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的许多收藏中有一张崭新的人民币,纸质,颜色灰蓝,票面拾元。纸币的正面是一组工农兵人物画像,画像里的人物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那个年代工农兵是人民的代表,是全国人民大团结的象征。那个年代的人们称此纸币为“大团结”。

    我父亲的故事如此这般地讲述。

    那个年代的知识青年,手中偶尔有一张“工农兵大团结”纸币,犹如至宝在手,自戏为“手中有粮,心中不慌”。他们对在太阳光,仔细地欣赏纸币中隐形的天安门城楼,乐趣多多。

    要知道那个年代从深山老林出发,买一张火车联票返回上海故乡,才不到二十元;要知道上海当时的物价低下,一只普通的面包才八分钱,一盒火柴两分钱,坐公交车五分钱……

    要知道,当年深山屯的知识青年一个月的工资,扣除了一月的伙食费以及生活必需品的支出后,所剩无几,一年到头,好容易积蓄下来的辛苦钱,也只有几张“大团结”。如果另有什么嗜好,喝酒抽烟,买书置笔墨,偶尔添衣置裤,一年下来,则两袖空空,只有清风。

    我父亲讲述这张灰蓝色的“工农兵大团结”钞票的故事时,情节深入浅出,引人入胜。我有时候会生疑,感到许多事情不能理解,更不能解释。

    我奇怪,那个年代,我父亲贫困无钱,衣食无着,怎么会收藏当年的大钞,一张“工农兵大团结”的大票。

    我父亲的故事的尾声,他总是这样特别地强调,这张崭新无痕迹的“工农兵大团结”的钞票的原主人是深山屯知青连的一个姓赵的普通上海知识青年,他的外号叫“赵公元帅”。

    如今新版人民币发行,那个年代的“工农兵大团结”纸币难见,尤其是崭新的无折无痕的,品相好者极少。据说,此票的收藏价值是原票面的几十倍,上升空间随着岁月的流逝而不断拓展。

    “工农兵大团结”大钞票的故事,我父亲经常讲述。

    那个年代以贫穷为光荣,但是每个人必须生存,有钱在那个年代虽然不能通神,但是没有钱又是万万不能。当今的社会,似乎一切都按照经济规律运行,凡人,能人,善人,恶人,人精,人渣,人杰,人妖……以至人人为利为钱,不说忘命,至少能说是尽其所能,尽其全力,而有所作为;更有甚者,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法,还美其名曰,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没有人会白白地送钱财于外人。

    那一年春节,大多数知青们回家乡探亲了。早春二月后,陆续回到深山屯,给冷清的知青土屋带来了往日的生气。土屋外,白雪飘悠,寒气逼人,土屋里人声喧哗,暖意腾腾。我父亲等两三人烧红炉子,烧暖大炕,以待归来的兄弟姐妹。一归来者郑正书从贴身衣袋中取出一封家信,递给我父亲。在挑亮的油灯下,我父亲聚神过目,许久无声,笑颜顿消。信中称家有急事,召我父亲尽快返沪。

    那个年代通讯方式极其落后,电报无法送及深山老林,长途电话更是一种奢望,那时的人们连想都没有想过。郑正书带回的家信也算是最快的信息了。

    突然到来的家信,令我父亲束手,知青们无法,连人称“智多星”的金榜也无策。

    返沪处理家中急事需要钞票,钞票我父亲没有,知青们也没有。正是小钱难倒了众人,特别是我的父亲。

    我父亲的故事接在说,正当我父亲对天长叹时,只见早已入睡,那个不太合群的,外号叫做“赵公元帅”的小个子,麻利地起身,打开他的箱子,小心地从箱底拿出一本日记本,抖搂出好几张灰蓝色的钞票,轻步走到知青们的面前,无言无语更无声,在乍暗又明的油灯前,煞有其事地欣赏纸币中天安门隐形的图像,而后把数张印有工农兵人物画像的“大团结”塞进我父亲的上衣口袋里,返身上炕无声无息地钻进了被窝。

    土屋里极静,油灯闪耀,窗外大雪纷飞,土屋里炉火正旺,知青们肃立。

    数天后,我的父亲在家乡尽孝。

    我父亲的那张“工农兵大团结”的藏品,真正的主人应该是他——“赵公元帅”。

    赵姓者,今安在?!父亲告诉我,他家的老宅在上海北区的一条有名的老街上。

    我敲响老街上赵叔叔家的木门,开门人是一年少者。我道明来意,开门人请我入室。见屋内桌洁窗明,给人一种舒适的感觉。

    遗憾的是,赵姓主人有事外出了。

    阳光洒在屋内露白的木质地板上,反射到四周的灰墙之上,给人以一种古旧的视觉。

    入座,我和年少者一见如故,马上就畅谈起父辈的友情。谈兴浓,话题多。父辈的大爱无语,大孝无声令我们折服,他们的坎坷人生,如海深的苦难,又令我俩叹息。

    洒在露白的地板上的太阳光,泛射到灰白的败墙上,似画非画,构成了一幅抽象的涂鸦,令人想象万千,美,至极之美。

    年少者话语渐多。

    他说,多少人说我父亲小气,有时候我也觉得他小气万分。父亲惜财节俭成瘾。他大处着眼开源,小处着手节流。

    大的地方我们不知道,小处每日可见。

    水电煤的支出,可能是老街上最少的几户之一,坐出租车,上饭店,逛商店更是他的难得。

    年少者讲述,他父亲用水总是一水多用。比如洗衣服的第一遍的水,冲洗马桶;第二遍的水,刷洗阳台;第三遍的水,擦桌拖地板。又如做饭淘米用的水,用作洗碗刷锅,浇灌花木。美其名曰:水资源日益紧张,一定要物尽其用。

    年少者又道,他父亲用电人去随手关灯,空调轻易不开,就是来了客人,室内温度也是掌握在28度左右,美其名曰:合理用电。

    年少者再讲,他父亲用燃气,炒菜做饭,火候掌握力求尽善尽省,开关及时,不浪费分毫。美其名曰:能源不能再生。

    年少者强调,他父亲在一家金融机构供职,虽然没有光辉的业绩,但是勤勤恳恳,没有一点差错,在他的单位里口碑不错,因此收入丰厚。他经常劝他的父亲,年近花甲,不要想不开,金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还是应该舒坦地享受人生,享受生活。他的父亲只是说,艰苦的三年困难时期,痛苦的文化大革命年代,磨难的上山下乡日子,那种物质严重匮乏的生活养成的习惯很难改变。

    年少者透露,近来一件事让他心震。他们小区有一贫寒之家的独子,学业优秀,为人忠孝,不幸得了重病,四处借钱无着,情况危急。他父亲闻之,几个夜晚翻来覆去,了无睡意。数天后,他拿出一万元现金送去,独子的家长打借条给他的父亲,“赵公元帅”说道,救急要紧,你们先拿着用吧。

    年少者语重心长,他说,他的父亲一向视钱如宝,此次出手大方,定是他平时所说的大爱所至。

    年少者直白,我闻之大悟。

    太阳光透过木窗,洒在露白的地板上,耀眼夺目,灰墙上似画非画的涂鸦令我思潮如涌。

    钞票,当今的经济社会中人人喜欢,个个取之有道,大家都在尽情地享受钞票带来的人生快乐。那种无声的大爱,只有经过坎坷生活磨难的人,才能该出手时就出手,那种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感觉,才能得到升华,到了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境界。

    老街,老宅,灰墙,旧窗,木门……一派老景。“赵公元帅”的住宅,令人叹而观之。

    露白的地板上太阳光渐渐流失,我和年少者话语依旧许多。我从皮包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张崭新的,颜色灰蓝,面值十元的“工农兵大团结”钞票,双手奉还给“赵公元帅”的年轻后人。

    年少者笑道,不管何种原委,一概不受钱物。我无奈,只得告别。

    老街上,阳光依旧,斜照在“赵公元帅”的老宅上,斜照在远处新建的高楼大厦上,金色满目。

    我踏着满街斑斓的阳光,放步归家。

    灯下,我的父亲小心地把纸币收好。那张收藏品,还是纸质,颜色灰蓝,它的正面还是一组工农兵的画像,依然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我想,“赵公元帅”也许是这组工农兵人物中的最普通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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