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一六 说客</p>

    来找我讨主意?这是父皇的打算吧?他怕我当面对他之言不尽不实,又派出蒙铸来试探么?星子语气平淡地道:“天下大势如此,兴亡有数,非人力可以回天,既已成定局,又何必再做徒劳的挣扎?何况,我已武功尽失,犹如废人一个,算有心亦是无力了。手机端 m.昨夜我已禀过陛下,将军若从陛下那里来,应该已经知情。”蒙铸闻言深深低头,神态颇为难过。星子知道自己的猜测没错,停了一下,又道:“虽然国事已不可为,但我还有些私事要与将军交待。”说罢挥了挥手,让闲人退下。</p>

    待殿只剩了星子与蒙铸二人,星子方悠悠地道:“我与将军相交已久,共经过生死患难,非同寻常,将军高谊不曾或忘。这些年虽不曾见面,但许多事情都仰仗将军相助,星子更是铭记在心。不过,如今局势殆危,那些感激感谢的客套话也不必多说了。”</p>

    蒙铸惶恐地道:“殿下说哪里话来?殿下的大恩大德,臣实在是粉身碎骨,无以为报。”听星子说起有私事要交待,蒙铸忽想起一事,从怀摸出一只檀木匣子来,恭恭敬敬双手捧:“殿下当年托付给臣的宝贝,今日终于可完璧归赵了。”</p>

    星子打开一看,却是当年交给蒙铸的免死金牌和麒麟玉锁。记得我当时曾嘱咐他,班师时交还皇帝。这都是皇帝的御赐之物,难道这些年他一直私藏着?或是他交给了皇帝,皇帝让他来见我之前,又将之交与他,欲以往日旧情来打动我?可惜……别人破釜沉舟,是为了决一死战,我也早破釜沉舟,再无退路,却是为了白白送死,呵呵……到了今日,金牌也好,玉锁也好,除了伴我陪葬,还有什么意义呢?嗯,当初在戈乐山,这些物事已经当过以此陪葬品了,现在死前拿来还我,倒也是物归其位。</p>

    星子轻轻一笑,合檀木匣子,随手将之搁在案,向蒙铸道了谢,不再多提此事,也不再与他客套,话锋一转,问道:“将军觉得子扬此人如何?”</p>

    蒙铸觉得有点突兀,不知星子是何用意:“子扬曾是臣的同袍,精诚合作多年。子扬对殿下忠心耿耿,更是令臣钦佩不已,自惭形秽。”</p>

    子扬追随星子去了苍冥国后,曾有一次奉星子之命渡过永定河,暗给蒙铸送信,在那以后,蒙铸再未见过子扬。后来听说子扬的家眷也被南边秘密接走了。这次星子只身回来,不见子扬相陪,蒙铸暗有些不满,难道真的是投靠了箫尺,连殿下也不顾了么?星子忽问起这古怪的问题,蒙铸只好随口应对两句。</p>

    星子轻叹一声:“子扬兄多次救过我,我过去连累他良多。好在如今他长住天京,阖家团圆,生活倒也安稳自在。他当了箫尺大哥的侍卫首领,大哥任人唯贤,待他甚是亲厚。子扬兄也不必日日提心吊胆,多年颠簸流离,总算是否极泰来了。”星子略顿了顿,“我想说的是,天下大势,如东流之水,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这大厦本是朽木所建,一旦倾颓,将军也不必悲伤,不妨审时度势,择善而从。箫尺大哥英明仁爱,王师既出,赤火国固然无法抵挡,东夷亦不可能在原立足,苍冥大军不日当平定天下,一统江山,将军何不自谋,与之共享太平盛世?”</p>

    星子这一番言语,已是明明白白的劝降。而此处是赤火国的东宫,他仍是皇帝册立的太子,蒙铸仍是赤火军的主帅,这样的言行无疑公然叛国。蒙铸听得脸都白了,星子却浑若无事一般,正襟危坐,言之凿凿,也不管是否隔墙有耳。</p>

    蒙铸苦笑,反问道:“殿下既然深谙天下大势,且与那苍冥国的皇帝情同手足,又何必回归这将倾的大厦呢?”</p>

    星子却正色道:“将军不是不知,我固然与大哥情同手足,但更是陛下的嫡子,流的是陛下的血。陛下若是亡国之君,我又以何面目独存于世?”星子本是为践行当初对辰旦的承诺而归来,但昨日见过皇帝以后,星子失望难言,罢了,我流着他的血,终究是欠了他的,从最初得知身世我想要还他这一份骨血,到最后,还了他也是了。</p>

    “将军,你还有大好前程,绝非是笼困兽,至于我……”星子抬头环顾幽暗的内殿,嘴角掠过一丝自嘲的笑意,有这辉煌富丽的承嗣宫作为葬身之地,我还有什么不满呢?“我应该不会再离开此处半步。”</p>

    蒙铸仍是不死心,哀哀地望着星子,眼尽是求祈之意:“殿下,难道……难道再没有别的办法了吗?”</p>

    别的办法?这么多年,我一直希望有别的办法……星子闻言低低地叹了口气,自从离开天京后,星子一直刻意不去多想这些年来的挣扎,梦既成灰,又何必再徒劳叹息……“没有……”星子轻轻地摇摇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于你,于我,于陛下,于这天下苍生,都是最好的结果。”星子淡然轻笑,笑如清风。</p>

    蒙铸还待说什么,星子忽觉丹田微微刺痛,知道是那良宵之毒将要发作。如今内力全失,要想若无其事地硬撑也撑不下去,星子遂直接下了逐客令:“将军,该说的我都说了。如果将军还另有什么要求,我恐怕是要让你失望了。我也累了,想歇息了。”</p>

    窗外的风雨已住,黄昏将至,蒙蒙的一片昏黄,但也不到歇息的时候。蒙铸听星子这样说,知是要赶他走,无法再逗留,只得起身告辞。星子再无多话,坐在椅,默默地目送蒙铸离去。我既然不打算离开承嗣宫,这恐怕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人间!过往种种,这样散了也好,也好……</p>

    蒙铸退下后,星子腹疼痛愈发强烈,只得挣扎着床去躺着。期间,有内侍进来问是否用晚膳,星子有气无力地道:“不用,退下吧!”他这些天即使没遭遇毒发,受胃疾折磨,也吃不下什么东西,饥饿之感也渐渐丧失。</p>

    内侍见星子萎靡不振的样子,只当他是弱不禁风的皇家子弟,暗虽嫌麻烦,仍是又问了一句:“殿下可是身体不适?要太医来瞧瞧么?”</p>

    星子剧痛之,本已心烦意乱,魂不守舍,不耐烦地道:“不必,都出去!无事不要来烦我!”内侍们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照眼下的形势,算不病死,前途也是不妙了,这所谓的皇太子还不知能活几天呢?于是便都乖乖地退了出去,再没人来管他。</p>

    长夜漫漫,星子躺在黑暗里,无水无食,也无人理睬,唯有良宵不时发作,与他相伴每一次呼吸。这样的良宵,还有几度?为什么不能痛快结束?当初我是曾向师父发过誓,决不再轻生,可是,现在我独自一人守着这诺言,除了再多受苦楚,更无什么意义。我忍受了这么多年,是不是,是不是已经够了呢?任性一回又如何?师父远在天边,未必得知。算得知,我也已成了黄泉之鬼,他还能有什么办法?</p>

    星子又勉为其难地捱了一日一夜,内侍主管装模作样来问候了几次,送了些饮食。星子只喝了几口清水,其他什么都不想吃。他被箫尺囚禁在观云居时,曾绝食多日,此时倒觉得不吃东西更舒服点。何况,饿死总受一百日折磨要快点吧?</p>

    哪知到了第三日傍晚,承嗣宫却来了几名不速之客。这几日无论白昼黑夜,星子都不让点灯,苍茫暮色笼罩着这死气沉沉的宫殿,便如一座偌大的坟墓。自己也曾被埋入真正的坟墓,今日的情形也差不多吧!悄无声息地活埋于此,也算是善终了。毒发的间隙,星子正靠着床头打盹,神思恍惚间,忽听得砰的一声响,内殿门猛地被撞开,隐约可见数名壮汉冲了进来。</p>

    星子微惊,扶桑的蛮夷来得也太快了吧!这破城了么?赤火军当真不堪一击啊!父皇呢?是死了还是被俘?“什么人?”星子挣扎着坐起,沉声问道,声音虽然虚弱,却不失威严气象。</p>

    有人点亮了殿内的灯火,星子才看见来人穿的是大内侍卫的服色,是父皇的人?果然,为首的微微鞠了一躬,算行了礼,开口却是理直气壮:“陛下请殿下去轩辕殿,有要事商议。”</p>

    星子摇摇头:“请代我回复陛下,臣身体不适,恐怕去不了。臣已是无用之人,于陛下并无助益,惟愿陛下善自珍重,臣愿守着这承嗣宫为陛下时时祈福,至死而已。”</p>

    来人却不为所动,前一步道:“殿下恕罪!此事卑职做不了主。陛下有旨,无论如何都要请殿下走一趟。”</p>

    星子见来人个个手持武器,虎视眈眈,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我已成了彻头彻尾的废人,手无缚鸡之力,皇帝还如临大敌,真是杀鸡用牛刀啊!星子遂命内侍为自己拿来一件黑色薄棉外袍披,拢好散乱的长发,穿鞋袜,这才从容对来人道:“要我自己去是不可能的,你们若一定要我去面圣,只能绑了我押去。”</p>

    那几名侍卫面面相觑,一时无措。最后还是那为首的使了个眼色,另几人便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为首的对星子拱一拱手,道:“素闻殿下是明白爽快之人,果然名不虚传。如此,卑职便得罪了!”说话间,随从已拿出了绳索铁链等一应物事。星子暗笑,果然是有备而来!遂束手擒。来人也不客气,将星子双手牢牢地反绑身后,又在脚下了沉重的精钢脚镣。</p>

    星子试着迈步,镣铐沉重,竟然趔趄了一下。不由苦笑,自己已如此不济了么?而自己已如此不济,父皇还放心不下?既然放心不下,又要我去死心塌地地帮他?这还真是凌乱啊!</p>

    好在此时良宵尚未来捣乱,星子遂在侍卫们的押解下,几乎是一步步挪出了承嗣宫。沧浪桥头,夜风泠泠,黑色的马车已在静候。侍卫见星子步履艰难,便将他硬拉了车。少时到了轩辕殿,下车后,星子又是被半推着进了殿。</p>

    和前日重逢一样,辰旦仍是早已候在殿,却不似回那般喜出望外地奔来迎接,而是端坐龙椅之,冷冷地看着星子被五花大绑地带进来。侍卫将星子押至御案前,跪下复命:“陛下,殿下已到了。”</p>

    星子手足被缚,要跪下行礼十分不易。如今星子也不想再为难自己,自己跪拜了他这么多年,跪的是父亲,他却一直将自己当做阶下囚。到了这最后,又何必再受此屈辱?星子便一言不发站在当地,连请安之语也免了。</p>

    辰旦并不介意,也不命人解去捆绑星子的绳索铁链,径直问道:“丹儿,你这两日可想出了什么办法?”</p>

    星子回答得也是干脆:“陛下恕罪,臣早已黔驴技穷,无法可想。臣身体不适,还盼陛下开恩,让臣一个人清静清静。”</p>

    “无妨,”辰旦不急不恼,嘿嘿地冷笑了两声,“丹儿勿忧,你既然无法可想,朕请了个人来,可能帮得你!”转向一旁的侍卫,“去把人带来吧?”</p>

    请了个人?帮我?星子听得莫名其妙,现在还有谁能帮我?父皇也不会有如此好心。把人带来?他是找了人来威胁我么?但娘亲早被大哥救走了,子扬也去国多年,赤火国还能有谁能当人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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