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乱动!”莉莉娅坐了过来,挡住了窗外照到他身上的光线。●右手上的绷带。

    邓肯一动也没动,他的眼眶跳着,瞳孔时不时因为疼痛而骤然收缩,莉莉娅的动作有些粗暴,力气也很大,他怀疑她还在为那天的事情生气,对他进行着“女人专属”的那一点点报复,不过邓肯没说话,一动都不敢动,莉莉娅·奥巴罗斯自然也不会承认。

    从他拖着满都是血的身体来这里那天开始,已经是第三天了,三天里都是这个状态。邓肯依稀记得自己来的时候很轻松也很健康,除了血流的有点多步伐有点发虚,但至少还是稳健的,最多头有点晕,那大概也是一夜没睡的结果。但莉莉娅二话没说就把他手上找一个裁缝临时缝合的粗布线都拆开了,还把伤口扒开好把线头都拽出来,之后再用山羊肠子做的线重新缝合,大概是恰好止痛药的药效也过去了,于是他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邓肯并不担心,也不抱怨,在医疗的知识上他完全信任莉莉娅的判断,几乎每隔几次来她这里就有这么一遭——不过他有时候也私底下犯嘀咕,肚子上的伤口很浅,没有伤到内脏,甚至没有真正捅进去,创口在他来这里时差不多血都已经止住了,只有一条手臂几乎废掉,以及轻微的感染,然而他依然在这三天里把混杂有蛇麻草和大麻的药液像喝水一样灌下去,像那种他曾经受过的几乎开膛破肚,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重伤似的。

    “莉莉娅……”

    “闭上嘴。”莉莉娅生气道,这个语调说明她果然还在生气,已经过了三天啦,邓肯依旧选择乖乖地听命,不管她做什么,还是说什么,自己现在像条案板上的鱼呢。

    “你还能再过分一点吗?整个手掌几乎都被劈成两半,手筋差一点就断了,幸好你还没有蠢到用小臂去挡,我可没有把断肢再生的本事,你当你是谁,蜥蜴吗?”在邓肯清醒的每一天里,每次莉莉娅拆开绷带查看伤口,都要咆哮如雷,激烈地抱怨一番,“还是公牛?你来的时候差点把五分之一的血都流干了,没伤到动脉是你的福气,老家伙,不然要考验的就不是我的技术,而是你的信仰咯,如果它真的能展现任何‘奇迹’的话。”

    邓肯能做的只有露出苦笑,他知道莉莉娅对宗教的态度。

    “你到底同时对付了几个才伤得这么重,二十个吗?”

    邓肯看起来并不想承认,那毕竟是他有些轻忽导致的,“一个。”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天呐!一个就把你伤成这样?你比我想象的退步得更快了,过去三年你一定是在沉湎酒色喝成了个废人,还是瓦列格马真的潮湿到让你得了老寒腿?”

    “你太小题大做了,莉莉娅。”

    “我有吗?”女孩把他几乎分叉的手抬起来,让阳光从手掌中间的裂缝里穿过来,照到他的脸上,邓肯的脸都因为疼痛扭曲了,但还是语气艰难地回答。

    “这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莉莉娅,战斗就是这样,你能击败你的对手不意味着就一定比他更强,战术,地形,工具,这些因素搭配适合的话,哪怕个头和体能相差很多的对手都能被一瞬间扳倒,反过来也是一样,只有野兽才单纯依靠体能决定强弱,与智慧和你差不多的敌人交手很多时候就像是丢出一个硬币,丢出去,落在地上,一瞬间,只会有正面和反面,这很正常的。”

    “但一面是你赢,另一面是你死。”女孩反驳道,“你把拼命的事情比作像赌徒一样轻松,难道这么多年你一直在丢硬币吗?你总能确保自己总是在赢的那一面吗?丢错一次,你就不能再躺在这里说大话了。”

    “我有计划,也学了一些技巧,赌徒们的硬币可不是总是会平等地出现两面的,我赢的那一面比另一面要稍微轻一些。这次我依然赢了不是吗?”

    “然后被区区一个换皮人打成了这样。”莉莉娅摇晃了几下他的手,邓肯闭上了嘴,一半是因为痛楚,另一半是决心不要在这种时候呈什么口舌之快,心底还有些稍微的不服气,在一天以前他杀掉了足足38个换皮人,最多只是身上的衣服变得更破了,当然,除去更为缜密的计划,他那时候运气和突然袭击的成分更重,莉莉娅也还不知道这事,邓肯也不想说。

    女孩沉默了一会,仿佛是等待他反驳,然后便有点没趣地在他的伤口上涂上一层琥珀色,半透明,黏糊糊像是树胶一样的液体,把伤口盖住,液体的气味十分难闻,邓肯开始皱起了鼻子,然后是眉头。

    “什么东西?”

    “伊玛兹里树胶。”她说的是一种来自大陆西南部的树木,具有很强黏性的树胶常常被用于做黏合剂,甚至缝合伤口,阻断空气的药物。

    “哪来的?”

    “尤楠送来的,别皱眉头。”莉莉娅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把腐烂的死肉用一把小刀刮掉,用小蓟止血,然后再涂上树胶固定,“没这些你平时厌恶的哈兹维亚‘女巫’的小玩意的话,你起码得在床上再躺一个月等伤口愈合呢,尤楠平时挺小气的,这点树胶说不定是她从安纳西塔带来的看家的家当了,但她一听说我这里有人重伤,立刻就送过来了,给你这个不知感恩的老顽固。”

    邓肯依旧表情严肃,倒不是因为介意哈兹维亚人的药品,他不像那种原生主义的莫蒂法教徒(注1:大陆东部的一个苦修教派,以禁欲和自然崇拜为主要教义的教派,教徒们极度厌恶女巫和她们的“巫术”),他也知道自己的优势很多来源于这些“小东西”——包括莉莉娅悄悄放在他包里的小蓟,没这种草药的话恐怕他早就流血而死了。邓肯介意的是这个妓院老板是费尔南德的人,这种反应肯定是出自教卫军指挥官的授意,他的眼线一直落到这里,那么邓肯三天前的行动肯定也被费尔南德知道了——也许从一开始费尔南德就在盯着他,他尤其介意教卫军带走的最后一个换皮人,费尔南德居然想要活捉这种东西,这个捉摸不透的家伙到底在盘算些什么?

    莉莉娅拿起一个粗粗的针筒,在里面注入了一些绿色的,带着苦涩味的药水。

    “你这两天就暂时当作没这条手臂吧,会有一些不便,但比真的没了一条胳膊要好得多,最好其他的部位也不要动,留张嘴吃饭就行,其他都不需要你管。”

    “还要两天吗?”邓肯再次苦笑。

    “这可不是我决定的,老家伙,谁叫你伤成这样。”女孩全神贯注地盯着针筒里的药水,把里面的空气排空,药液摇匀,“一般人会因为这样的伤起码养上几个月,就算你真的是条蜥蜴,配上尤楠的药膏,也得花一个月左右让伤口连在一起,你最好找个东西挡住伤口,免得吓到人,两个星期以后手指大概就可以活动,但不要去拿重物,打斗更是想都别想,不要勉强自己去对付那种你自己都没把握的家伙,邓肯,就算你恢复如初,也不是巅峰状态的年纪了。”

    “如果我妈听见有人对我说这些话的话,她会感到非常安心的。”邓肯开玩笑道。

    “哦,你还有妈?”莉莉娅·奥巴罗斯不以为然,“我还以为我是你妈呢。”

    “如果你是我妈的话,那劳驾告诉我,接下来这些日子我该怎么度过?也许天天在酒馆喝酒吹牛,还是跟着哈兹维亚马车到处晃荡,身边一堆姑娘?”

    “禁止喝酒。”女孩皱着眉头,接着开始用一些烈酒在邓肯的右臂上点着,找寻能够下针的地方,“呸,你去哪里鬼混关我屁事啊?真当我是你妈吗?如果你对自己的人生有一点自觉的话,也不会三年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没踪没影了。”

    邓肯再次沉默了,这个话题突然间让他有点笑不出来,他和女孩之间的关系一直是个难以一概而论的话题,洛菲斯是他的同僚和长官,监察官和他的女儿——尤其是在接过了收养责任以后——应该是种养父和养女,至少也是叔叔和侄女一样的关系,但实际上,由于邓肯和洛菲斯年龄之间的差距,两人看起来更像年纪差别大一些的兄妹,在性格和习惯上则显得离得更近,两人同享着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没爹没妈,除了自己和几乎触及不到的彼此以外举目无亲,没有人可以依靠。

    莉莉娅仿佛从他的沉默里感觉到了什么,虽然她经常没大没小,显得活力十足又有些叛逆,但她却又像平常的女孩子一样敏感,她转过头,仿佛在看着外面的太阳,反复眨着眼睛。

    “两天以后你又要走了吗?像只被火烧到尾巴的狗,这次是去哪里?”女孩的嗓音有些嘶哑,所以语气恶狠狠的。

    “马里亚特岛,还是塔塔利亚。”

    “又是三年吗?”

    邓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不知道答案,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应该带上我,邓肯·布莱迪,我比你想的更能照顾自己,你就不那么行了,你会死在外面的,再来一次你就会死,我跟我爸爸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在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跟着他到处跑,我知道像你们这种人有多短命,而我也懂得该怎么样才能不拖累你们。”莉莉娅的语气有点几乎接近于恳求,她的声音有着很重的鼻音,开始揉着鼻子。“我知道怎么战斗,也能自己过活,好吗?这么长时间我都过来了,没靠人做太多事就活下来了。”

    邓肯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种请求,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至少她自己知道的部分内是。也知道她的确做的不错,除了过度浪漫化监察官的职责以外。莉莉娅·奥巴罗斯能够照管好自己的生活,但她却难以忍受举目无亲的孤独,刚才她险些把这种孤独说出来了。不过在她不知道的部分里,邓肯为她的无人打扰和安静沉闷的生活付出的更多,想起洛菲斯的遗嘱,他不得不一再硬起心肠。

    “我们讨论过这话题了,莉莉娅。”他尽可能像第一次一样面目可憎地板起脸,表明他是认真的,“你也知道答案。”

    不出他的意料,莉莉娅抓住他的已经开始包上新绷带的手,狠狠地掷到床上,邓肯接下来的话都被这一下带来的痛苦憋了回去,他的眼珠突出,胃部紧缩,脸颊都刹那间凹陷了下去,这痛楚让他感觉内脏麻麻的,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女孩反而飞身跨上了他的身体,手里倒持着装满药的针筒,针尖对准他的颈部,她的头发垂下来,发梢拂在邓肯的脸上。

    “也许我应该多给你打一些药,让你再躺个几天。”她语气狠辣地威胁道,“不对”针尖向上挪,对准了他的咽喉,“也许我应该照这里给你来一下,让你干脆就这样下不了床,再也跑不掉。”针尖又对准了颈动脉,“或者干脆一劳永逸,再也不用劳您大驾为我的事情烦心了。”

    邓肯疼的说不出话来,他刚才包住的手似乎又裂了,温温热热的,这倒印证了他的猜测——这点伤果然不用打那么多的麻药,再躺个三天,她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

    长着红发的女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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