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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里的风狂啸着过去，又踩着急促的脚步往回赶。赶回原处又狂啸着过去，又踩着急促的脚步往回赶，没人明白它的企图。树枝乱摆着嘶吼，紧接着叶子互相拍打，震荡，发出骤雨般的沙沙声。在这个荒芜寂寥的地方，这场狂风四处做客，无人拒绝也无人挽留。
老人试着抬起脚，随着身子摇晃了一下，斜歪着靠到墙上。她颤颤伸出手，摸到桌子的方角抓住，脚慢慢拖垂着朝前移了一步，再接着老人摸着一张椅背抓住，脚慢慢拖垂着朝前又挪了一步。随时随地，都可以看到她这样迈动的步伐。岁月的虫子，进入她的身体迅速将她一点一点啃尽蛀空，她像棵老树开始朽化。我缩回欲去扶她的手，背过身擦掉了眼泪。我扶得住她这一秒，我却扶不回哪怕只有半年前她还算稳健的步子。我身子里的这条虫，又已经啃到哪里了呢？一日一日，我就是在等待这条虫子在我身上吃饱喝足嘛？那等待又何必？我已经目睹了一切自然规律。
月亮圆满地镶嵌在黑色的穹苍上，似乎千年不变。朦胧的月色辉映着白绫般的小瀑布，泛起幽幽的冷光。我把头伸到瀑布底下淋着，刺骨冰冷。我企图使自己清醒，我是存在的？还是没有的？风吹过我的湿发，我的衣服也湿了，贴着我的身体，勾勒出清晰的女孩子袅娜的曲线。我突然悲从中来，我怎么都掩盖不了我本来的真实面目。我存在着，而且饱满丰沛存在着，我留恋它并且那样舍不得它啊，即使困苦，即使劳累，即使害怕，即使我明明知道某一天它会被无声无息淘汰，我仍然万分眷恋，舍不得放弃它啊。。。。。。我用手背抹着自己汨汨而下的眼泪，自顾自没羞没臊嘤嘤大哭，哭自己的贪生怕死，哭自己此时有点冷得受不了了的凡俗，我抹泪淌涕。突然一条人影从一块岩石上站了起来，月光正映着他惊恐发白的脸。只是一瞥，我也看清了这张熟得不能再熟的俊秀瘦削的脸。惊骇之下我闪身躲进岩壁洞，偷偷探出头来，看见他没命地狂奔逃窜而去。 ；；；
第二天一大早，我推开柴色的木门，不禁倒退了一步。他竟然站在门外。清晨的冷风瑟瑟索索鼓动着他的僧袍，他僵硬地站在风里，既不避开风口，也不缩身取暖，像个赤足踏雪苦行化缘的僧人，单薄的僧袍并不能动摇他的坚持。我不清楚他这样子站了多久？更不清楚他在坚持什么？我只清楚我不想成为被感化的施主。他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没笑起来，目不转睛注视着我的脸，不认识一般。我又后退了一步，他迎前一步，我不言不语背过了身。“您，就不问问我有什么事？”他声音有点哽咽的沙哑。
我转过身来。
他却低下头，停了停又抬起来，似乎斟酌着开口了：“阿婆见过鬼吗？您年纪大可能见过。”我摇摇头。他就说他见到了，昨晚上，就在那边，而且是个女孩子，头发长长的，在那里，一直的哭。我问他看清了吗？他说没有，他害怕，不过确确实实看到了，可眨眼不见了。我问他夜里一个人去那里做什么？他看看我，又望望灰蒙蒙的天空：“我想念北方。。。。。。”他低哑地在喉咙里说了一句，“那里是朝北的方向。”
“以后别去那里了。。。。。。”我低低说。
“您想念南方吗？”他问。
我好几天不敢再到小瀑布那里去洗头发，去疯哭。
老人的身体似乎硬朗了些，但思维又似乎昏聩了些。我无法辩识这是否算好转？我脑子里糊里糊涂，无端端地，我会径直走到她的面前，用手一而再，再而三指着自己，装作要跟她说话的样子，看到老人慈蔼地笑了，我就放心地走一边去。她至少还认得出我！
他用树枝，削了一根拐杖，拐杖的头部弯曲部分结结实实缠了布条。他把拐杖递给老人。“师父，我做的不好，不够光滑，缠了布条应该不咯手了，您试试。”他扶过老人拄上拐杖绕着墙边走了一圈。老人显得精神抖擞，颤巍巍地大约是想倒杯水给他喝，可是却不记得热水在哪里了。“师父，我不渴。”他说，把老人扶一边坐下了。估摸他还想陪老人说几句话的，但老人好像又不记得了他在旁边，闭目捻着佛珠念起了经文。我本欲跟老人打打手势，也不得不缩了手。他面色有点难以克制的悲戚，和我对视了一眼，我别开头避开他。“没事的”。他走到我身边低声说了一句。我无意地瞥见他骨节匀称的手背上，一道还结着血痂的伤痕。我仰起脸，他冲我一笑，非常孩子气。
我走进侧旁睡觉的小房间，这也是我做事的地方。摆着张长条形桌子，我站桌边拿起小小的排刷埋头默默刷金银纸的漆。将银色的锡箔刷成金色的，就像鲁迅的白菜系了红头绳拿到东京，再卖与香客，价钱便贵了些，这也是小庙的一份收入，我认真地做着这份工作。人要生存，便得谋生。无论我到哪里，我总是不能改掉自己要吃东西的本能，而吃东西，我需要点钱。他一言不发跟进来，随手拿起我放桌上的一本经书，一张一张地翻看。近来他似乎有点信了经书上所言，或许没有。我感觉他有点变了，变了哪里又说不出。他停在一页上看了很久，我仍然刷着金银纸的漆，我不去揣测他是否又在研究哪句与现实的差距。
“这是谁？”他拈出一张卡片递到我面前。我眼角瞟过去，霎时心跳几乎停止。竟是我的身份证。我随身带了身份证。我忘了自己带身份证为了什么？是为了未卜的前途？或许我心底明白，离开身份证，我再没有东西足以证明自己是谁。又或者，我是不是还想着回家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把它夹进书里了。怎么夹进去的？是哪天自己怀念自己拿出来看了无心放进去的？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记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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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里的风狂啸着过去，又踩着急促的脚步往回赶。赶回原处又狂啸着过去，又踩着急促的脚步往回赶，没人明白它的企图。树枝乱摆着嘶吼，紧接着叶子互相拍打，震荡，发出骤雨般的沙沙声。在这个荒芜寂寥的地方，这场狂风四处做客，无人拒绝也无人挽留。
老人试着抬起脚，随着身子摇晃了一下，斜歪着靠到墙上。她颤颤伸出手，摸到桌子的方角抓住，脚慢慢拖垂着朝前移了一步，再接着老人摸着一张椅背抓住，脚慢慢拖垂着朝前又挪了一步。随时随地，都可以看到她这样迈动的步伐。岁月的虫子，进入她的身体迅速将她一点一点啃尽蛀空，她像棵老树开始朽化。我缩回欲去扶她的手，背过身擦掉了眼泪。我扶得住她这一秒，我却扶不回哪怕只有半年前她还算稳健的步子。我身子里的这条虫，又已经啃到哪里了呢？一日一日，我就是在等待这条虫子在我身上吃饱喝足嘛？那等待又何必？我已经目睹了一切自然规律。
月亮圆满地镶嵌在黑色的穹苍上，似乎千年不变。朦胧的月色辉映着白绫般的小瀑布，泛起幽幽的冷光。我把头伸到瀑布底下淋着，刺骨冰冷。我企图使自己清醒，我是存在的？还是没有的？风吹过我的湿发，我的衣服也湿了，贴着我的身体，勾勒出清晰的女孩子袅娜的曲线。我突然悲从中来，我怎么都掩盖不了我本来的真实面目。我存在着，而且饱满丰沛存在着，我留恋它并且那样舍不得它啊，即使困苦，即使劳累，即使害怕，即使我明明知道某一天它会被无声无息淘汰，我仍然万分眷恋，舍不得放弃它啊。。。。。。我用手背抹着自己汨汨而下的眼泪，自顾自没羞没臊嘤嘤大哭，哭自己的贪生怕死，哭自己此时有点冷得受不了了的凡俗，我抹泪淌涕。突然一条人影从一块岩石上站了起来，月光正映着他惊恐发白的脸。只是一瞥，我也看清了这张熟得不能再熟的俊秀瘦削的脸。惊骇之下我闪身躲进岩壁洞，偷偷探出头来，看见他没命地狂奔逃窜而去。 ；；；
第二天一大早，我推开柴色的木门，不禁倒退了一步。他竟然站在门外。清晨的冷风瑟瑟索索鼓动着他的僧袍，他僵硬地站在风里，既不避开风口，也不缩身取暖，像个赤足踏雪苦行化缘的僧人，单薄的僧袍并不能动摇他的坚持。我不清楚他这样子站了多久？更不清楚他在坚持什么？我只清楚我不想成为被感化的施主。他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没笑起来，目不转睛注视着我的脸，不认识一般。我又后退了一步，他迎前一步，我不言不语背过了身。“您，就不问问我有什么事？”他声音有点哽咽的沙哑。
我转过身来。
他却低下头，停了停又抬起来，似乎斟酌着开口了：“阿婆见过鬼吗？您年纪大可能见过。”我摇摇头。他就说他见到了，昨晚上，就在那边，而且是个女孩子，头发长长的，在那里，一直的哭。我问他看清了吗？他说没有，他害怕，不过确确实实看到了，可眨眼不见了。我问他夜里一个人去那里做什么？他看看我，又望望灰蒙蒙的天空：“我想念北方。。。。。。”他低哑地在喉咙里说了一句，“那里是朝北的方向。”
“以后别去那里了。。。。。。”我低低说。
“您想念南方吗？”他问。
我好几天不敢再到小瀑布那里去洗头发，去疯哭。
老人的身体似乎硬朗了些，但思维又似乎昏聩了些。我无法辩识这是否算好转？我脑子里糊里糊涂，无端端地，我会径直走到她的面前，用手一而再，再而三指着自己，装作要跟她说话的样子，看到老人慈蔼地笑了，我就放心地走一边去。她至少还认得出我！
他用树枝，削了一根拐杖，拐杖的头部弯曲部分结结实实缠了布条。他把拐杖递给老人。“师父，我做的不好，不够光滑，缠了布条应该不咯手了，您试试。”他扶过老人拄上拐杖绕着墙边走了一圈。老人显得精神抖擞，颤巍巍地大约是想倒杯水给他喝，可是却不记得热水在哪里了。“师父，我不渴。”他说，把老人扶一边坐下了。估摸他还想陪老人说几句话的，但老人好像又不记得了他在旁边，闭目捻着佛珠念起了经文。我本欲跟老人打打手势，也不得不缩了手。他面色有点难以克制的悲戚，和我对视了一眼，我别开头避开他。“没事的”。他走到我身边低声说了一句。我无意地瞥见他骨节匀称的手背上，一道还结着血痂的伤痕。我仰起脸，他冲我一笑，非常孩子气。
我走进侧旁睡觉的小房间，这也是我做事的地方。摆着张长条形桌子，我站桌边拿起小小的排刷埋头默默刷金银纸的漆。将银色的锡箔刷成金色的，就像鲁迅的白菜系了红头绳拿到东京，再卖与香客，价钱便贵了些，这也是小庙的一份收入，我认真地做着这份工作。人要生存，便得谋生。无论我到哪里，我总是不能改掉自己要吃东西的本能，而吃东西，我需要点钱。他一言不发跟进来，随手拿起我放桌上的一本经书，一张一张地翻看。近来他似乎有点信了经书上所言，或许没有。我感觉他有点变了，变了哪里又说不出。他停在一页上看了很久，我仍然刷着金银纸的漆，我不去揣测他是否又在研究哪句与现实的差距。
“这是谁？”他拈出一张卡片递到我面前。我眼角瞟过去，霎时心跳几乎停止。竟是我的身份证。我随身带了身份证。我忘了自己带身份证为了什么？是为了未卜的前途？或许我心底明白，离开身份证，我再没有东西足以证明自己是谁。又或者，我是不是还想着回家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把它夹进书里了。怎么夹进去的？是哪天自己怀念自己拿出来看了无心放进去的？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记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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