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看出苏药神情不太对, 纪瀛立即放下汤碗, 也没多问, 就大剌剌把苏药抱在怀里。苏药本来有些发抖的身体触到纪瀛温暖坚实的怀抱, 才渐渐镇定下来, 他疲倦地把脸埋在纪瀛肩上，闭上眼睛，不说话。
纪瀛安抚地拍着苏药的肩膀, 语声温柔：“没事的, 别害怕。”
听纪瀛安慰自己，苏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迟疑了一下，伸出手臂, 第一次、主动抱住了纪瀛。
吃完饭回家, 苏药嫌纪瀛那边的房子太大，最近梁宇他们又不在, 所以一起回了苏药这边。等苏药洗澡出来，纪瀛已经歪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苏药叫了他一声：“起来洗澡了。”
纪瀛睡得很沉, 毫无所觉。
苏药疲倦地挨着纪瀛坐下来, 听着纪瀛匀细的呼吸声, 他转过脸，低头看着纪瀛安静的睡颜。
虽然在人前张牙舞爪的, 十分惹人厌, 其实没有外人的时候, 纪瀛异常懂事乖巧，仿佛褪去了那些锋利的伪装，回到了本真的自己。
苏药屏住呼吸，慢慢俯身，在纪瀛眉心，落下一个爱怜的吻。
纪瀛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隔着窗帘都能感觉到外面刺眼的阳光，又是酷热的一天。身边空着，他看了一眼时间，知道苏药是去上班了，就在床上懒洋洋地歪着，他这一生中，很少有睡到自然醒的时候，过年在苏药家那三天，他真是美翻了，睡得特别满足。
昨晚也睡得很满足——他半夜睡醒了一觉，发现他还在沙发上躺着，不过苏药也没去卧室睡，而是靠在他怀里睡着了——他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那种幸福，苏药居然主动睡在他怀里——啊，这就是传说中拥有了全世界的感觉吧！
虽然幸福，纪瀛还是抱着苏药去了卧室，放下苏药，正要去洗澡，苏药伸手抓住了他，他轻笑着说：“我去洗个澡。”
苏药迷迷糊糊地不放手：“不洗了，就这样睡。”
苏药居然会黏人——纪瀛惊喜。他也正困着，就从善如流，把苏药往怀里一搂，再次呼呼睡了过去。
想到这儿，纪瀛闻了闻他自己身上，一股的酸臭汗味儿，简直污染了苏药房间的空气，污染了苏药的床铺，他立即弹起来，去浴室洗澡了。
餐桌上摆着早餐。
等纪瀛吃饱喝足收拾完房间，已经十一点了。他因为是偷溜回来的，夏桃子没给他安排通告，破天荒居然有了一天休息的时间。反正夏桃子知道他回来了，他干脆去公司晃悠了一圈，但夏桃子不在，他问员工，员工表示不知道夏桃子的去向。纪瀛又打电话给雷雷，雷雷说他在外面忙，下午回工作室。
“难道他们俩约会去了？”纪瀛暗搓搓想。又给苏药发消息。苏药忙着替缪筝找表演老师，就简单地回了两句，也没多说。
纪瀛蹭了一份公司的工作餐，睡了一个午觉，就去了雷雷的工作室。
雷雷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内向样子，忙完客户的事，才皱眉看着纪瀛：“你怎么这么闲？”
“看不惯我闲？”纪瀛托着腮，笑盈盈看着雷雷：“老实交待，上午是不是和夏桃子一起出去了？你们干嘛去了？”
雷雷不答，转头看向吧台前的艾米，吩咐说：“来两杯果汁。”
艾米打开冰箱看了一眼，说：“没有猕猴桃了，水蜜桃可以吗？”
“随便随便！”纪瀛替雷雷答应着，继续问：“你到底什么时候向夏桃子求婚啊？都拖拖拉拉几年了，你怎么这么怂包呢？过了今天夏桃子就四十了！四十以后生孩子算高龄产妇了，危险系数会增高的，你抓紧啊，我还等着当舅舅呢！”
吧台前传来嗡嗡地榨汁声。
雷雷低头翻杂志，闷声说：“喜欢孩子，你怎么不自己生？”
纪瀛哈哈一笑，美滋滋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苏药，我们俩怎么生啊。”
“你真决定一辈子都当个基佬？”雷雷从杂志里抬头看着纪瀛。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啊，我喜欢的人，恰好是个男人，我也没办法啊。”
“你以前不是交过女朋友吗？”雷雷问。
“那不一样，苏药是不一样的。”纪瀛想了想，又说，“如果苏药想要孩子的话，那我们就去代孕，反正苏药基因这么好，传下去是对社会做贡献。”
“……”雷雷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烦躁，合上手里的杂志，正好艾米端着果汁过来，他端起一杯，喝了两口，忽然叫了声：“纪瀛。”
雷雷一般都叫纪瀛“大瀛瀛”，很少直接叫名字，显得十分正式。纪瀛一愣，“啊？叫我吗？”
雷雷欲言又止，最后问：“你到底来干嘛的？”
“你忙完了？那我们去买东西啊。给夏桃子买生日礼物，再给苏药和梁宇他们买点，难得我有空，当然是要去花钱了！”
“败家子！”艾米在旁边学着雷雷的语气数落。
纪瀛嘿嘿一笑，“我有钱我乐意！”
“切，”艾米翻白眼。
纪瀛才不以为然：“我这么拼命地赚钱，不就是为了周围的人能过得好点儿嘛！艾米你想要什么，也买给你！”
雷雷一声长叹：“败家子！”
纪瀛哈哈哈大笑起来：“雷雷，你管不着我，等你娶了夏桃子，成了我姐夫，再来管我吧！”
苏药快下班的时候，纪瀛打了电话过来，问他晚上买点什么菜好。
——今天夏桃子过生日，纪瀛和雷雷要去夏桃子家、给夏桃子庆生，今年纪瀛带苏药一起过去，苏药和夏桃子都同意了。晚上的菜，往年都是雷雷一个人准备，今年雷雷和苏药一起准备。
“你们想吃什么，就买什么。”苏药虽然吃的不多，但没什么不会做的菜，除了遗传了他妈妈的心灵手巧外，他还很勤奋。
“好！”纪瀛元气满满地答应，又笑问，“快下班了吧？我去接你。”
“嗯。”苏药微微笑了笑，挂了电话。
缪筝拿着她的课程表从训练室出来，就看见苏药对着手机发呆，脸上虽然有一丝微笑，却又说不出的苦涩。
*
纪瀛分外开心。但苏药似乎有点累，上车后就歪在车窗上睡着了。
纪瀛知道是因为Chris的事，也就收敛住。
夏桃子家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小区内环境优雅，和纸醉金迷的浮华喧嚣只有一墙之隔。夏桃子在年轻的时候，非常渴望变得有钱，住在市中心，后来她有钱了，果然在这里买了房子，一直住着。这一点，纪瀛和她不一样，纪瀛嫌这里太闹，就买在城北的别墅区那边。
房子内部装修，也是明目张胆的富丽堂皇，十分土豪。好在夏桃子hold住这种土豪之气，她妆容精致，穿着一身昂贵的套装慵懒地歪在沙发上，嗑着瓜子。瓜子磕多了，有点咳嗽，雷雷替她泡了杯凉茶。
听到门铃声。夏桃子一身女王气质地歪着不动，雷雷系着围裙从厨房跑出来开门。
纪瀛在一手拎着蛋糕，一手拎着只包装精美的礼盒，笑容灿烂站在门外。苏药则抱着一大束绿色绣球花，面含微笑站在纪瀛身边。
“请进吧。”雷雷闷闷地笑说。
纪瀛用胳膊肘挤开雷雷，高声嚷嚷着，“什么‘请进’？你是这里的主人吗？哼！”然后朝苏药说：“苏药赶紧进来。”
“打扰了。”苏药朝雷雷打招呼，一进门，被房间金碧辉煌的土豪装潢闪了一下眼，“(⊙o⊙)…”但他很快遮掩住脸上那一瞬间惊愕的表情，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束花，实在是太素了。
纪瀛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餐厅桌上，就扶着苏药的肩膀，来到玻璃柜门前，打开柜门，让苏药挑花瓶。
花瓶也都是一水儿的“洋气”。
苏药挑三拣四，最后干脆选了一只金色的西洋花瓶。
鲜绿的绣球花，软蓬蓬的插在金色花瓶中，摆在餐桌正中央，异常清新惹眼。
苏药规规矩矩向夏桃子打了招呼，说了“生日快乐”，就和雷雷一起隐遁到厨房去了。一时客厅只剩下纪瀛和夏桃子。夏桃子慵懒地横在长沙发上，嗑瓜子。纪瀛一板一眼地坐在单人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华丽的吊灯。
时间之河仿佛突然停下了它急匆匆的脚步，过得异常缓慢。
就在纪瀛觉得眼花脖子酸的时候，才过了十分钟不到。他咳嗽一声站起来，讪讪一笑，“我去厨房帮忙。”
但他刚溜到厨房门口，苏药和雷雷已经同时看过来，同时皱眉问：“你来干嘛？”
雷雷手里还提着明晃晃的菜刀，威胁意味十分明显。
纪瀛刹住步子，扒着厨房的门，讪讪一笑：“我就是来帮、帮忙的。”
“这里没有你能帮忙的地方，出去吧。”苏药说。
“好、好……”纪瀛只得缩回去，来到客厅，站在夏桃子身边，试图找话说：“那个，老仙女，要不我给你捶捶肩？”
“不用了，你手劲太大。”夏桃子懒洋洋说。
“那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用脚指头想都能想到。”
……这天没法聊下去了！纪瀛怒吼，重新跑到厨房门口——
这次换苏药提着菜刀，回头看他。
“呵呵呵呵……”纪瀛又倒回客厅。见夏桃子还在嗑瓜子，他就在夏桃子旁边的地上坐下来，替夏桃子剥瓜子壳。
像小时候那样。
面前摆着两只小碗，一只装剥好的瓜子仁，一只装没用的瓜子壳。
时光境迁，当年寒酸的小破碗已经换成了如今金灿灿的土豪碗，剥瓜子的人从那个走路都不稳的小男孩长成了万众瞩目的影帝，吃瓜子的女孩子已经不再年轻了，但瓜子没变，依旧是大街边随处可见的那种自炒瓜子。
五香味的。
小时候，纪瀛是被强迫的，夏桃子总爱使唤他，他不听话，或者夏桃子自己心情不好，都会打他。
后来渐渐长大，两人都忙得脚下生风，偶尔坐在一起，也没什么话可说，纪瀛没事找事做，就替夏桃子剥瓜子。有段时间夏桃子减肥，戒了瓜子，拼命抽烟。最近好像烟抽少了，又开始吃瓜子了。
纪瀛偷瞄了一眼夏桃子，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
夏桃子虽然边吃瓜子，边看着电视上无聊的节目，但还是有所察觉，她冷哼一声：“怎么，又要嘲笑我香水太浓，让你鼻子难受？”
纪瀛摇头：“不是。”
“那就是嫌我妆化的浓，不像个好女人？我的人是我自己的，我爱穿什么衣服，爱喷什么香水，爱化什么妆，你管得着嘛？”夏桃子腾地坐起来，生气地瞪着纪瀛。吓得纪瀛急忙往后躲了躲，连忙否认，“……不是。”
——纪瀛长大以后，成了大明星，世面见得广了，是老爱嘲笑夏桃子的品味不行来着。当然每次嘲笑完，都会被夏桃子暴揍一顿。
但今天，夏桃子端起盛瓜子壳的碗，想扔在纪瀛脸上时，迟疑了一下，又没精打采地靠回沙发上，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吃瓜子。
纪瀛大感意外，收回防御的手，继续剥瓜子，憋了好半天，才问出一句：“老仙女，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很多？”
夏桃子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的僵硬，但她瞬间恢复成了不以为然，“我减肥啊。”
“别减了，再减成柴火棍了。”纪瀛一脸担忧，“再这样下去，会生不了孩子的。真的！”
“……”夏桃子转过脸，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着纪瀛。
纪瀛咳嗽一声，偷偷瞄一眼厨房，见雷雷暂时没有出来的意思，就硬着头皮小声说，“你年纪不小了，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了，老这么单着也不是办法，雷雷多好啊，从小到大一直喜欢你，也不嫌弃你——”
“靠！‘嫌弃我’，你什么意思？”夏桃子打断纪瀛的话，“你嫌弃我？！”
“……不是嫌弃，就是……咳咳咳，”纪瀛似乎是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咳嗽好一会儿才说，“我的意思是，夏桃子，时间不等人，该结婚了。”
“我的事，你管不着。”夏桃子冷哼，抓了一把瓜子，塞进嘴里。但也有点呛住，捂着胸口大声咳嗽起来。纪瀛连忙把凉茶递给她。
等夏桃子喝完凉茶，咳嗽完。纪瀛才又说：“当年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和大哥分开，说不定你现在已经是几个孩子的妈妈了。”
夏桃子听得皱眉。
纪瀛一脸自责：“夏桃子，对不起。”
夏桃子吃瓜子的动作停了一停，随即又是一脸的不以为然，“那可不一定，如果我没和他分开，说不定下场和他一样，在街上被人砍死了，不是有句话说的嘛，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纪瀛盯着手里的瓜子，不敢抬头去看夏桃子，轻声又说：“夏桃子，谢谢你。”
夏桃子眼神一缓，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欣慰，不过很快，柔软又被强硬盖住，她冷哼着反问：“你准备怎么谢我？”
“哈？”纪瀛抬起头，讪讪地问：“你想让我怎么‘谢’？”
夏桃子盯着纪瀛，一字一顿地说：“我、想、当、姑、姑。”
“……哈哈、哈哈……”纪瀛把手里的瓜子剥完，放到小碗里，从地上站起来，顾左右而言他，“我去厨房看看。”
“纪瀛。”夏桃子叫住。
纪瀛回头：“啊？”
夏桃子忽然说，“你是不是从来没叫过我‘姐姐’？”
“……哈哈，干嘛突然这么肉麻，还是仙女好！”纪瀛终于把想说的话说完，心情舒畅，又有点落荒而逃，一头扎进了厨房。
夏桃子歪在沙发上，吃着瓜子仁，盯着电视，嘴角有笑意，眼圈微微泛红，但也只是红了一小会儿，就被她强势的压了下去，妥妥地一位无坚不摧的女王大人。
厨房里，雷雷掌勺。
苏药站在流理台前做寿司。纪瀛走到苏药身边小声说，“苏药，我想抱抱你。”
“嗯。”苏药手下不停，但允许了。
纪瀛于是伸出手臂，从身后把苏药深深搂进怀里，踏踏实实抱到了苏药，纪瀛混乱又紧张的心才镇定下来，他在苏药耳边慢慢吐出口气，绷紧的身体终于放松。
苏药轻问：“说完了？”
“说完了！”纪瀛眼露兴奋，像个终于完成暑假作业的小孩子。
苏药笑着抬头看纪瀛，“那就好。”
纪瀛看着苏药含笑的眼睛，呼吸一滞，不由自主亲了亲苏药的眼睛。苏药手下一顿，却没有躲闪，让纪瀛温柔的吻落在他眼睛上。
雷雷那边，爆炒着，火光轰地冲上来。
苏药低下头继续捏寿司，火光映红了脸颊。
饭菜上桌，中西结合，各取所需，桌中央的绣球花，鲜嫩地点缀着。
夏桃子拆开纪瀛送的礼物，层层精美的包装下，躺着一只样式老旧的“白雪公主”，款式大概是二十多年前的了，虽然崭新，但陈旧，和它名贵的包装完全不搭。
白雪公主身上，放着一张手写卡片：“老姐，生日快乐！”
大概是签名签多了，纪瀛的字写得非常漂亮。
人总是会有些执念，小时候得不到的东西，在逐渐长大的人生里，尽管已经不再需要，还是会不断地去寻找，还希望能得到。譬如夏桃子与各种公仔和洋娃娃。
夏桃子很小时候的梦想，就是想得到这么一只白雪公主的娃娃。
后来她喜欢的男人曾经送过她一只。她也说不清是先喜欢上那个男人，还是因为男人送了她娃娃而喜欢上那个男人。后来那只娃娃丢了，男人也走了。她只剩下纪瀛这个破小孩跟在屁股后头。
夏桃子看着这只老旧的“白雪公主”，脸上神情几番变化，最后只剩下温柔和高兴，她看向纪瀛，眼中有点湿润：“谢谢。”
纪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着：“这次去拍戏，在偏僻小镇上发现的，没想到这种破玩意儿居然还有呢！真土啊，太难看了，夏桃子你品味堪忧……”
夏桃子：“……滚！”然后亲自动手把卡片撕开，把“姐”前面那个“老”字撕掉，卡片就变成了：“姐，生日快乐！”
这才，真的，心满意足。
纪瀛安抚地拍着苏药的肩膀, 语声温柔：“没事的, 别害怕。”
听纪瀛安慰自己，苏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迟疑了一下，伸出手臂, 第一次、主动抱住了纪瀛。
吃完饭回家, 苏药嫌纪瀛那边的房子太大，最近梁宇他们又不在, 所以一起回了苏药这边。等苏药洗澡出来，纪瀛已经歪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苏药叫了他一声：“起来洗澡了。”
纪瀛睡得很沉, 毫无所觉。
苏药疲倦地挨着纪瀛坐下来, 听着纪瀛匀细的呼吸声, 他转过脸，低头看着纪瀛安静的睡颜。
虽然在人前张牙舞爪的, 十分惹人厌, 其实没有外人的时候, 纪瀛异常懂事乖巧，仿佛褪去了那些锋利的伪装，回到了本真的自己。
苏药屏住呼吸，慢慢俯身，在纪瀛眉心，落下一个爱怜的吻。
纪瀛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隔着窗帘都能感觉到外面刺眼的阳光，又是酷热的一天。身边空着，他看了一眼时间，知道苏药是去上班了，就在床上懒洋洋地歪着，他这一生中，很少有睡到自然醒的时候，过年在苏药家那三天，他真是美翻了，睡得特别满足。
昨晚也睡得很满足——他半夜睡醒了一觉，发现他还在沙发上躺着，不过苏药也没去卧室睡，而是靠在他怀里睡着了——他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那种幸福，苏药居然主动睡在他怀里——啊，这就是传说中拥有了全世界的感觉吧！
虽然幸福，纪瀛还是抱着苏药去了卧室，放下苏药，正要去洗澡，苏药伸手抓住了他，他轻笑着说：“我去洗个澡。”
苏药迷迷糊糊地不放手：“不洗了，就这样睡。”
苏药居然会黏人——纪瀛惊喜。他也正困着，就从善如流，把苏药往怀里一搂，再次呼呼睡了过去。
想到这儿，纪瀛闻了闻他自己身上，一股的酸臭汗味儿，简直污染了苏药房间的空气，污染了苏药的床铺，他立即弹起来，去浴室洗澡了。
餐桌上摆着早餐。
等纪瀛吃饱喝足收拾完房间，已经十一点了。他因为是偷溜回来的，夏桃子没给他安排通告，破天荒居然有了一天休息的时间。反正夏桃子知道他回来了，他干脆去公司晃悠了一圈，但夏桃子不在，他问员工，员工表示不知道夏桃子的去向。纪瀛又打电话给雷雷，雷雷说他在外面忙，下午回工作室。
“难道他们俩约会去了？”纪瀛暗搓搓想。又给苏药发消息。苏药忙着替缪筝找表演老师，就简单地回了两句，也没多说。
纪瀛蹭了一份公司的工作餐，睡了一个午觉，就去了雷雷的工作室。
雷雷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内向样子，忙完客户的事，才皱眉看着纪瀛：“你怎么这么闲？”
“看不惯我闲？”纪瀛托着腮，笑盈盈看着雷雷：“老实交待，上午是不是和夏桃子一起出去了？你们干嘛去了？”
雷雷不答，转头看向吧台前的艾米，吩咐说：“来两杯果汁。”
艾米打开冰箱看了一眼，说：“没有猕猴桃了，水蜜桃可以吗？”
“随便随便！”纪瀛替雷雷答应着，继续问：“你到底什么时候向夏桃子求婚啊？都拖拖拉拉几年了，你怎么这么怂包呢？过了今天夏桃子就四十了！四十以后生孩子算高龄产妇了，危险系数会增高的，你抓紧啊，我还等着当舅舅呢！”
吧台前传来嗡嗡地榨汁声。
雷雷低头翻杂志，闷声说：“喜欢孩子，你怎么不自己生？”
纪瀛哈哈一笑，美滋滋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苏药，我们俩怎么生啊。”
“你真决定一辈子都当个基佬？”雷雷从杂志里抬头看着纪瀛。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啊，我喜欢的人，恰好是个男人，我也没办法啊。”
“你以前不是交过女朋友吗？”雷雷问。
“那不一样，苏药是不一样的。”纪瀛想了想，又说，“如果苏药想要孩子的话，那我们就去代孕，反正苏药基因这么好，传下去是对社会做贡献。”
“……”雷雷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烦躁，合上手里的杂志，正好艾米端着果汁过来，他端起一杯，喝了两口，忽然叫了声：“纪瀛。”
雷雷一般都叫纪瀛“大瀛瀛”，很少直接叫名字，显得十分正式。纪瀛一愣，“啊？叫我吗？”
雷雷欲言又止，最后问：“你到底来干嘛的？”
“你忙完了？那我们去买东西啊。给夏桃子买生日礼物，再给苏药和梁宇他们买点，难得我有空，当然是要去花钱了！”
“败家子！”艾米在旁边学着雷雷的语气数落。
纪瀛嘿嘿一笑，“我有钱我乐意！”
“切，”艾米翻白眼。
纪瀛才不以为然：“我这么拼命地赚钱，不就是为了周围的人能过得好点儿嘛！艾米你想要什么，也买给你！”
雷雷一声长叹：“败家子！”
纪瀛哈哈哈大笑起来：“雷雷，你管不着我，等你娶了夏桃子，成了我姐夫，再来管我吧！”
苏药快下班的时候，纪瀛打了电话过来，问他晚上买点什么菜好。
——今天夏桃子过生日，纪瀛和雷雷要去夏桃子家、给夏桃子庆生，今年纪瀛带苏药一起过去，苏药和夏桃子都同意了。晚上的菜，往年都是雷雷一个人准备，今年雷雷和苏药一起准备。
“你们想吃什么，就买什么。”苏药虽然吃的不多，但没什么不会做的菜，除了遗传了他妈妈的心灵手巧外，他还很勤奋。
“好！”纪瀛元气满满地答应，又笑问，“快下班了吧？我去接你。”
“嗯。”苏药微微笑了笑，挂了电话。
缪筝拿着她的课程表从训练室出来，就看见苏药对着手机发呆，脸上虽然有一丝微笑，却又说不出的苦涩。
*
纪瀛分外开心。但苏药似乎有点累，上车后就歪在车窗上睡着了。
纪瀛知道是因为Chris的事，也就收敛住。
夏桃子家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小区内环境优雅，和纸醉金迷的浮华喧嚣只有一墙之隔。夏桃子在年轻的时候，非常渴望变得有钱，住在市中心，后来她有钱了，果然在这里买了房子，一直住着。这一点，纪瀛和她不一样，纪瀛嫌这里太闹，就买在城北的别墅区那边。
房子内部装修，也是明目张胆的富丽堂皇，十分土豪。好在夏桃子hold住这种土豪之气，她妆容精致，穿着一身昂贵的套装慵懒地歪在沙发上，嗑着瓜子。瓜子磕多了，有点咳嗽，雷雷替她泡了杯凉茶。
听到门铃声。夏桃子一身女王气质地歪着不动，雷雷系着围裙从厨房跑出来开门。
纪瀛在一手拎着蛋糕，一手拎着只包装精美的礼盒，笑容灿烂站在门外。苏药则抱着一大束绿色绣球花，面含微笑站在纪瀛身边。
“请进吧。”雷雷闷闷地笑说。
纪瀛用胳膊肘挤开雷雷，高声嚷嚷着，“什么‘请进’？你是这里的主人吗？哼！”然后朝苏药说：“苏药赶紧进来。”
“打扰了。”苏药朝雷雷打招呼，一进门，被房间金碧辉煌的土豪装潢闪了一下眼，“(⊙o⊙)…”但他很快遮掩住脸上那一瞬间惊愕的表情，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束花，实在是太素了。
纪瀛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餐厅桌上，就扶着苏药的肩膀，来到玻璃柜门前，打开柜门，让苏药挑花瓶。
花瓶也都是一水儿的“洋气”。
苏药挑三拣四，最后干脆选了一只金色的西洋花瓶。
鲜绿的绣球花，软蓬蓬的插在金色花瓶中，摆在餐桌正中央，异常清新惹眼。
苏药规规矩矩向夏桃子打了招呼，说了“生日快乐”，就和雷雷一起隐遁到厨房去了。一时客厅只剩下纪瀛和夏桃子。夏桃子慵懒地横在长沙发上，嗑瓜子。纪瀛一板一眼地坐在单人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华丽的吊灯。
时间之河仿佛突然停下了它急匆匆的脚步，过得异常缓慢。
就在纪瀛觉得眼花脖子酸的时候，才过了十分钟不到。他咳嗽一声站起来，讪讪一笑，“我去厨房帮忙。”
但他刚溜到厨房门口，苏药和雷雷已经同时看过来，同时皱眉问：“你来干嘛？”
雷雷手里还提着明晃晃的菜刀，威胁意味十分明显。
纪瀛刹住步子，扒着厨房的门，讪讪一笑：“我就是来帮、帮忙的。”
“这里没有你能帮忙的地方，出去吧。”苏药说。
“好、好……”纪瀛只得缩回去，来到客厅，站在夏桃子身边，试图找话说：“那个，老仙女，要不我给你捶捶肩？”
“不用了，你手劲太大。”夏桃子懒洋洋说。
“那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用脚指头想都能想到。”
……这天没法聊下去了！纪瀛怒吼，重新跑到厨房门口——
这次换苏药提着菜刀，回头看他。
“呵呵呵呵……”纪瀛又倒回客厅。见夏桃子还在嗑瓜子，他就在夏桃子旁边的地上坐下来，替夏桃子剥瓜子壳。
像小时候那样。
面前摆着两只小碗，一只装剥好的瓜子仁，一只装没用的瓜子壳。
时光境迁，当年寒酸的小破碗已经换成了如今金灿灿的土豪碗，剥瓜子的人从那个走路都不稳的小男孩长成了万众瞩目的影帝，吃瓜子的女孩子已经不再年轻了，但瓜子没变，依旧是大街边随处可见的那种自炒瓜子。
五香味的。
小时候，纪瀛是被强迫的，夏桃子总爱使唤他，他不听话，或者夏桃子自己心情不好，都会打他。
后来渐渐长大，两人都忙得脚下生风，偶尔坐在一起，也没什么话可说，纪瀛没事找事做，就替夏桃子剥瓜子。有段时间夏桃子减肥，戒了瓜子，拼命抽烟。最近好像烟抽少了，又开始吃瓜子了。
纪瀛偷瞄了一眼夏桃子，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
夏桃子虽然边吃瓜子，边看着电视上无聊的节目，但还是有所察觉，她冷哼一声：“怎么，又要嘲笑我香水太浓，让你鼻子难受？”
纪瀛摇头：“不是。”
“那就是嫌我妆化的浓，不像个好女人？我的人是我自己的，我爱穿什么衣服，爱喷什么香水，爱化什么妆，你管得着嘛？”夏桃子腾地坐起来，生气地瞪着纪瀛。吓得纪瀛急忙往后躲了躲，连忙否认，“……不是。”
——纪瀛长大以后，成了大明星，世面见得广了，是老爱嘲笑夏桃子的品味不行来着。当然每次嘲笑完，都会被夏桃子暴揍一顿。
但今天，夏桃子端起盛瓜子壳的碗，想扔在纪瀛脸上时，迟疑了一下，又没精打采地靠回沙发上，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吃瓜子。
纪瀛大感意外，收回防御的手，继续剥瓜子，憋了好半天，才问出一句：“老仙女，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很多？”
夏桃子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的僵硬，但她瞬间恢复成了不以为然，“我减肥啊。”
“别减了，再减成柴火棍了。”纪瀛一脸担忧，“再这样下去，会生不了孩子的。真的！”
“……”夏桃子转过脸，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着纪瀛。
纪瀛咳嗽一声，偷偷瞄一眼厨房，见雷雷暂时没有出来的意思，就硬着头皮小声说，“你年纪不小了，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了，老这么单着也不是办法，雷雷多好啊，从小到大一直喜欢你，也不嫌弃你——”
“靠！‘嫌弃我’，你什么意思？”夏桃子打断纪瀛的话，“你嫌弃我？！”
“……不是嫌弃，就是……咳咳咳，”纪瀛似乎是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咳嗽好一会儿才说，“我的意思是，夏桃子，时间不等人，该结婚了。”
“我的事，你管不着。”夏桃子冷哼，抓了一把瓜子，塞进嘴里。但也有点呛住，捂着胸口大声咳嗽起来。纪瀛连忙把凉茶递给她。
等夏桃子喝完凉茶，咳嗽完。纪瀛才又说：“当年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和大哥分开，说不定你现在已经是几个孩子的妈妈了。”
夏桃子听得皱眉。
纪瀛一脸自责：“夏桃子，对不起。”
夏桃子吃瓜子的动作停了一停，随即又是一脸的不以为然，“那可不一定，如果我没和他分开，说不定下场和他一样，在街上被人砍死了，不是有句话说的嘛，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纪瀛盯着手里的瓜子，不敢抬头去看夏桃子，轻声又说：“夏桃子，谢谢你。”
夏桃子眼神一缓，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欣慰，不过很快，柔软又被强硬盖住，她冷哼着反问：“你准备怎么谢我？”
“哈？”纪瀛抬起头，讪讪地问：“你想让我怎么‘谢’？”
夏桃子盯着纪瀛，一字一顿地说：“我、想、当、姑、姑。”
“……哈哈、哈哈……”纪瀛把手里的瓜子剥完，放到小碗里，从地上站起来，顾左右而言他，“我去厨房看看。”
“纪瀛。”夏桃子叫住。
纪瀛回头：“啊？”
夏桃子忽然说，“你是不是从来没叫过我‘姐姐’？”
“……哈哈，干嘛突然这么肉麻，还是仙女好！”纪瀛终于把想说的话说完，心情舒畅，又有点落荒而逃，一头扎进了厨房。
夏桃子歪在沙发上，吃着瓜子仁，盯着电视，嘴角有笑意，眼圈微微泛红，但也只是红了一小会儿，就被她强势的压了下去，妥妥地一位无坚不摧的女王大人。
厨房里，雷雷掌勺。
苏药站在流理台前做寿司。纪瀛走到苏药身边小声说，“苏药，我想抱抱你。”
“嗯。”苏药手下不停，但允许了。
纪瀛于是伸出手臂，从身后把苏药深深搂进怀里，踏踏实实抱到了苏药，纪瀛混乱又紧张的心才镇定下来，他在苏药耳边慢慢吐出口气，绷紧的身体终于放松。
苏药轻问：“说完了？”
“说完了！”纪瀛眼露兴奋，像个终于完成暑假作业的小孩子。
苏药笑着抬头看纪瀛，“那就好。”
纪瀛看着苏药含笑的眼睛，呼吸一滞，不由自主亲了亲苏药的眼睛。苏药手下一顿，却没有躲闪，让纪瀛温柔的吻落在他眼睛上。
雷雷那边，爆炒着，火光轰地冲上来。
苏药低下头继续捏寿司，火光映红了脸颊。
饭菜上桌，中西结合，各取所需，桌中央的绣球花，鲜嫩地点缀着。
夏桃子拆开纪瀛送的礼物，层层精美的包装下，躺着一只样式老旧的“白雪公主”，款式大概是二十多年前的了，虽然崭新，但陈旧，和它名贵的包装完全不搭。
白雪公主身上，放着一张手写卡片：“老姐，生日快乐！”
大概是签名签多了，纪瀛的字写得非常漂亮。
人总是会有些执念，小时候得不到的东西，在逐渐长大的人生里，尽管已经不再需要，还是会不断地去寻找，还希望能得到。譬如夏桃子与各种公仔和洋娃娃。
夏桃子很小时候的梦想，就是想得到这么一只白雪公主的娃娃。
后来她喜欢的男人曾经送过她一只。她也说不清是先喜欢上那个男人，还是因为男人送了她娃娃而喜欢上那个男人。后来那只娃娃丢了，男人也走了。她只剩下纪瀛这个破小孩跟在屁股后头。
夏桃子看着这只老旧的“白雪公主”，脸上神情几番变化，最后只剩下温柔和高兴，她看向纪瀛，眼中有点湿润：“谢谢。”
纪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着：“这次去拍戏，在偏僻小镇上发现的，没想到这种破玩意儿居然还有呢！真土啊，太难看了，夏桃子你品味堪忧……”
夏桃子：“……滚！”然后亲自动手把卡片撕开，把“姐”前面那个“老”字撕掉，卡片就变成了：“姐，生日快乐！”
这才，真的，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