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脸上时喜时悲,过了半晌,才道:

    “我随你去看。”

    “……也好……”

    程宁叹了一口气,让苏氲和桃夭押着程远,一同前往昭庆宫。

    昭庆宫闭宫已久,虽然时常有宫人打扫,但仍回荡着一种陈年旧事的气味。

    程远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昭庆宫,是他两三岁前生活的地方。

    关于母妃,其实他已没有太深的印象,除了母妃的温柔之外,最多的还是母妃去后,他受的冷眼。

    现在回想起来,他印象更深的,是禧妃娘娘对他的关爱。

    若不是那年,有人告诉他,母妃身死的“真相”……

    想到这里,程远有些愣神地盯着正殿上的匾额,上面是大元的开国皇帝手书的“灵昭诚佑”四个字。

    桃夭在程宁的示意下,一跃而上,在匾额后掏出了一个紫檀木小盒。

    “喏。”

    程远接住了紫檀木小盒,颤着手想要打开,却似乎没有勇气打开这尘封的真相。

    程宁看出了他的心事,制止他道:

    “不忙,朕还有些不解的事情想问问你。”

    “你问吧。”

    程远似乎轻出了一口气,暂时将紫檀小盒握在掌心。

    “章文是你的人,朕已经想明白了,但是……为何他要鼓动赵清漪害死从前的苏妃?”

    没想到程宁会追问的是关于苏妃的问题,程远微微一愣,抬起头来,正对着程宁清冷双眼。

    不知道怎的,程远心中有些慌乱,他定了定神才说:

    “这本是一箭三雕的事……当然起因是因为,有一次我在宫中乱逛时,偶遇过苏妃,许是我心虚吧,我总觉得苏妃已经发现了我并非病弱的事情,生怕她会将此事告知皇兄,坏了我的大事。

    ……

    本来直接让苏妃病死也就罢了,只是恰好此时赵清漪进宫,我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就让章文鼓动赵清漪,对苏妃起了杀心。苏妃死后,赵锐得知此事,知道我为他女儿除去一个劲敌。当然也知道了我手上握有赵清漪的把柄,他思来想去,便选择了跟我合作。”

    ……

    竟然是为了这样可笑的起因!

    苏氲不知道该怒还是该笑,她压根就不记得在哪里见过程远,更谈不上什么发现了他假装病弱了。

    以苏妃那纯善天真的性子,也不可能去跟程宁举报程远,做这种挑唆之事。

    结果因为程远的做贼心虚,居然就枉送了一条性命。

    苏氲觉得苏妃之死已经变成了一个荒诞的案件,她只能无奈地按了按头。

    程宁的面色很平静,这让程远有些惊诧,据他所知,程宁一直对苏妃念念不忘,而且刚才章文的死法……

    他不知道的是,程宁之所以平静,是因为苏妃还活生生地站在他的眼前。

    “既然赵锐怕你手上有赵清漪的把柄,那后来怎么……”

    桃夭忍不住插嘴。

    赵锐可以害死了自己的妻子女儿的。

    程宁知道桃夭八卦,也没有阻拦,程远看了他们两眼,也就坦诚道:

    “赵锐是喜爱自己的女儿,但更怕的是被女儿所累,失去了权柄。

    皇兄应该知道赵锐原本的打算,是让女儿入主东宫,诞下龙子,以后赵氏就是外戚,可以拥有更大的权力。

    可惜皇兄不宠爱赵清漪,还不断限制赵氏的派系,赵锐觉得这条路子走不通……”

    “那就放弃了自己的女儿?”

    苏氲也按捺不住了。

    赵锐就这么看中权势吗?

    “……也不算是吧。”

    程远有些古怪地看着这两个不断插嘴的壮汉,程宁却不阻止他们,看来他们就是传说中的高人了,说不定是护送程宁出宫的人。

    “本来……我们的打算,是赵锐走到半道上再开始发难,然后皇兄就该病倒了,这样下来,赵锐的家人也并不会受太多波及。谁知还未出发就走漏了风声,赵锐只得紧赶慢赶,赶赴京城。”

    程远将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看来是心存了死志,程宁不由攥紧了拳头。

    “再者说,一个人独居高位,哪有一整个家族都手握权势来得稳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然后整个家族根深叶茂,再反过来支持家族领袖,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走漏风声的是谁?”

    看来还是个忠臣。

    “好似是赵锐的左前锋刘允,已经因为延误军情,被赵锐所杀了。”

    刘允,那不就是宫中的刘婕妤之父?

    那刘婕妤?

    几人的目光凝聚在程远身上,程远点了点头:

    “没错,之前赵锐驻扎宫中时,发现了刘婕妤的宫女打探消息,就把刘婕妤和她的宫女都杀害了。”

    昭庆宫中一阵静谧,众人沉默了半晌。

    刘婕妤进宫以来,从未在程宁面前邀过什么宠,一直谨小慎微地度日。

    虽说程宁也没亏待她什么,但在宫中,不受宠的妃子,日子肯定也过得没有多好。

    末了末了,她倒是因为父亲的尽忠,受到了赵锐的迫害。

    说起来,程宁也是亏欠了她不少。

    程宁艰涩地开口:

    “那便看看容妃娘娘给你留下的书信吧。”

    刚刚说着他人之事,程远倒是侃侃而谈,这会要再打开生母的血书,他仍心中激荡。

    程远不过是想着,自己死到临头了,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所以才说得那么无忌。

    “终究是要看的……”

    程远轻叹一声,按住盒子上一个精巧的按钮,盒盖弹了开来。

    一张宣纸已然发黄,而上面的血迹也早就是暗红色了,一看便知,这是陈年之物。

    “程远吾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

    程远看完这封信,难掩心中悲痛,全身颤抖,信纸也不觉跌落到了地上。

    苏氲和桃夭忍不住斜着眼偷瞄上面的内容。

    容妃娘娘自然是爱子情切,将事情始末说清之外,一再声明自己是咎由自取,让程远务必要听父皇的话,好好做人,不要心怀怨恨,自误前程。

    她为自己的一时冲动,伤害了程远而愧疚不已,只愿程远长大后不要再记得自己这个母妃。只要程远能平安长大,她也就无怨无求了。

    慈母之心,言辞切切。

    “啊!”

    程远悲鸣一声,昏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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