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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两边的梧桐昼夜之间呼喇喇粗枝大叶，大刀阔斧地茂盛起来，宽阔的叶子层层叠叠密密匝匝在枝头泛滥青绿。是季节又已改变了嘛？
雨点像磨得半碎的小石子从空中倾盆倒下，然后水花四溅，不一会儿，路面就被水淹没了。对街的梧桐在雨中飘摇模糊。本来还车水马龙的街道，行人、车辆眨眼鸟雀散，仿佛骤然间被水冲得干干净净。于是这雨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地越发疯狂。
饭店里生意冷清。老板娘决定提早关门。
我撑着伞，双脚浸泡在水里，每提起一脚向前迈步，水就像只巨型的手掌将我的脚板压住，我拼命地再将脚板抬起前挪。所有路面的标志都已经看不见了。往前看，是水，往后看，是水，往左往右看，汪洋一片，一霎时周围都陌生了，我涌起迷路的恐慌，四顾茫然。一个路人拿着木棍子在水中试探着像个盲人前行。我突然想起早上似乎看见一个还没盖上盖子的下水管道口。可是早已无法判断那个管道口的准确位置了。我好怕我一脚踩下去刚好就踩中了，然后跟谁都来不及一声道别就不知会被冲向哪里。我的所有厌世彻底chi luo luo暴露出了虚假。我的贪生才是真面目。我每艰难伸出一脚时都要在水下试了虚实再迈出一小步。越往前，水渐渐漫至腰部，水面上漂浮起各样的垃圾袋，顺水粘贴到了身上，我拙笨地左避右闪极力地闪躲。这种污秽油腻让我从心底里起疙瘩。我觉得我的身体就要被腐蚀掉了，就要溃烂了。恐慌让我无助地四处张望，也许我想找一处积水浅一点的，也许，我想找什么呢？
透过接天连地的雨幕，还有两个男人抬着沉甸甸的一口缸淌水过来。这突如其来的暴雨让这些挑担为生的人们措手不及，他们无法停止脚步，不得不继续行走完成自己的营生。前面的男人穿着雨衣，旁边跟着一个穿雨衣的女人。女人打着伞紧紧在他身边护着。后面的男人浑身早已浇透，整个人就像一件刚从水里捞起来还没来得及拧干的衣服。劈头盖脸的雨水从头顶淌下来流进眼睛，他便腾出一手往脸上抹一把，再抹一把，另一手始终护着那口缸以防打破。他没有雨衣，也没有雨伞。我摆动两胳膊像只螃蟹挥动前钳朝他扑过去。
“小心。。。。。。”他喊了一句，声音被雨水撕裂了，碎成片片传了过来。我扑到了他跟前，将伞举得高高遮住了他的头顶，抬起袖口拼命抹拭他的脸、脖子、头发。“你怎么在这？”他能够睁开眼睛看着我时，夹杂一丝意外地问。这意外里的惊喜像道光芒划亮他的神情，似乎我是他久别重逢的亲人。“我没事”，他说着微微闪避我的手在他脸上的擦拭，脸上闪过一丝羞涩惊慌，边把雨伞往我这边推过来遮住我。雨水在他脸上恣意肆虐地流淌、浸泡，他的脸色灰白，眉眼口鼻仿佛流动地在我眼前晃动。 ；；
夫妻掏钞票付工钱时说：“少了一块零钱，可以吧？”他点点头。“不行！”我一把扯开他，断然拒绝。他愣住了，看看我，不敢吭声。那夫妻再没说什么，找出了一块钱。我伸手接过来，点清了折好，塞进他的衣兜，像带着儿子一样带着他离开。“你全湿了。。。。。。冷吧？”他说了一句，将我整个抱进怀里停了两秒，然后他撑雨伞，半搀半抱着我回家。这一路我没有再怕污水溃烂了我的肌肤，也没有再怕那下水管道口吞噬了我的身躯。从突然看见他的那一眼起，我就忘了害怕。
我们俩人都打着哆嗦站在屋内。“你进去洗，我到门口洗。”他说。
我洗好披着浴巾出来准备拿衣服换时，他也洗好光着上身走进屋内。我“呀”地叫起来，他也“啊”了一声。“我出去，你换你换。”他背过身连连说朝门外走。“不”，我吸了口气，说，“你背过身，我也背过身，咱们一起换。”屋外铺天盖地的雨声。我们谁也没再犹豫，各自飞快地褪掉衣物，重新穿好。
他换上的是白衬衫，牛仔裤。头发湿漉漉乱蓬蓬，唇角带着一抹笑，眼光有丝傻地望着我。我换的是那条白裙，束着高高的裙腰。我发现我的色彩与他惊人相似，都那样的洁净，经不起污秽。我莫名其妙有些懊 ”你为什么要去挑担？粗工做完了就去挑担？不能干点别的？”
“。。。。。。女孩子怎么那么纤细？”他自言自语地说着，有些魂不守舍靠近来，伸手柔柔地在我脖子上摸了摸，然后手指滑下来抚摸我裸露出来的锁骨。我慌乱地推开他：“你说啊。”
“刚才，我突然转身你怎么办呢？”
“……你说啊。”
“。。。。。。这钱可以现拿，别的单位至少还要一个月才能领钱。”他似乎考虑了一下，垂了头，低声回答我，有些垂头丧气。
“只一个月我们不会饿死。”我声音尖锐。
“我不要你来养我！”他也大了声音，“我不要看到你怯生生像个佣人由人指骂。”
“那么你呢？你今天呢？人家是块宝，又雨衣又雨伞，你呢？你算什么？”
“人家是她丈夫啊，这有什么想不开？”
“我想不开，你想得开，我想不开——”我叫起来。他简直有点摸不着头脑地望着我。“你说过，我这样，挺好的……”他断断续续地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起那天他被我无意撞见的又红又肿又溃烂的肩膀。他是经过磨砺不再擦药水了，可是，我的心却红了肿了溃烂了，今天还给我撒盐了……“总之，我不要你去再干这行，你听见吗？”我抹了把眼睛。
“我不觉得辛苦，真的。不用受管束，不用费脑子，不必费心思与人争高低。”
我抬头泪眼蒙胧望着他，他的表情分明想笑着来缓和气氛又不敢笑怕更惹恼我。他一直就是这样的个性：不愿争辩，息事宁人，别无所求。在深山寺庙的日子里，不论赤日炎炎还是寒冬腊月，他总是在地里忙碌最多的僧人。我曾经笑他是看护菜园子的鲁智深。“他们觉得累，我觉得不错，很多人可以吃到我种的东西。人活着其实不需要那么复杂，你说是吧？人们一边把树木砍伐掉，一边提倡植树造林，一边高楼大厦，一边又回归乡村，这不是多此一举？没事找事地闹腾。”这是他的见解。我曾经佩服他的见地。我突然想起来，我真的说过——他，挺好的。那时，在那片荒野里，他朝我张开磨出水泡的双手，撒娇地望着我……可今天，我为什么完全崩溃无法自制？是我变了吗？我再不认为他挺好的，就像妈妈，再不觉得我漂亮……他默默打量着我，眼神清澈，半干半湿的头发散在额前，诱人伸手去拂开去亲近，我不知道他这样的神情可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我只是觉得有些什么格格不入。我胸口很闷，嘴里却再也无语。我明明知道他的个性，明明知道。过了一会，他悄悄靠近来，将我轻轻地拥入怀里，说：“好了，我答应你，这只是暂时，只要一有像样点的事，我就不再干。别哭了，恩，别哭了。我都明白的。”
夜里，我浑身滚烫，头痛欲裂。我想我发烧了，可是我不吭一声，我不想让他知道。迷迷糊糊，昏昏沉沉捱到天亮。我听到他起床洗漱的声音，知道不得不起来谋生了。
“怎么了？懒猪。”他看我洗漱好又靠在床上不动，笑着走过来，“怎么脸这么红？”他奇怪地问。
我把头低埋下去。
他伸手将我的脸捧了起来：“你发烧了？！为什么不说？”他的笑容没了， “这么烫！”
我拨开他的手头重脚轻站起来，挺直腰背。“我们上医院。”他反手拉住我。我掰开他的手，振作了一下精神，朝门外走。“上医院，”他一把又抓住了我的手，“行吗？别这样。”
“与你无关。”我慢慢地吐出这几个字。他怔愣了，默默松开了我的手，一语不发。我走出木门，将他丢在身后，迎着暴雨后冷冷的晨风，努力清醒着自己，赶去饭店干活。其实我只是暂时不想丢掉这份活儿，没有向老板娘请假，我不愿意诞皮着脸听闲言冷语。就这样而已。但我偏要那样对他说。
老板娘夸我身体真棒，真是好体质。我笑笑。其他姑娘女人们各忙各的，有一个朝我撂一句：“你也用不着这么表现，又不会提你做官。”
到了晚上，回到小屋，我就像甘蔗被榨尽了汁，整个人都萎缩无力了，摸到小床边我就躺下了。
 ； 他比我更晚回来，借着灯光，看见他满身尘土油污，不知道给谁打了什么短工，手上瓶瓶包包的药。他三两下脱掉外衣，就穿件短袖体恤，然后将药挑挑捡捡拿出几包，冲了开水，端过来。我还要装睡，他从背后将我托了起来，靠在自己怀里，将药递到了我嘴边，我只好乖乖将药喝了下去。他将手在我额头试了试，“早听话，不就没事了？”我没应他，只管闭着眼睛，他停了停，笑了一声，手指刮了下我的鼻子，将我放回床上，拉被子盖好，走开了。我偷偷瞄去，他大踏步地去洗澡了。去门口洗，洗手间太窄小实在也是太挤压着他了。他推门进来时我赶忙又闭眼装睡。他把灯关掉了，我知道他在换衣服。一会他又把灯打开了，朝我走过来，我闻到一阵细微的肥皂的清香，他坐到了我床边。“饿不？我烧点粥你喝？”他问。我闭着眼睛摇摇头。“不饿吗？还很难受？”我又摇摇头。“明天别去干了，好好在家休息几天，好不好？”
“。。。。。。不干活，用你挑担赚的钱养我吗？”我睁开眼，但别过脸，背朝他。
“。。。。。。不行吗？”
“。。。。。。我受不起。”
“你是觉得，我的钱，卑贱吗？”
我一下转过身，挣扎着坐了起来。他望着我，我也望着他，我们近得稍微倾身就会撞到一起。可是，他看我的眼光是陌生的，我看他的眼光也是陌生的。我在他的心底是什么样的人呢？他说出这句话，不正说出了他心里对我的评价吗？“你以为，你这样被人瞧得起？”那么，我加了一句。
“。。。。。。对，我没你淡泊，我就是个虚荣，庸俗，贪图富贵的女人。我不是你想象中清高的女孩子。明白嘛？失望吗？后悔吗？”
“你非得这样说？”
“你不就是要我这样说？”
“我什么时候要你这样说——？你不能对我说句真心话嘛？”他几乎咬牙切齿吼了出来。我冷冷望着他，他瞪着我。真心话？我的真心话是什么呢？我企图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我自己的真心，这思维听起来有点混乱，可是除了他的眼睛我不知道从哪里寻找自己的真心。他又是企图从我的眼睛里看出他自己的什么嘛？四目交织，他的眼光渐渐让我恍惚走神。。。。。。我发觉他眼光里并没有怒气，他分明就是在注视我的嘴唇，全神贯注，痴痴迷迷。我惊慌地用手指摸了下自己嘴唇，并舔了一下，没有粘着脏东西。他霍地站起身骂了一句“疯了”，快步走开了。
“你知道，我不喜欢所谓争取，对我来说，生命只是自然的，我喜欢随意的求生。”他像是对着这间小小的房屋的四壁说。我停顿了半晌，觉得悟出他的话中之话了，于是说：“好，那么，从这刻起，你干你的，我干我的，井水不犯河水。。。。。。”他听后把脸转向我，我脸上毫无表情。他点了点头：“是，我们至多算是租同一房间的房客，我爱怎样就怎样，我用不着别人横里指使我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主宰我一生的方向！”说完，他拉开木门，甩手出去了。那声门“砰”的巨响，把我的眼泪震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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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两边的梧桐昼夜之间呼喇喇粗枝大叶，大刀阔斧地茂盛起来，宽阔的叶子层层叠叠密密匝匝在枝头泛滥青绿。是季节又已改变了嘛？
雨点像磨得半碎的小石子从空中倾盆倒下，然后水花四溅，不一会儿，路面就被水淹没了。对街的梧桐在雨中飘摇模糊。本来还车水马龙的街道，行人、车辆眨眼鸟雀散，仿佛骤然间被水冲得干干净净。于是这雨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地越发疯狂。
饭店里生意冷清。老板娘决定提早关门。
我撑着伞，双脚浸泡在水里，每提起一脚向前迈步，水就像只巨型的手掌将我的脚板压住，我拼命地再将脚板抬起前挪。所有路面的标志都已经看不见了。往前看，是水，往后看，是水，往左往右看，汪洋一片，一霎时周围都陌生了，我涌起迷路的恐慌，四顾茫然。一个路人拿着木棍子在水中试探着像个盲人前行。我突然想起早上似乎看见一个还没盖上盖子的下水管道口。可是早已无法判断那个管道口的准确位置了。我好怕我一脚踩下去刚好就踩中了，然后跟谁都来不及一声道别就不知会被冲向哪里。我的所有厌世彻底chi luo luo暴露出了虚假。我的贪生才是真面目。我每艰难伸出一脚时都要在水下试了虚实再迈出一小步。越往前，水渐渐漫至腰部，水面上漂浮起各样的垃圾袋，顺水粘贴到了身上，我拙笨地左避右闪极力地闪躲。这种污秽油腻让我从心底里起疙瘩。我觉得我的身体就要被腐蚀掉了，就要溃烂了。恐慌让我无助地四处张望，也许我想找一处积水浅一点的，也许，我想找什么呢？
透过接天连地的雨幕，还有两个男人抬着沉甸甸的一口缸淌水过来。这突如其来的暴雨让这些挑担为生的人们措手不及，他们无法停止脚步，不得不继续行走完成自己的营生。前面的男人穿着雨衣，旁边跟着一个穿雨衣的女人。女人打着伞紧紧在他身边护着。后面的男人浑身早已浇透，整个人就像一件刚从水里捞起来还没来得及拧干的衣服。劈头盖脸的雨水从头顶淌下来流进眼睛，他便腾出一手往脸上抹一把，再抹一把，另一手始终护着那口缸以防打破。他没有雨衣，也没有雨伞。我摆动两胳膊像只螃蟹挥动前钳朝他扑过去。
“小心。。。。。。”他喊了一句，声音被雨水撕裂了，碎成片片传了过来。我扑到了他跟前，将伞举得高高遮住了他的头顶，抬起袖口拼命抹拭他的脸、脖子、头发。“你怎么在这？”他能够睁开眼睛看着我时，夹杂一丝意外地问。这意外里的惊喜像道光芒划亮他的神情，似乎我是他久别重逢的亲人。“我没事”，他说着微微闪避我的手在他脸上的擦拭，脸上闪过一丝羞涩惊慌，边把雨伞往我这边推过来遮住我。雨水在他脸上恣意肆虐地流淌、浸泡，他的脸色灰白，眉眼口鼻仿佛流动地在我眼前晃动。 ；；
夫妻掏钞票付工钱时说：“少了一块零钱，可以吧？”他点点头。“不行！”我一把扯开他，断然拒绝。他愣住了，看看我，不敢吭声。那夫妻再没说什么，找出了一块钱。我伸手接过来，点清了折好，塞进他的衣兜，像带着儿子一样带着他离开。“你全湿了。。。。。。冷吧？”他说了一句，将我整个抱进怀里停了两秒，然后他撑雨伞，半搀半抱着我回家。这一路我没有再怕污水溃烂了我的肌肤，也没有再怕那下水管道口吞噬了我的身躯。从突然看见他的那一眼起，我就忘了害怕。
我们俩人都打着哆嗦站在屋内。“你进去洗，我到门口洗。”他说。
我洗好披着浴巾出来准备拿衣服换时，他也洗好光着上身走进屋内。我“呀”地叫起来，他也“啊”了一声。“我出去，你换你换。”他背过身连连说朝门外走。“不”，我吸了口气，说，“你背过身，我也背过身，咱们一起换。”屋外铺天盖地的雨声。我们谁也没再犹豫，各自飞快地褪掉衣物，重新穿好。
他换上的是白衬衫，牛仔裤。头发湿漉漉乱蓬蓬，唇角带着一抹笑，眼光有丝傻地望着我。我换的是那条白裙，束着高高的裙腰。我发现我的色彩与他惊人相似，都那样的洁净，经不起污秽。我莫名其妙有些懊 ”你为什么要去挑担？粗工做完了就去挑担？不能干点别的？”
“。。。。。。女孩子怎么那么纤细？”他自言自语地说着，有些魂不守舍靠近来，伸手柔柔地在我脖子上摸了摸，然后手指滑下来抚摸我裸露出来的锁骨。我慌乱地推开他：“你说啊。”
“刚才，我突然转身你怎么办呢？”
“……你说啊。”
“。。。。。。这钱可以现拿，别的单位至少还要一个月才能领钱。”他似乎考虑了一下，垂了头，低声回答我，有些垂头丧气。
“只一个月我们不会饿死。”我声音尖锐。
“我不要你来养我！”他也大了声音，“我不要看到你怯生生像个佣人由人指骂。”
“那么你呢？你今天呢？人家是块宝，又雨衣又雨伞，你呢？你算什么？”
“人家是她丈夫啊，这有什么想不开？”
“我想不开，你想得开，我想不开——”我叫起来。他简直有点摸不着头脑地望着我。“你说过，我这样，挺好的……”他断断续续地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起那天他被我无意撞见的又红又肿又溃烂的肩膀。他是经过磨砺不再擦药水了，可是，我的心却红了肿了溃烂了，今天还给我撒盐了……“总之，我不要你去再干这行，你听见吗？”我抹了把眼睛。
“我不觉得辛苦，真的。不用受管束，不用费脑子，不必费心思与人争高低。”
我抬头泪眼蒙胧望着他，他的表情分明想笑着来缓和气氛又不敢笑怕更惹恼我。他一直就是这样的个性：不愿争辩，息事宁人，别无所求。在深山寺庙的日子里，不论赤日炎炎还是寒冬腊月，他总是在地里忙碌最多的僧人。我曾经笑他是看护菜园子的鲁智深。“他们觉得累，我觉得不错，很多人可以吃到我种的东西。人活着其实不需要那么复杂，你说是吧？人们一边把树木砍伐掉，一边提倡植树造林，一边高楼大厦，一边又回归乡村，这不是多此一举？没事找事地闹腾。”这是他的见解。我曾经佩服他的见地。我突然想起来，我真的说过——他，挺好的。那时，在那片荒野里，他朝我张开磨出水泡的双手，撒娇地望着我……可今天，我为什么完全崩溃无法自制？是我变了吗？我再不认为他挺好的，就像妈妈，再不觉得我漂亮……他默默打量着我，眼神清澈，半干半湿的头发散在额前，诱人伸手去拂开去亲近，我不知道他这样的神情可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我只是觉得有些什么格格不入。我胸口很闷，嘴里却再也无语。我明明知道他的个性，明明知道。过了一会，他悄悄靠近来，将我轻轻地拥入怀里，说：“好了，我答应你，这只是暂时，只要一有像样点的事，我就不再干。别哭了，恩，别哭了。我都明白的。”
夜里，我浑身滚烫，头痛欲裂。我想我发烧了，可是我不吭一声，我不想让他知道。迷迷糊糊，昏昏沉沉捱到天亮。我听到他起床洗漱的声音，知道不得不起来谋生了。
“怎么了？懒猪。”他看我洗漱好又靠在床上不动，笑着走过来，“怎么脸这么红？”他奇怪地问。
我把头低埋下去。
他伸手将我的脸捧了起来：“你发烧了？！为什么不说？”他的笑容没了， “这么烫！”
我拨开他的手头重脚轻站起来，挺直腰背。“我们上医院。”他反手拉住我。我掰开他的手，振作了一下精神，朝门外走。“上医院，”他一把又抓住了我的手，“行吗？别这样。”
“与你无关。”我慢慢地吐出这几个字。他怔愣了，默默松开了我的手，一语不发。我走出木门，将他丢在身后，迎着暴雨后冷冷的晨风，努力清醒着自己，赶去饭店干活。其实我只是暂时不想丢掉这份活儿，没有向老板娘请假，我不愿意诞皮着脸听闲言冷语。就这样而已。但我偏要那样对他说。
老板娘夸我身体真棒，真是好体质。我笑笑。其他姑娘女人们各忙各的，有一个朝我撂一句：“你也用不着这么表现，又不会提你做官。”
到了晚上，回到小屋，我就像甘蔗被榨尽了汁，整个人都萎缩无力了，摸到小床边我就躺下了。
 ； 他比我更晚回来，借着灯光，看见他满身尘土油污，不知道给谁打了什么短工，手上瓶瓶包包的药。他三两下脱掉外衣，就穿件短袖体恤，然后将药挑挑捡捡拿出几包，冲了开水，端过来。我还要装睡，他从背后将我托了起来，靠在自己怀里，将药递到了我嘴边，我只好乖乖将药喝了下去。他将手在我额头试了试，“早听话，不就没事了？”我没应他，只管闭着眼睛，他停了停，笑了一声，手指刮了下我的鼻子，将我放回床上，拉被子盖好，走开了。我偷偷瞄去，他大踏步地去洗澡了。去门口洗，洗手间太窄小实在也是太挤压着他了。他推门进来时我赶忙又闭眼装睡。他把灯关掉了，我知道他在换衣服。一会他又把灯打开了，朝我走过来，我闻到一阵细微的肥皂的清香，他坐到了我床边。“饿不？我烧点粥你喝？”他问。我闭着眼睛摇摇头。“不饿吗？还很难受？”我又摇摇头。“明天别去干了，好好在家休息几天，好不好？”
“。。。。。。不干活，用你挑担赚的钱养我吗？”我睁开眼，但别过脸，背朝他。
“。。。。。。不行吗？”
“。。。。。。我受不起。”
“你是觉得，我的钱，卑贱吗？”
我一下转过身，挣扎着坐了起来。他望着我，我也望着他，我们近得稍微倾身就会撞到一起。可是，他看我的眼光是陌生的，我看他的眼光也是陌生的。我在他的心底是什么样的人呢？他说出这句话，不正说出了他心里对我的评价吗？“你以为，你这样被人瞧得起？”那么，我加了一句。
“。。。。。。对，我没你淡泊，我就是个虚荣，庸俗，贪图富贵的女人。我不是你想象中清高的女孩子。明白嘛？失望吗？后悔吗？”
“你非得这样说？”
“你不就是要我这样说？”
“我什么时候要你这样说——？你不能对我说句真心话嘛？”他几乎咬牙切齿吼了出来。我冷冷望着他，他瞪着我。真心话？我的真心话是什么呢？我企图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我自己的真心，这思维听起来有点混乱，可是除了他的眼睛我不知道从哪里寻找自己的真心。他又是企图从我的眼睛里看出他自己的什么嘛？四目交织，他的眼光渐渐让我恍惚走神。。。。。。我发觉他眼光里并没有怒气，他分明就是在注视我的嘴唇，全神贯注，痴痴迷迷。我惊慌地用手指摸了下自己嘴唇，并舔了一下，没有粘着脏东西。他霍地站起身骂了一句“疯了”，快步走开了。
“你知道，我不喜欢所谓争取，对我来说，生命只是自然的，我喜欢随意的求生。”他像是对着这间小小的房屋的四壁说。我停顿了半晌，觉得悟出他的话中之话了，于是说：“好，那么，从这刻起，你干你的，我干我的，井水不犯河水。。。。。。”他听后把脸转向我，我脸上毫无表情。他点了点头：“是，我们至多算是租同一房间的房客，我爱怎样就怎样，我用不着别人横里指使我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主宰我一生的方向！”说完，他拉开木门，甩手出去了。那声门“砰”的巨响，把我的眼泪震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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