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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叫蔷薇？”
“恩，啊？我，这是，是我，我孙女儿。”我结结巴巴，惊慌失措。
“呵，比我还小几个月。”他毫不理会我的惶恐，还笑了一下。“你真可以做我奶奶了。”他看着我。我觉得他的笑容布满邪恶。
我慌乱地连连点头。
“你怎么把她身份证拿来了？她不用？”他突然又问。
“。。。。。。。她，她死了，一次海里游泳，死了。”
“哦，”他又看我一眼，“那真是鬼了。。。。。。真可爱。”他盯着身份证说。
“她很丑。。。。。。。”我辩说，伸手去抢身份证，他胳膊一抬就躲开了，看也没看我一眼，继续自顾自盯着照片说：“真可爱，两只眼睛圆溜溜，瞧什么？看见我了吗？”他伸出手指小心地摸了摸照片中我的脸颊，竟然唇角浮起一缕腼腆羞涩。我扑过去将身份证抢到手，紧紧抓在手心，一句话也说不出。
“如果她是鬼，我就去死了，找她做妹妹去，你说好不好？”他问。
“不要胡说，她是淹死，没办法，好好的，谈什么死？”我四处躲避他向我直视的眼光，好像他的眼光满布了这个小小的空间，我无处遁逃，一时忘记了自己刚刚干什么来着？
“刷金纸啊，阿婆。”他笑着提醒我。我一声不吭用力刷了起来。
他退到墙边，收敛了笑，好一会儿，听见他懒懒地念：“一切皆流，无物永驻，刹那生灭，变化不停……风亦不动，树亦不动……风亦不动，树亦不动……”
“天要暗了。。。。。。回去吧。”我透过小木窗，望望外面朦胧的黄昏。空旷的空地上，老人和香炉古老而孤单。老人贴近香炉口中念念有词着，又在上着香烛。槛内槛外她已经重复来回进出了六次，上过三轮香烛了。我猜她实际不定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甚至不曾察觉我小声地与他在说话。他新削的拐杖张着拙笨的木爪子立在老人的身旁。
“天要暗了……”
“你不必担心，”他难得任性地压抑着声音吼出一句打断我，“师父慈悲，允许我送拐杖过来，我会走，也会死。你怕什么？”他望着我。
“疯了。”我骂。
“万物有生必有死，死又如何？”
“你是出家人，生死是顺应自然的，谁能轻易说死？”我飞快瞟他一眼，仍旧望向窗外。我喜欢窗外的荒无人烟，暮色迷朦，我会觉得天地之间的辽阔、空荡，让我心无所思……他是怎么了？不再宁静了吗？不再温和得让人不需所有防备了吗？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我熟识的性情。
“是吗？怎么样是顺应自然？戴上面具？”他又恢复冷静，淡淡地说。我如五雷轰顶，猛然打个寒颤望向他。他仍然背靠着墙，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姿势与我对望，但，我却从他的眼睛里看到另一种捉摸不透的，或喜或悲，或酸或涩的神情，让我手脚哆嗦。我不断神经质地摸着自己的脸。
“你很喜欢摸脸吗？”他笑起来，带着讥诮与咄咄逼人。我慌乱放下手，“你说，一个人戴着假脸，是不是很难受？”他靠近我，俯下头，凑近我的脸低低地说。我腿软地勾到了椅子，跄了出去，他手一伸将我扶住了，我狠狠甩开，挺直了脊梁。
“人，怎么能无端端把自己从这个世上灭掉？这就好比自杀，是很痛苦的。”他不再向我靠近，声音低低地像是自言自语着内心的绝望。
“你倒是出家人，悲天悯人的。”我随口应他一句，走出去跪到佛像前，双手合十，乞求神佛让他快走。他跟过来跪到我身边，朝神佛拜了下去：“我知道。。。。。。我不应该。。。。。。。。”我隐约听得他这样说了一句，又朝神佛深拜下去。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他站起来转身顾自走了。我匍匐在佛前半天没起来。身份证中十六岁时一脸娇憨的孩子啊，你真的淹死了吗？真的已经毁灭了吗？你的灵魂浮游在哪里？你在哪里得到寄生了吗？你再也不眷恋这世上的花红柳绿了吗？
望过去，漫山遍野认不清的树木。墨绿的，浅黄的，甚至夹杂一小簇火红的，像色彩斑斓的华丽地毯葱茏地铺展，延伸，偶尔裸露的小块褐灰色的岩壁，反倒成了地毯的饰物，再也主宰不了这片土地。灰白色的天空低低地压在山顶，我不知道这片山坳因此显大还是显小，妩媚得令人留恋还是感伤？晨雾弥漫，我抬头看见他隐隐绰绰立在地里。我想他看我必定也是这样蒙蒙迷迷，恍恍惚惚。他没有扬起手臂叫我阿婆，他没有朝我跑下来，他就像个抓不住的影子，远远的，模糊的，恰恰又让我能够辨认地矗立在我的前方。
我撕下面具，拿掉假发，望着这条如白绫般的清泉。他说这个方向是朝北的，那么，我身后是朝南的方向吗？我辨认不来。我伸手拘一捧泉水泼到自己脸上，冰冷的，混合着我的泪水流下，我依然找不到家的方向。清泉汇成小小的溪流，绕着岩石，沙砾，缓缓流走。会流到妈妈身边吗？我茫然地仰望着头顶皎洁如雪的明月。自言自语会显得有点疯，我心里这样认为，所以，自她走后，我习惯寂寥时轻轻地哼唱：“啊。。。。。。啊。。。。。。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我不需要妈妈认得我，我只愿日日可以从妈妈身边经过……
“我知道，半夜的星星会唱歌，想家的夜晚，它就这样和我一唱一和。。。。。。”在这个孤寂的深山静夜里，这低微的声音有点少年的青涩与哀伤，糅合着这份冰冷的月色，没有突兀，反而添了一丝温暖。我听得出声音是谁。我立即闭了嘴缩进洞内藏起来。
“是我，你出来吧。”他在洞外说。
我不出去，我不知道出去如何与他面对，我也不想与他这样面对。我靠着冰冷的岩壁，慢慢坐下去，觉得很疲惫，觉得很寒冷。我抱住自己肩膀，缩着头，下巴枕着膝盖。就这样坐化成一块石头，一粒沙子，或化作一缕清风消散吧。我没有奢望，也没有期待。
“好，我回去，夜里的冷气你受不了的。”他说。我不回答，我听见他迟疑几秒后的脚步声，他果然离去了。他的年轻矫捷的背影迅速翻过山头消失。我埋下头失声痛哭。
清幽幽的月光将整座山谷笼罩得像个不会醒的梦境，而我极力想遗忘的，极力想告诉自己不眷恋的，极力想全新开始的过往，一幕一幕，却像老电影般，从我的脑子里拉开序幕来回播放，所有片段就像暴露在青天白日的阳光下，连一处背阴的都没有。我无法继续在梦里不醒，浑身灼痛，汗流浃背，无处可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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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叫蔷薇？”
“恩，啊？我，这是，是我，我孙女儿。”我结结巴巴，惊慌失措。
“呵，比我还小几个月。”他毫不理会我的惶恐，还笑了一下。“你真可以做我奶奶了。”他看着我。我觉得他的笑容布满邪恶。
我慌乱地连连点头。
“你怎么把她身份证拿来了？她不用？”他突然又问。
“。。。。。。。她，她死了，一次海里游泳，死了。”
“哦，”他又看我一眼，“那真是鬼了。。。。。。真可爱。”他盯着身份证说。
“她很丑。。。。。。。”我辩说，伸手去抢身份证，他胳膊一抬就躲开了，看也没看我一眼，继续自顾自盯着照片说：“真可爱，两只眼睛圆溜溜，瞧什么？看见我了吗？”他伸出手指小心地摸了摸照片中我的脸颊，竟然唇角浮起一缕腼腆羞涩。我扑过去将身份证抢到手，紧紧抓在手心，一句话也说不出。
“如果她是鬼，我就去死了，找她做妹妹去，你说好不好？”他问。
“不要胡说，她是淹死，没办法，好好的，谈什么死？”我四处躲避他向我直视的眼光，好像他的眼光满布了这个小小的空间，我无处遁逃，一时忘记了自己刚刚干什么来着？
“刷金纸啊，阿婆。”他笑着提醒我。我一声不吭用力刷了起来。
他退到墙边，收敛了笑，好一会儿，听见他懒懒地念：“一切皆流，无物永驻，刹那生灭，变化不停……风亦不动，树亦不动……风亦不动，树亦不动……”
“天要暗了。。。。。。回去吧。”我透过小木窗，望望外面朦胧的黄昏。空旷的空地上，老人和香炉古老而孤单。老人贴近香炉口中念念有词着，又在上着香烛。槛内槛外她已经重复来回进出了六次，上过三轮香烛了。我猜她实际不定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甚至不曾察觉我小声地与他在说话。他新削的拐杖张着拙笨的木爪子立在老人的身旁。
“天要暗了……”
“你不必担心，”他难得任性地压抑着声音吼出一句打断我，“师父慈悲，允许我送拐杖过来，我会走，也会死。你怕什么？”他望着我。
“疯了。”我骂。
“万物有生必有死，死又如何？”
“你是出家人，生死是顺应自然的，谁能轻易说死？”我飞快瞟他一眼，仍旧望向窗外。我喜欢窗外的荒无人烟，暮色迷朦，我会觉得天地之间的辽阔、空荡，让我心无所思……他是怎么了？不再宁静了吗？不再温和得让人不需所有防备了吗？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我熟识的性情。
“是吗？怎么样是顺应自然？戴上面具？”他又恢复冷静，淡淡地说。我如五雷轰顶，猛然打个寒颤望向他。他仍然背靠着墙，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姿势与我对望，但，我却从他的眼睛里看到另一种捉摸不透的，或喜或悲，或酸或涩的神情，让我手脚哆嗦。我不断神经质地摸着自己的脸。
“你很喜欢摸脸吗？”他笑起来，带着讥诮与咄咄逼人。我慌乱放下手，“你说，一个人戴着假脸，是不是很难受？”他靠近我，俯下头，凑近我的脸低低地说。我腿软地勾到了椅子，跄了出去，他手一伸将我扶住了，我狠狠甩开，挺直了脊梁。
“人，怎么能无端端把自己从这个世上灭掉？这就好比自杀，是很痛苦的。”他不再向我靠近，声音低低地像是自言自语着内心的绝望。
“你倒是出家人，悲天悯人的。”我随口应他一句，走出去跪到佛像前，双手合十，乞求神佛让他快走。他跟过来跪到我身边，朝神佛拜了下去：“我知道。。。。。。我不应该。。。。。。。。”我隐约听得他这样说了一句，又朝神佛深拜下去。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他站起来转身顾自走了。我匍匐在佛前半天没起来。身份证中十六岁时一脸娇憨的孩子啊，你真的淹死了吗？真的已经毁灭了吗？你的灵魂浮游在哪里？你在哪里得到寄生了吗？你再也不眷恋这世上的花红柳绿了吗？
望过去，漫山遍野认不清的树木。墨绿的，浅黄的，甚至夹杂一小簇火红的，像色彩斑斓的华丽地毯葱茏地铺展，延伸，偶尔裸露的小块褐灰色的岩壁，反倒成了地毯的饰物，再也主宰不了这片土地。灰白色的天空低低地压在山顶，我不知道这片山坳因此显大还是显小，妩媚得令人留恋还是感伤？晨雾弥漫，我抬头看见他隐隐绰绰立在地里。我想他看我必定也是这样蒙蒙迷迷，恍恍惚惚。他没有扬起手臂叫我阿婆，他没有朝我跑下来，他就像个抓不住的影子，远远的，模糊的，恰恰又让我能够辨认地矗立在我的前方。
我撕下面具，拿掉假发，望着这条如白绫般的清泉。他说这个方向是朝北的，那么，我身后是朝南的方向吗？我辨认不来。我伸手拘一捧泉水泼到自己脸上，冰冷的，混合着我的泪水流下，我依然找不到家的方向。清泉汇成小小的溪流，绕着岩石，沙砾，缓缓流走。会流到妈妈身边吗？我茫然地仰望着头顶皎洁如雪的明月。自言自语会显得有点疯，我心里这样认为，所以，自她走后，我习惯寂寥时轻轻地哼唱：“啊。。。。。。啊。。。。。。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我不需要妈妈认得我，我只愿日日可以从妈妈身边经过……
“我知道，半夜的星星会唱歌，想家的夜晚，它就这样和我一唱一和。。。。。。”在这个孤寂的深山静夜里，这低微的声音有点少年的青涩与哀伤，糅合着这份冰冷的月色，没有突兀，反而添了一丝温暖。我听得出声音是谁。我立即闭了嘴缩进洞内藏起来。
“是我，你出来吧。”他在洞外说。
我不出去，我不知道出去如何与他面对，我也不想与他这样面对。我靠着冰冷的岩壁，慢慢坐下去，觉得很疲惫，觉得很寒冷。我抱住自己肩膀，缩着头，下巴枕着膝盖。就这样坐化成一块石头，一粒沙子，或化作一缕清风消散吧。我没有奢望，也没有期待。
“好，我回去，夜里的冷气你受不了的。”他说。我不回答，我听见他迟疑几秒后的脚步声，他果然离去了。他的年轻矫捷的背影迅速翻过山头消失。我埋下头失声痛哭。
清幽幽的月光将整座山谷笼罩得像个不会醒的梦境，而我极力想遗忘的，极力想告诉自己不眷恋的，极力想全新开始的过往，一幕一幕，却像老电影般，从我的脑子里拉开序幕来回播放，所有片段就像暴露在青天白日的阳光下，连一处背阴的都没有。我无法继续在梦里不醒，浑身灼痛，汗流浃背，无处可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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