”似唤醒了辰旦，辰旦嘴唇动了几动，哆嗦着道：“你……你任他废去了你的武功？”星子微微垂眸，便是默认了。辰旦忽记起当年给他下七星连珠的透骨针之时，他若真的不愿，自己本也没什么奈何。这么说，他也是任箫尺为所欲为了！辰旦一股无名怒火猛地燃起：“这些年，你不遗余力地帮他强军富国，最后放任他来灭了你父皇！你吃里扒外，又何必假惺惺地坐在这里？”</p>
锥心的话语传入星子耳，如利刃般搅得心头鲜血淋漓。星子难以置信地望着辰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前的面庞明明触手可及，却是如此地陌生。其实本来是陌生的吧，无论是当年，还是今夜。纵有血缘之亲又如何？终是冰炭不能相融。这些年，父子之间隔着千山万水，不得相见。而此刻相见了，两颗心仍然是隔着千山万水，竟无法再接近一寸。所谓同生共死，不过是自己一个可笑的执念罢了！</p>
星子一时想要放声大哭，又想放声大笑。丹田隐隐作痛，星子知道这是又一次毒发的前兆。两头不讨好，事事落空，皆是我咎由自取，又有什么好多说的呢？星子起身低头，掩住眼底所有情绪：“臣自知罪孽深重，当此国难之时，不敢再逍遥法外，还请陛下治罪。”</p>
辰旦到底留了一分理智，知道此时不能再与星子生出内讧，勉强咽下一口气：“罢了。”</p>
“谢陛下隆恩！”星子口虽这样说，却无半点感激的语气，也不再下跪请罪，“陛下若无别的事，臣暂且告退了！”</p>
远远地传来打更的梆声，已是午夜三更了。辰旦望着站在眼前的人影，忽然想起，他还是自己亲自下诏册立的储君太子，到现在仍然如此，尚未被废。这是何等的讽刺！辰旦“呵呵”笑了两声，笑声不无苍凉，好容易才从牙缝挤出一句话，“那你……退下吧！朕让人带你去承嗣宫。”</p>
星子口说着告退，其实本没想好去哪里，总之要找个角落待着，不能让人发现自己毒发的惨状，哪怕是地牢也好。听辰旦安排自己去承嗣宫，言下之意是仍将自己当做储君。父皇是要提醒我，记得自己的身份，该为他尽忠效力么？当年我同意被册立为储君，是为了解他的燃眉之急……但今日的我，早已不是当初，如今不过一具苟延残喘的行尸走肉而已……</p>
星子不愿被辰旦看出破绽，忍着腹痛行了一礼，极力保持着从容之态退出他的寝宫。重回到漫天星斗下，星子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见了这一面，自己的大事已了，无论是什么样的结局，此生都已再无遗憾了。</p>
一辆深青色的马车等在玉阶之下，车夫与另外几名黄门侍立车前，如子夜的幽灵，静悄悄地全无一点声息。星子无声地笑了笑，这倒像是奔赴阎罗殿的灵车。也不知道地下的阎罗殿，起这皇宫如何？</p>
腹疼痛加剧，星子撑着了马车。轩辕殿离承嗣宫不远，不多时马车停下。星子下车，发现自己已过了沧浪桥，站在承嗣宫的大门外。满天温柔的银色星光洒下来，落在宫墙外莲池的稀疏荷叶。多年前的重重碧浪早已不见踪影，只有零零星星的红白花朵为死气沉沉的殿宇带来了一丝生气。</p>
原来，又到了夏天了啊！记得在承嗣宫住过的那一夜，也正是盛夏时节……星子凭着记忆走向宫门左侧，那座孤零零的八角凉亭尚在原处。只是亭柱的红漆已斑驳剥落，所挂的牌匾对联，字迹也已模糊不清，亭的琉璃瓦大多不知去向，阶前的杂草，也已没过了脚背，处处透出破败之况。</p>
星子缓缓步入亭内，倚栏坐下，深夜暑气已退，微凉的夜风，拂过那沉沉的池水，却再见不到映入水那银色月轮。那一夜，与子扬觥筹交错，开怀畅饮的情形仍似历历在目。“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呵呵，我原本以为是我将一去不复返，却没想到，终究是我回来了，而子扬竟留在了那边。也好，这次终于没有再把子扬拖下水来，他想要的，不过是家人团聚，平静的生活，如今总算能如愿了。这一生，陪伴过我的人，都已如风云散尽，只余这满目苍凉。</p>
腹疼痛愈甚，星子微微阖了眼，忍耐着那破腹穿肠的剧痛。那时候，是七星连珠，现在，是良宵。还是良宵好啊，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宵？可不是良宵么？</p>
星子离开承嗣宫后，此处只有几人洒扫看守，几近荒芜。今夜星子突然归来，留守的太监宫女并非当时的旧人，皆是从未见过星子。正慌乱忙碌间，不知该如何接待，星子却连宫门都不进，独自坐在那废弃多时的青莲亭。下人见他行为古怪，也不敢去打扰，只是远远地候着。</p>
星子子夜时方辞别辰旦，又在青莲亭坐了许久，待这波毒发过去，天际已隐隐发白。星子整个人如虚脱了般，几乎瘫软在地，动弹不得。深深吸了几口气，扶着栏杆慢慢地站起来。值守的下人正靠着宫墙宫门，东倒西歪地打瞌睡。星子不愿惊醒他们，慢吞吞地挪到宫门前，欲要进门，迈步时却被那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门旁打瞌睡的下人方才回过神来，纷纷前将星子扶住。星子苦笑，现在竟已如此不堪了，连自己走进牢里的力气都没有了啊！</p>
星子便由他们扶着，进了内殿，几乎是一头栽倒在榻。内侍帮他除了鞋袜，星子连外袍都未除去，和衣睡去。虽已困极，睡得却并不安稳，不到两个时辰醒了过来。过了一会，又是一次毒发来袭。</p>
毒发时忍耐，间歇时闭目养神，星子浑浑噩噩地在承嗣宫过了一天。辰旦未曾驾临，也没派人来找他。星子整日也没有胃口，午的时候有人送来了御膳，虽不平日丰盛，亦是大鱼大肉，琳琅满目。星子看着那些油腻的东西便觉恶心，胡乱吃了两口便叫他们撤下，仍是歪在床，懒得起身。</p>
午后，骤雨忽至，风声大作，星子枕着那风声雨声，昏昏沉沉睡了一会。忽听人在耳边唤道：“殿下！殿下醒醒！有人要见殿下！”</p>
星子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有人要见我？“谁？”星子哑着嗓子问。</p>
“蒙铸将军在外求见。”内侍禀报道。</p>
蒙铸？他怎么来了？一般外臣，尤其是武将，未得宣召，是不能进宫，尤其不能私自面见储君的。不过眼下非常时刻，是父皇让他来见我的么？难道父皇还没有死心？嗯，既然来了，也见一见吧，到底是故人重逢……</p>
星子不愿蒙铸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遂叫人搀扶自己起来，简单梳洗了一番，换一件干净的淡青色薄绸长袍。原来没了内力，连生活都不能自理，连行动都不能自主，真正成了废人一个，还要旁人来服侍。这样的日子，过着有什么意义呢？多一日便是浪费一日的粮食啊！这才是生不如死啊！星子隐隐有些后悔，临别时，大哥都拿出了解药，我却要将它亲手毁去，还是太高估自己了啊！现在只能如行尸走肉一般一天天地捱了……</p>
星子已无力气出门迎接蒙铸，便坐在案前等他。少时，内侍引了蒙铸进来。蒙铸一进殿，抬头见到星子，怔了片刻，随即快走两步到星子面前，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伏地嚎啕大哭，竟是声震殿宇。星子从未见过蒙铸如此失态，倒有点不知所措，勉强站起来，欲要扶他：“将军！不必如此，有什么起来说话！”</p>
两名内侍见状，前去拉他，蒙铸仍是控制不住，趴在地哭了半晌，方挣扎着起身。星子让人抬来一把椅子，请蒙铸坐下。此时殿内光线昏暗，尚未点灯，星子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抽泣着断断续续地道：“殿下……殿下，您可总算回来了！”</p>
怎么每个人见了自己，开口是这样的话？星子简直都无语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当此之际，旧友重逢的种种问候客套已然不合时宜，自己也没那么多气力与他们周旋，还不如单刀直入，当断的断了，该了的了了。</p>
星子沉吟片刻，开口问蒙铸道：“将军是从哪里来？是陛下让你来见我的么？”</p>
蒙铸重重地叹一口气：“殿下想必已经知道了，扶桑国的前锋快马加鞭，已经逼近京城下。臣是被他们一步步逼退回京，本以为……但听说箫尺也已率大军渡江，南北夹击！京危如累卵。臣……臣已不知该如何是好！好在殿下回京了，臣总算有了主心骨，急忙来见殿下讨个主意。”</p>
星子猜想，蒙铸本是打算回京护驾，必要时还可弃城迁都。纵然失了京，赤火国也还有千里之地可回旋。但箫尺出兵，一切化为泡影，京已成死局。</p>
（祝大家新年快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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