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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后,每每的,我们会在各自的地头相遇。他会跑下来与我闲聊两句。我因为怕被人撞见,通常不开口,有时打打手势,有时点点头或摇摇头。我的面具使我的所有表情变得淡漠慈祥,实际我也没什么强烈的表情。可能遇见的次数多了,也可能他坦荡荡的模样,我起先的畏惧惶恐担忧没有了,他看起来毫无杀伤力。有他,无他,这日子是一样的平和安静。

    渐渐我发觉他的没有杀伤力不仅仅是因为他脾气的温顺,开朗。他似乎没有关于生活的很多概念。比如好差、对错、输赢。换句好听的说吧,他胸怀淡泊,随遇而安,你夸他也罢,贬他也罢,他依然是他,并不愿意和你争辩,也不在意。他一开始貌似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也并非居心叵测。因为,他似乎完全信了我的话,甚至,偶尔有老年香客带着儿孙,一家人其乐融融来求神拜佛的时候,他会刻意岔开话题,引开我的注意力,似乎怕我触景伤情。我有时会想,他的心柔软到什么程度?

    “你在大学里学什么?”我随口问问。

    “外语。”

    “。。。。。。外语?”我没头没脑地想起唐玄奘懂梵语,又牵出猪八戒来,不由就笑了笑。其实他没有滑稽的举止,只是我面对他时往往会不着边际冒出些可笑的念头,然后独自笑。当然,他从来没表现出觉得我的行为举止有怪异。我也就觉得自己没有怪异。

    “对,毕业后我在某部门呆过一阵,是托关系送了礼的,不送的话,也可能去教书。”他有点调侃,但依然回答得很认真。

    “听起来都不错。”

    “恩。不过我不想,都放弃了。”

    “好好的,为什么就不做了呢?”

    他瞥我一眼,停了停,笑起来:“可能,我不会喝酒吧。”

    “这跟喝酒有什么关系?”我很困惑。

    他又瞥我一眼,笑了笑:“男人,靠喝酒拉拢关系……”讲到这里他就不再深入讲了,随手拔着身边的杂草清理起菜地来。

    “你不在社会上学以致用,来这里返璞归真吗?国家部门呢。”我不知道怎么地就低声加了末尾这几个字不屑地哼了一声,“可不就叫自毁前程了?!”

    “返璞归真?这词用得好!”他竟然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丝毫不在意我的揶挪。“我解放了,我解脱了!”他怡然自得地说。我没趣地想着他根本就没听懂我的讥讽呢。这样的人根本用不着我防备。神经病还有让人防不胜防的时候,说他是神经病都是抬举了他。

    可是他又看似很聪敏,居然能完全弄懂我毫无章法的手势的意思,有时他竟也以手势与我交谈。在这座深山里,或是阴雨绵绵,或是阳光明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日三餐,粗陋简单。鸟鸣声叽啾叽啾在山里林间啼叫,不厌其烦陪伴着红尘外的人。我们似乎成了忘年交。但,不要在我面前提友谊,这会让我记起那场细雨中的诀别。只是,和他说话,我不用心力交瘁,那就,说了。而已。

    他有点奇怪我思想的现代,开明,表扬我一口只微带南音的纯正普通话。我做贼心虚地解释我父亲是旧时的教书先生,母亲也颇识得几个字,所以我从小也读过些书的。我自己搞不懂旧时私塾或是学校的内情,我猜他能了解的也不外乎书本上所描写,我倒不怕他会查出纰漏。

    “阿婆,想不到您对赛车登山之类也了解,您没什么看法吗?”

    “不了解呢。人的追求不同,我没有看法的,只是我不喜欢这些凶险的事,不明白做这些有什么意义&#160;;。”

    “那是一种征服!阿婆是女人,所以不懂。呵呵。”他笑起来。

    “那,你要征服什么嘛?”我脑子里飞驶着她的摩托车,我坐在她身后死命抱住像要结伴去远方自杀。

    “哈哈,”他摇着头:“没有!我只要征服我自己。”

    我低头想着他的话。“我从不想征服别人,”他说,“所以,这个世界,我不喜欢。。。。。。阿婆明白吗?”

    “据说,自己才是最难征服的……”

    “无所求便不难征服……阿婆你呢?喜欢这个世界吗?”

    “这些草木才是我可以贴近的。。。。。。”我摸摸杂草,轻捂自己胸口自言自语。虽然他在我身边,但这句话我只是说给自己听,我不在意别人明不明白。

    “还有我,”他一拍自己的胸口,笑道:“阿婆也可以不用害怕。”我瞥他一眼,敷衍地笑了一笑。

    经文上的因果轮回,善恶终报是没有的,不过是为了劝人为善。人哪里来的三生?神佛又哪里会保佑?只不过可以安人心。他这样说,他不信来生。

    “出家人,怎么说这样的话?”我说。

    他沉默了。

    “没有佛心的小沙弥。”我念了一句。

    “没人为我受戒,我连沙弥都不是。”他把头伸到我眼前给我看了一下,果然没有香疤。“阿婆大约是不懂这些。我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如果师父们肯为我受戒,我才算正式出家。”

    “正式,又怎样?就信了一切佛法?”

    “难道您都信?只是信不信又如何?我只想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只要今生就够了。”他带点不以为然的神色开怀地笑起来,又转了话题,“人生如浮云,白眼看浮生,可叹世人看不开,才多了很多暴力伤害。自然灾害是没办法,人为的就太残忍了。”

    “你看开了?”

    “见过满山遍野的映山红吗?没有人给它施加肥料,它也无须开得最为娇媚去讨好谁。该开开,该败败,最完美的一朵也好,最缺憾的一朵也罢,都是自由的。没有谁良谁莠,没有谁输谁赢。我喜欢这样。”

    我的眼前是他描绘的满山谷野生野长的映山红,铺天盖地,如火如荼。一缕阴凉的山风吹过天色,天色也凉了,灰蒙蒙里犹如风的尾梢在微微流动。他已经走了,我仍然静静坐在地里。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周围又是什么?像瞬间得了失忆症。

    有时我去溪泉边提水,他也正在挑水,看着我歪歪斜斜的提水姿势,就会帮我把水提了。老人也知道了我有一个当小和尚的外姓孙子。老人很疼他,他帮我们提了水后,我们就会捧碗茶给他解乏。“你们两位老人,有什么事就叫我。”他说。几个老香客也约莫知道了些:“这师父心真好。可惜了好模好样,怎么不娶老婆?”他淡淡一笑,神情不嗔不怒不喜不悲,从不多言。似乎凡俗的闲言早已被他摈弃,他也不向往世人歌颂的爱情。每当看见他这表情,刹那我会觉得他其实像个出家人,由内而外的,但出家人的标准我并不知道。而这情况却有点让我心悸。我更小心我的面具,我想获得永久的这份平静,就不能失去它。我连打手势都研究着怎样让它苍老,别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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