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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上空的太阳慢慢坠落，斜斜地在一角露出半边红脸膛。刚放学的校园却如正午的太阳热情高涨，人声鼎沸一下打破了刚刚的静寂。直奔寝室的、赶往食堂的、打球的、回家的、还有不明原因奔来窜去的，处处涌动着少年人冲动的脚步。我沿着操场边缘独自走着，边不时回头瞄球砸来的方向，就像横穿马路时不得不前后左右不停扫视的眼光。其实踢球的基本在操场中心，并不能伤到我，我只是在险象环生的路口东躲**来保护自己已成了习惯。课本、讲义、作业本啪地摔落我眼前的时候，她已经重重被球砸中，跌了个嘴啃泥，书包甩出去很远。“干吗从操场中心过啊？”有人开始指责，有人开始哄笑，追逐着的少年依然追逐着自己的追逐。我捡着课本想着自己是否去扶她一扶，她自己爬起来。在男生靠近若无其事要拿走她脚下踩着的球时，她朝着球飞起一脚——球在半空中狠狠划过弧线。一群少年哄然散开不得不再去追捡。
我把书本讲义捡起来递给她，笑笑，替她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笑什么？”她的头抬得高高完全仰视着我，没有一丝丝的笑容。 “你没看见我走在操场边了啊？我没踢人就便宜他了。”她说。
我的笑容僵住了，半天回答不出。我不是惶恐于她的质问，而是她似乎很在意我的答案，这份严肃让我惶恐了。我对任何问题从来就没有过明确的答案。她突然哈哈笑起来，手搭到了我的肩膀上：“紧张什么？开个玩笑呢。你就不会讲句公道话？” 我抬起头，天边的半个太阳红彤彤的多么可爱啊！居然可以贴近得像我手中的一幅剪纸。
我身高一六五，估计足足比她高出十公分，她却搭了我的肩，整个人像在大树上吊着。“你，这样不累啊？”我拿掉她的手，自己抬手搭到她肩上。我平生第一次做这个与人亲昵的动作。她的体温从瘦小的肩膀上渗入我的手心，竟然温暖地流过我的胳膊，以至没搭她肩膀上的那条手臂感觉空荡荡地冰凉。我们同时笑了，像相识了几百年。
树叶一片片发黄掉落，再一片片抽出着了蜡般的嫩芽，蓊蓊郁郁眨眼又满目枯黄，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学校后山野草丛生无人光顾的小林子里，我想我和她都把各自活在世上十几年的话说尽了。我发觉我竟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多嘴多舌的长舌妇。我讲爸爸讲妈妈讲妹妹们甚至我的邻居，究竟讲了他们什么我却不清楚。像每个好八卦的女人，事实的真相我不在意，我也不知。我只是喜欢讲出来，按照自己的方式。讲出来后我觉得心头不至那么沉闷。尽管别人面前我没变化，但在她面前我心情舒畅。她的父亲在外养了个只比她大八岁的小女人，她母亲则找了个足以当她爷爷的阔男人。这本不足为奇，问题是父母看起来仍然恩爱……
“他们…。为什么啊？”她摊摊手对我笑着，不再问得那么凛冽，但我知道，她大惑不解，依然期待我的答案。
我想了想：“……也许有亲情了……就包容了吧？” 她瞥我一眼，点点头表示赞同：“你真透彻。”她还这么表扬了我一句。
“我不爱跟他们讲话，他们理解世界有问题。”她说，“你说说，我们会有亲情吗？”她接着问。我笑了起来。我的笑无关她的问话，只是有点摸不着边际地笑了。眺望着前面起起伏伏的小山坡。山坡上一茬一茬的野草，泛着层层深浅不一的新绿旧绿。晚风拂过我的耳边，发丝凌乱了我的视线。她大约觉得了某种好笑，甚至某种不好意思，哈哈也笑了。我们都胡乱坐在土包子上，她又搭了我的肩膀，我也搭了她的肩膀，两个人对望一眼，同时“啊”地大喊，山谷里隐约就有了我们的声音在回荡，久久不去……黄昏的云朵似乎散出模糊的烟雾，从空中薄薄地洒了下来，将我们的嬉笑声柔柔地包裹了……
少年的时光在我们唱着“我们曾经终日游荡，在故乡的青山上……”，还在吼着其中的某句歌词，还以为可以胡乱反复地继续吼，还以为没唱到到结尾的时候，就结束了。多年后我明白，高考便是我少年时光的休止符！
站在高考分数面前，我们像一堆面粉加了酵母，快速发酵成为平平资质一览无遗的社会青年。
有人说高考不能衡量一个人的能力，但我的能力被准确衡量了出来。我没有责备高考制度的义愤填膺，也没有趋之若骛的顽强疯癫，更没有既义愤填膺又顽强疯癫的慨而慷。如果要成立派别，我不知道自己要站在哪一边，就这么尴尬地活着。父母要求复读的时候我拒绝了。他们基本属于顽强疯癫派，我却不是。哪怕只有一条裂缝我都企图钻进去贴合他们的，可惜我连裂缝也找不到。但他们不信我曾经努力寻找过。妈妈狠狠骂了一句：“鬼出世，脑子异样，随便，我这辈子也不指望你！”妈妈说到不指望我时我心里有点失落的悲伤。想做点解释，或许我也有可以被指望的地方呢？但看见爸爸皱着眉头却一语未发的模样，我又咽下去，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的成绩比我强太多，却也没能考上一所理想的大学，倒是令所有人错愕。她也不属于任何派别，高考在她看来只是和吃饭一样寻常，并没有赋予别的谋生、仕途、贵贱诸如此类的意义。可是，她的自负却不允许她参与了却失败而归。她既不选择差一点的学校，也不选择去复读我就明白了她的挫败感。但因为她也没有派别，所以她也陷入尴尬。这是我的理解。不过除了我明白这种尴尬，我相信所有人认为是她个性过强了，父母无法管教。而我，是属于脑子有点缺。
既然我们有足够能耐自作主张，谁家的大人都不再管束，有点冷眼旁观，放任自流的意思。我们什么话也没有多说，多说无益。随身携带着身份证、毕业证，互相叮嘱别弄丢，就匆匆出门了。
求职是分等级的。有学历的可以拿着文凭应聘体面的国家机构，政府部门。我们这一类是被第一道关卡就刷在门外的。这点在校园从老师的教导里就深深得知。但我们终归也是求职，不论短工还是散工。当然如果是囊底之锥，是无惧堆在哪个角落的。只是很多的锥在锥尖扎破囊袋之前，锥已没了尖芒。
没有人告诉我们找工作应该从哪里着手，这倒不是难事，无非是先找着一个有开门营业着的地方，问问他们需要不需要人？如此而已。这样一来，我们被见过许许多多我们不懂区分等级的“长”之类的领导。他们肥肥瘦瘦，高高矮矮，男男女女，我们毕恭毕敬接受着他们眼光对我们外貌的评点，以及户口、学历、经历等审讯。一而再，再而三的，我站在这些人面前的时候，有时都感觉不到自己是个所谓的人。也许就跟我们递出去的证件一样，也许证件倒像条直线，我们只是它在某个平面上的射影。当然，这也是我们存在的理论依据。
挨家挨户去问的办法有些笨拙，先去看墙上张贴的招聘告示，然后按图索骥，果然效率会提高不少。人家要不要你就是一句话，比挑牲口都简单的事，谁都不愿意在这个忙碌的时代多费唇舌。可能我们都显得瘦骨伶仃，并不招人待见。有些头看了看我们会直接说：我们要男的，你们扛不动的，不适合你们。这也并非是一家旧社会码头扛包的单位。我从来没有性别歧视，也从来没体会到性别歧视。虽然妈妈如此渴望儿子，但不影响她对我们姐妹的全心关爱。关于男女的概念于我并没有多大区别。在这个到处宣扬性早熟的时代我显得有点后知后觉。这会儿我走出大门时却自己也歧视了自己几秒。因为我不得不承认这墙角堆放的物品凭我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搬移。虽然是个互助团结的社会，也讲求公平地付出。我显然在力量的付出上无法达到与人均衡，这又怎能怪别人对你拒之门外？歧视有时也是公平的吧？我在十几年的课堂上总是悟性不高，但，现在领悟竟然源源不断。
有时我们会问错找错地方，立即会有女声大惊大呼地尖叫：“喂喂，这是仓库，谁叫你们闯进来的？快走快走，野人！”
无论从**或灵魂来分析我都不认为自己跟传说中的野人有相似之处。但我俩在听到对野人的呵斥后都慌不迭地退出来。这又让我觉得自己有点像不打自招。兴许我真的有某些地方尚未进化……？
“被女儿打了。”她悻悻说了一句。
“你有女儿那么大了？”我指着她。
“有。”她一板正经，“不孝啊！”
我在路边捂住肚子笑得抽筋。
“沧海一声笑……”她骑在自行车上趾高气扬昂着头迎着前方高声唱着继续前行。天气不错。夏日的傍晚，太阳已经没有了中午的毒辣，天地之间没遮没拦地光明，些许的微风轻快地游荡在光明里，适合高歌一曲。
“一切都随风……”我慢悠悠接下去，不知道怎的，喉咙疲累。
她回头瞥我一眼：“大声点啊。”
我猛地吼起来：“谁与我生死与共……”
自行车拐进郊外狭窄的碎石沙路，轮胎便不听使唤地蹩动起来。我扳不稳车头，只好下来走路。“没下过乡啊？这路你就不行了？”她笑骂，摆弄着车子蹩来蹩去等着我。满路的尘土飞扬，或是偶尔刮起的一阵猛风，或是一辆满载的货车身边隆隆轧过。我抬头望见她白净的冒着汗珠的小脸，沾染了黑黑的尘灰，使我想起卖炭翁的手指，可是她笑骂着我的狼狈的神情依然高傲。
“女孩，干什么？”我们又在某个大门外徘徊，被猛地当头吆喝，抬头看是个六十上下的老头，满脸红光，十分好气色。我们连忙紧跑几步上前说明来意。“有有，我们这里是要人，不过今天快下班了，明天来吧。”老头子笑咪咪的，眼光在我们身上游移。我们霎时心里都涌过一阵暖流。第二天我们早早来门边候着，后来就出来几个工作人员模样的人。 “可是昨天有位阿伯说…。”我们解释。他们挥舞着手驱赶我们有点跟驱赶晾晒的鱼鳖上苍蝇的动作相似：“走走，我们哪里要人。那老不死见着嫩的就没事找事。”
我像被脱光了衣服站在人们面前而无地自容。她拉了我一把，一语不发朝前面走去，我小偷似的三步并两步跟上她。我挣扎着想逃离想回避，但仿佛一只巨手揪住我让我逼视着我们自己——削肩细腰，再没有脑袋和肩膀齐宽的痕迹。所有人眼里，甚至就在我们看来长辈似的那老头眼里，我们都已发育到引人淫亵的地步，成长为浑身se qing的女人。我从不断的领悟中羞惭地发现——从跨出校园站到人潮汹涌的大街上，我们都不再是可以男女不分的小孩了。如果说月经初潮曾经让我惊慌失措，这份突如其来的认知更让我几乎惶恐难安。我无法缩骨回到小孩。我只有凭着直觉摸索着，对每一束投来的目光充满警惕与戒备，像只在人群中努力生存的害虫，步步寻找着抗衡的力量。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两个月无头苍蝇似的奔波之后，我们走进这个车间。事实证明我们具备劳动能力的这天，我们都去理发店各自洗了头发。那一刻，我们容光焕发，所有十八岁该有的青春、美丽、热情，我们一样都不缺。山有多高？水有多长？不都在脚下嘛？
人会牙牙学语的时候要开始读书，书没得读了就该去赚钱。本着这样一个质朴的道理，该干嘛时干嘛，绝不能拖沓任何阶段，这才是人生在世务正业的表现。我深信这点，身体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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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上空的太阳慢慢坠落，斜斜地在一角露出半边红脸膛。刚放学的校园却如正午的太阳热情高涨，人声鼎沸一下打破了刚刚的静寂。直奔寝室的、赶往食堂的、打球的、回家的、还有不明原因奔来窜去的，处处涌动着少年人冲动的脚步。我沿着操场边缘独自走着，边不时回头瞄球砸来的方向，就像横穿马路时不得不前后左右不停扫视的眼光。其实踢球的基本在操场中心，并不能伤到我，我只是在险象环生的路口东躲**来保护自己已成了习惯。课本、讲义、作业本啪地摔落我眼前的时候，她已经重重被球砸中，跌了个嘴啃泥，书包甩出去很远。“干吗从操场中心过啊？”有人开始指责，有人开始哄笑，追逐着的少年依然追逐着自己的追逐。我捡着课本想着自己是否去扶她一扶，她自己爬起来。在男生靠近若无其事要拿走她脚下踩着的球时，她朝着球飞起一脚——球在半空中狠狠划过弧线。一群少年哄然散开不得不再去追捡。
我把书本讲义捡起来递给她，笑笑，替她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笑什么？”她的头抬得高高完全仰视着我，没有一丝丝的笑容。 “你没看见我走在操场边了啊？我没踢人就便宜他了。”她说。
我的笑容僵住了，半天回答不出。我不是惶恐于她的质问，而是她似乎很在意我的答案，这份严肃让我惶恐了。我对任何问题从来就没有过明确的答案。她突然哈哈笑起来，手搭到了我的肩膀上：“紧张什么？开个玩笑呢。你就不会讲句公道话？” 我抬起头，天边的半个太阳红彤彤的多么可爱啊！居然可以贴近得像我手中的一幅剪纸。
我身高一六五，估计足足比她高出十公分，她却搭了我的肩，整个人像在大树上吊着。“你，这样不累啊？”我拿掉她的手，自己抬手搭到她肩上。我平生第一次做这个与人亲昵的动作。她的体温从瘦小的肩膀上渗入我的手心，竟然温暖地流过我的胳膊，以至没搭她肩膀上的那条手臂感觉空荡荡地冰凉。我们同时笑了，像相识了几百年。
树叶一片片发黄掉落，再一片片抽出着了蜡般的嫩芽，蓊蓊郁郁眨眼又满目枯黄，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学校后山野草丛生无人光顾的小林子里，我想我和她都把各自活在世上十几年的话说尽了。我发觉我竟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多嘴多舌的长舌妇。我讲爸爸讲妈妈讲妹妹们甚至我的邻居，究竟讲了他们什么我却不清楚。像每个好八卦的女人，事实的真相我不在意，我也不知。我只是喜欢讲出来，按照自己的方式。讲出来后我觉得心头不至那么沉闷。尽管别人面前我没变化，但在她面前我心情舒畅。她的父亲在外养了个只比她大八岁的小女人，她母亲则找了个足以当她爷爷的阔男人。这本不足为奇，问题是父母看起来仍然恩爱……
“他们…。为什么啊？”她摊摊手对我笑着，不再问得那么凛冽，但我知道，她大惑不解，依然期待我的答案。
我想了想：“……也许有亲情了……就包容了吧？” 她瞥我一眼，点点头表示赞同：“你真透彻。”她还这么表扬了我一句。
“我不爱跟他们讲话，他们理解世界有问题。”她说，“你说说，我们会有亲情吗？”她接着问。我笑了起来。我的笑无关她的问话，只是有点摸不着边际地笑了。眺望着前面起起伏伏的小山坡。山坡上一茬一茬的野草，泛着层层深浅不一的新绿旧绿。晚风拂过我的耳边，发丝凌乱了我的视线。她大约觉得了某种好笑，甚至某种不好意思，哈哈也笑了。我们都胡乱坐在土包子上，她又搭了我的肩膀，我也搭了她的肩膀，两个人对望一眼，同时“啊”地大喊，山谷里隐约就有了我们的声音在回荡，久久不去……黄昏的云朵似乎散出模糊的烟雾，从空中薄薄地洒了下来，将我们的嬉笑声柔柔地包裹了……
少年的时光在我们唱着“我们曾经终日游荡，在故乡的青山上……”，还在吼着其中的某句歌词，还以为可以胡乱反复地继续吼，还以为没唱到到结尾的时候，就结束了。多年后我明白，高考便是我少年时光的休止符！
站在高考分数面前，我们像一堆面粉加了酵母，快速发酵成为平平资质一览无遗的社会青年。
有人说高考不能衡量一个人的能力，但我的能力被准确衡量了出来。我没有责备高考制度的义愤填膺，也没有趋之若骛的顽强疯癫，更没有既义愤填膺又顽强疯癫的慨而慷。如果要成立派别，我不知道自己要站在哪一边，就这么尴尬地活着。父母要求复读的时候我拒绝了。他们基本属于顽强疯癫派，我却不是。哪怕只有一条裂缝我都企图钻进去贴合他们的，可惜我连裂缝也找不到。但他们不信我曾经努力寻找过。妈妈狠狠骂了一句：“鬼出世，脑子异样，随便，我这辈子也不指望你！”妈妈说到不指望我时我心里有点失落的悲伤。想做点解释，或许我也有可以被指望的地方呢？但看见爸爸皱着眉头却一语未发的模样，我又咽下去，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的成绩比我强太多，却也没能考上一所理想的大学，倒是令所有人错愕。她也不属于任何派别，高考在她看来只是和吃饭一样寻常，并没有赋予别的谋生、仕途、贵贱诸如此类的意义。可是，她的自负却不允许她参与了却失败而归。她既不选择差一点的学校，也不选择去复读我就明白了她的挫败感。但因为她也没有派别，所以她也陷入尴尬。这是我的理解。不过除了我明白这种尴尬，我相信所有人认为是她个性过强了，父母无法管教。而我，是属于脑子有点缺。
既然我们有足够能耐自作主张，谁家的大人都不再管束，有点冷眼旁观，放任自流的意思。我们什么话也没有多说，多说无益。随身携带着身份证、毕业证，互相叮嘱别弄丢，就匆匆出门了。
求职是分等级的。有学历的可以拿着文凭应聘体面的国家机构，政府部门。我们这一类是被第一道关卡就刷在门外的。这点在校园从老师的教导里就深深得知。但我们终归也是求职，不论短工还是散工。当然如果是囊底之锥，是无惧堆在哪个角落的。只是很多的锥在锥尖扎破囊袋之前，锥已没了尖芒。
没有人告诉我们找工作应该从哪里着手，这倒不是难事，无非是先找着一个有开门营业着的地方，问问他们需要不需要人？如此而已。这样一来，我们被见过许许多多我们不懂区分等级的“长”之类的领导。他们肥肥瘦瘦，高高矮矮，男男女女，我们毕恭毕敬接受着他们眼光对我们外貌的评点，以及户口、学历、经历等审讯。一而再，再而三的，我站在这些人面前的时候，有时都感觉不到自己是个所谓的人。也许就跟我们递出去的证件一样，也许证件倒像条直线，我们只是它在某个平面上的射影。当然，这也是我们存在的理论依据。
挨家挨户去问的办法有些笨拙，先去看墙上张贴的招聘告示，然后按图索骥，果然效率会提高不少。人家要不要你就是一句话，比挑牲口都简单的事，谁都不愿意在这个忙碌的时代多费唇舌。可能我们都显得瘦骨伶仃，并不招人待见。有些头看了看我们会直接说：我们要男的，你们扛不动的，不适合你们。这也并非是一家旧社会码头扛包的单位。我从来没有性别歧视，也从来没体会到性别歧视。虽然妈妈如此渴望儿子，但不影响她对我们姐妹的全心关爱。关于男女的概念于我并没有多大区别。在这个到处宣扬性早熟的时代我显得有点后知后觉。这会儿我走出大门时却自己也歧视了自己几秒。因为我不得不承认这墙角堆放的物品凭我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搬移。虽然是个互助团结的社会，也讲求公平地付出。我显然在力量的付出上无法达到与人均衡，这又怎能怪别人对你拒之门外？歧视有时也是公平的吧？我在十几年的课堂上总是悟性不高，但，现在领悟竟然源源不断。
有时我们会问错找错地方，立即会有女声大惊大呼地尖叫：“喂喂，这是仓库，谁叫你们闯进来的？快走快走，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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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女儿那么大了？”我指着她。
“有。”她一板正经，“不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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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一声笑……”她骑在自行车上趾高气扬昂着头迎着前方高声唱着继续前行。天气不错。夏日的傍晚，太阳已经没有了中午的毒辣，天地之间没遮没拦地光明，些许的微风轻快地游荡在光明里，适合高歌一曲。
“一切都随风……”我慢悠悠接下去，不知道怎的，喉咙疲累。
她回头瞥我一眼：“大声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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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行车拐进郊外狭窄的碎石沙路，轮胎便不听使唤地蹩动起来。我扳不稳车头，只好下来走路。“没下过乡啊？这路你就不行了？”她笑骂，摆弄着车子蹩来蹩去等着我。满路的尘土飞扬，或是偶尔刮起的一阵猛风，或是一辆满载的货车身边隆隆轧过。我抬头望见她白净的冒着汗珠的小脸，沾染了黑黑的尘灰，使我想起卖炭翁的手指，可是她笑骂着我的狼狈的神情依然高傲。
“女孩，干什么？”我们又在某个大门外徘徊，被猛地当头吆喝，抬头看是个六十上下的老头，满脸红光，十分好气色。我们连忙紧跑几步上前说明来意。“有有，我们这里是要人，不过今天快下班了，明天来吧。”老头子笑咪咪的，眼光在我们身上游移。我们霎时心里都涌过一阵暖流。第二天我们早早来门边候着，后来就出来几个工作人员模样的人。 “可是昨天有位阿伯说…。”我们解释。他们挥舞着手驱赶我们有点跟驱赶晾晒的鱼鳖上苍蝇的动作相似：“走走，我们哪里要人。那老不死见着嫩的就没事找事。”
我像被脱光了衣服站在人们面前而无地自容。她拉了我一把，一语不发朝前面走去，我小偷似的三步并两步跟上她。我挣扎着想逃离想回避，但仿佛一只巨手揪住我让我逼视着我们自己——削肩细腰，再没有脑袋和肩膀齐宽的痕迹。所有人眼里，甚至就在我们看来长辈似的那老头眼里，我们都已发育到引人淫亵的地步，成长为浑身se qing的女人。我从不断的领悟中羞惭地发现——从跨出校园站到人潮汹涌的大街上，我们都不再是可以男女不分的小孩了。如果说月经初潮曾经让我惊慌失措，这份突如其来的认知更让我几乎惶恐难安。我无法缩骨回到小孩。我只有凭着直觉摸索着，对每一束投来的目光充满警惕与戒备，像只在人群中努力生存的害虫，步步寻找着抗衡的力量。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两个月无头苍蝇似的奔波之后，我们走进这个车间。事实证明我们具备劳动能力的这天，我们都去理发店各自洗了头发。那一刻，我们容光焕发，所有十八岁该有的青春、美丽、热情，我们一样都不缺。山有多高？水有多长？不都在脚下嘛？
人会牙牙学语的时候要开始读书，书没得读了就该去赚钱。本着这样一个质朴的道理，该干嘛时干嘛，绝不能拖沓任何阶段，这才是人生在世务正业的表现。我深信这点，身体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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