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完礼物, 正要开饭, 又有人来敲门。
纪瀛跑过去开门, “谁啊？”
然后被门前站着的老男人和年轻女人惊呆。
老男人看上去五十岁上下（实际年龄已经六十一）, 年轻女人看上去不超过二十五岁, 两人都衣着光鲜。
纪瀛没放人进来，而是先骂了句：“我靠，你们来干嘛！”
年轻女人看见纪瀛, 立即扑上来一把抓住纪瀛的手, 激动地说：“你就是纪瀛本人，天呐，长得太帅了！我是你的粉丝啊！”
吓得纪瀛急忙把手抽出来，有洁癖似的在身上擦了擦。年轻女人丝毫不介意, 退回老男人身边, 小鸟依人地抱住老男人的胳膊，一脸幸福地说：“昊南, 不愧是你的儿子，真是太漂亮了。一想到我们以后的孩子也会这么漂亮, 我就开心地睡不着了。”
夏桃子已经走过来, 把纪瀛扒拉在旁边, 朝门外的老男人和年轻女人说, “进来吧，正要开饭呢。”
纪昊南于是揽着新婚妻子的肩膀, 走进门。
餐桌边, 苏药和雷雷同时站了起来。雷雷见过纪昊南两次, 所以不算陌生，主动打招呼：“纪哥好。”
“Fraedrich，你好！”纪昊南熟络地打招呼，他是唯一一个肯用英文名字叫雷雷的存在，一口纯正流利的英文，让他显得十分“洋气”。
“……好。”雷雷头皮发麻地应了个字。虽然他是为了“洋气”而叫这么一个名字，但在家里，还是“雷雷”听得顺耳。
纪昊南看见苏药，眼前一亮，瞬间明白过来：“哦，我知道你！”
他朝怀里的妻子笑眯眯介绍说，“这位就是我向你提过的，纪瀛的男朋友，我儿媳妇。”
苏药：“……”镇定自若的表面下，是满满的一言难尽。
纪瀛是有四分之一欧洲血统的，而纪瀛的父亲纪昊南，有二分之一的欧洲血统，虽然只是二分之一，但从五官上来看，就十足的是个欧洲人，身形高大，五官深邃，再加上衣着得体，显得十分风度翩翩。
只不过一张嘴，是一口流利的汉语，再加上“儿媳妇”这个本土化的词——
苏药没有去否认，硬着头皮说，“伯父好。”
“别叫‘伯父’！”纪昊南强调，“我还年轻，叫‘纪哥’。”
纪瀛在外头一向被人称为“纪哥”，听到纪昊南自称“纪哥”，不由朝天翻了个大白眼，小声吐槽，“真不要脸！”
纪昊南又向妻子介绍雷雷，“这是我的女婿。”
夏桃子毫不客气地骂出来：“瞎扯什么淡，雷雷是我弟弟！”
纪昊南似乎有点怕夏桃子，就笑了笑，招呼他妻子坐下，然后向所有人介绍：“这是我的妻子，milia。”
“能说中国话吗？”夏桃子不耐烦。
milia于是彬彬有礼地自我介绍：“我叫文若夕，是昊南的妻子，你们好。”
“不要脸！”纪瀛小声骂，附手在苏药耳边吐槽，“这个女人才二十四，比我们俩还小五岁呢！”
苏药笑笑不说话。
“中文名多好听，干嘛叫那种半土不洋的。”夏桃子下结论，然后敲了敲桌子，瞪着纪瀛：“你嘀咕什么呢，难得一家人聚在一起，把你的臭脸收一收！”
“所以说你干嘛叫他们来？”纪瀛没好气。
“过年的时候你不是去苏药家了嘛，纪昊南的婚礼你也没来，他一直想让你见见他妻子，要不以后在大街上碰见，一家人不认识多尴尬。”夏桃子解释。
“呵呵呵。”纪瀛冷笑，“不认识才好，看见就心烦！”
这边姐弟俩大声谈论着。那边纪昊南和他妻子一点都不觉得尴尬，旁若无人地甜蜜对视后，纪昊南给妻子夹菜：“夕夕酱，你尝尝这个。”
纪瀛一脸作呕。夏桃子也捂着胸口。
苏药和雷雷自觉无视了桌上这一家人奇诡的相处模式，闷头吃东西。
文若夕忽然娇声说：“我不想吃这个了，有点想吐。”
“那不吃这个。”纪昊南一脸心疼地说，“怀孕真是辛苦你了，之前喜欢吃的东西都不能尽情吃了。”
“……”
“……”
“……”
“……”
纪瀛身子一歪，差点没从椅子上掉下去。夏桃子一口红酒“噗”地喷出来，震惊地盯着纪昊南：“哈？”
苏药和雷雷拿筷子的手同时抽了抽。
纪昊南和妻子温柔对视了一眼，然后幸福地说：“夕夕怀孕三个月了。恭喜你们，将要多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纪昊南摸着下巴，眼神扫过呆滞的夏桃子和纪瀛，落在苏药身上，又看一眼雷雷，解释说：“中国有句古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既然夏桃子你不准备结婚，纪瀛准备找个男朋友，那传宗接代的重任只能落在我肩上了。所以我一直很努力，纪家的香火靠我了。”
“靠！不要脸！”纪瀛骂，腾地站起身，离席去了客厅。
夏桃子也是一脸烦躁，点了支烟夹在手指间，也不吃东西，靠着餐桌吞云吐雾。纪昊南却兴奋地向雷雷和苏药讲起了他和妻子相识的过程。
“那天在游轮上，我看到夕夕在翻纪瀛的写真集，告诉她纪瀛是我的儿子，她起初并不相信……”
文若夕绯红了脸，插话说，“对啊，我怎么可能相信，因为昊南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个这么大儿子的人嘛……”
夏桃子抽完一支烟，从桌边站起来，硬邦邦地说，“纪昊南，你跟我来一下。”
纪昊南立刻收住话头，朝妻子一笑，跟着夏桃子去了书房。
门一碰上，夏桃子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开门见山地问：“你确定你要生下这个孩子吗？”
纪昊南一脸理所当然，“我是认真的，当然要生。”
“你能管住自己那不靠谱的性子，好好把他养大吗？”
纪昊南：“当然，这次肯定好好把他养大。”
夏桃子一阵沉默，过了会儿才说，“那随你吧，反正这回，如果再落在我手里，我肯定把他卖给人贩子，再也不替你养了。”
“你放心，这次肯定不会落在你手里。”纪昊南自信地说，“经历过这么多事，我也成长了不少，知道要对自己的孩子负责。”
夏桃子看着面前明明一把年纪、却时常像个孩子一样，做着不靠谱事情的纪昊南，疲惫地叹了口气，“希望你说到做到，出去吧。”
纪昊南得令，高兴地走出书房。
夏桃子无言地闭上眼睛，说不恨纪昊南，是假的，但大概是她也不年轻了的缘故，近年来恨渐渐少了，学会了理解。纪昊南虽然是个处处留情的浪子，但本性不坏，只不过是个被家里惯坏了的花花公子而已。
纪瀛却还恨着。童年往事像一场噩梦，如影随形，时时刻刻跟着他。
苏药见纪瀛独自在客厅坐着，就离席跟过来，陪着坐在旁边。文若夕则花痴地小声问桌旁的雷雷，“他真的是大瀛瀛的男朋友吗？”
“嘛，嗯。”雷雷闷头看着面前的刀和叉。
“可大瀛瀛的男朋友不是梁宇吗？”文若夕继续问。
“……炒作吧。”
“炒作？我粉了很久！”文若夕显得有点失落，偷偷回头看沙发边的苏药和纪瀛，看了一会儿，又说：“看起来也很不错，秀色可餐。本来还在想，大瀛瀛和梁宇是CP的话，大瀛瀛应该是受，这么一看，大瀛瀛是攻。”
雷雷想了想，中肯地说，“不一定。苏药虽然看着柔弱，其实攻气十足。”
“真的吗？！”文若夕突然一脸兴奋。
“嘛，嗯，大概体力跟不上就是了。”雷雷想了想，又说。
“……我觉得也是，看起来太漂亮了，精致的，好像一碰就碎似的。”
雷雷认同地点头。但他突然又觉得，他这么和夏桃子的继母，一本正经讨论夏桃子的弟弟和弟弟男朋友谁攻谁受的事，有点奇怪，就收住表情，又闷头不语了。
苏药虽然不知道纪瀛和纪昊南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但他能感觉到纪瀛小时候过得并不开心，甚至纪瀛对孩子的事很敏感。
之前缪筝怀孕的时候，纪瀛也说过，父母要是不够负责任，就不要随便把孩子生下来这种话。
当下坐在纪瀛身边，苏药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握住了纪瀛的手。纪瀛的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攥着，手指冰凉，却充满怒意。
苏药的手白细柔软，仿佛毫无力道，却带着一股熨帖人心的温暖。
纪瀛身上抖了抖，仿佛从噩梦中惊醒一样，看向身旁的苏药，喃喃地说：“苏药，我恨他。”
“嗯。”苏药温声说，“不过孩子是无辜的。”
纪瀛凌乱地应了个字：“嗯。”
“而且他们彼此相爱，想生一个孩子，也是正常的。”苏药继续说，“爱情和年龄无关。就像你常说的，爱情和性别无关。当年他决定生下你，也是因为和你的母亲相爱，虽然后来可能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伤害到了你，可他也是因为爱你，想让你来到这个世界上，才决定生下你的。”
“可他只是生下了我，就让我自生自灭。”纪瀛恨恨地说。
“嗯，这是他做的不对。”苏药不否认，他继续说，“但，我还是很感谢他。”
纪瀛诧异，“你……感谢他？”
苏药目光温柔，把话说完：“如果不是他当年决定生下你，这一生，我可能就遇不到你了。所以，虽然他让你受了很多苦，但我还是感谢他。”
纪瀛的反射弧仿佛突然变长，过了很久，才明白苏药话里的意思，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慌了一下，却又笑出来，忍不住内心地狂喜和幸福，他嘴唇有点发抖，眼中一片湿润，吸了吸鼻子，最后哈哈哈大笑出声。
他摸出手机，立即打给梁宇。
梁宇那边正在拍戏，发现是纪瀛打过来的，连忙暂停了一下，到旁边接通。一接通，就听到纪瀛那大魔王似的笑声，和莫名其妙的话语：“梁宇，我感谢你！”
“神经病啊，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纪瀛收住笑，认真把话说完，“感谢你，把苏药让给我。虽然一想起你对苏药做过的那些事，我就恨不得掐死你这个王八蛋，但今天，我还是要感谢你。有苏药在我身边，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梁宇：“……”
“我说完了，挂了！你好好拍戏，要揍我也等你回来吧。”纪瀛得意地挂了电话。
苏药早已坐回了餐桌边。纪昊南也坐回了餐桌边，正和文若夕甜甜蜜蜜地说着什么。纪瀛收起电话，也回到餐桌边。没多久，夏桃子从书房出来，往餐桌边一坐，大大咧咧说：“蛋糕切了吧。”
餐桌中央，金色花瓶，鲜绿的绣球，花开正好。
绣球花的花语：美满、团聚。
于是宾主尽欢。到了晚上十点，纪昊南带着文若夕先走，孕妇要早点睡，他们明天要回瑞士去了，可能直到生产都不会再回国。夏桃子又嘱咐纪瀛，让他在剧组好好拍戏，珍惜时间，不要再这样乱跑。纪瀛全部答应着，带着苏药离开。
雷雷留在最后收拾残局。
夏桃子筋疲力尽地瘫坐在沙发里，人看起来有点萧索，没多久，伏在沙发上睡着了。
雷雷收拾完厨房，俯身抱起夏桃子，送回卧室。身体一沾到床铺，夏桃子就蜷起身体，缩成一团。雷雷替她盖好被子，低头亲了亲夏桃子的额头，柔声说：“睡吧。”
雷雷从橱柜里抱出被褥，铺在床边的地上，关了灯，躺下去。
夏桃子忽然开口：“我死而无憾了。”
“嗯。”雷雷平躺着，眼神穿过黑暗，落在黑黢黢的屋顶。
但床上，忽然传来夏桃子压抑的哭声：“可我反而不想死了。”
“嗯。”雷雷应声，又说，“夏桃子，这次，答应嫁给我吧。”
夏桃子不再压抑自己，在漆黑的夜色里，放声痛哭起来。
*
纪瀛一路都哼着小曲，很外显地开心着。
苏药微笑听着，默默看着窗外。
回到家，两人洗漱完，上床睡觉。纪瀛昨天睡得好，心情又好，兴奋地睡不着。抱着苏药不住地胡言乱语。苏药也不打断，不论纪瀛说什么，都耐心听着。
“苏药你累不累？”纪瀛说完了，意犹未尽地问。
“不累。”
“那你困不困？”
“不困。”
“那我们再聊一会儿！”虽然说是“聊”，基本是纪瀛单方面在讲。
“好。”
“嗯……”纪瀛手臂收紧，犹豫了一下，才说：“我妈妈是自杀的。”
“嗯。”苏药平静地应了声。
“其实我也记不清了，是夏桃子说的，我妈妈和纪昊南结婚后，生下了我，但纪昊南改不掉他风流的性子，天天不回家，在外面乱搞，我妈就得了抑郁症，后来自杀了。她自杀了，其实我也没什么，因为我根本不记得她。”
纪瀛在漆黑的夜色里、慢悠悠说着，声音渐渐冷静，像在说着别人的事一样。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记事起，就自己待在一栋空荡荡的房子里，那是个带大花园的别墅，我从来没见过妈妈，也没见过爸爸，有佣人，但佣人们除了喂我吃饭以外，也不怎么管我，偶尔会像逗小狗一样逗逗我。我每天都和自己玩，有时候我掉到水池里，或者被佣人养的大狗欺负，也没人来救我，有好几次，我都差点把自己淹死。后来佣人把我捞上来，就吓唬我，说水里有水鬼，不让我再靠近水边。再后来，他们说房子里还有其他的鬼。”
纪瀛说着笑出声，“那时候他们说什么，我都相信，后来怕被鬼吃掉，就哪儿也不去了，每天非常害怕地待在自己的房间。”
“所以你很怕鬼？”苏药想起什么，轻声笑着问。
“现在不是很怕了。”纪瀛辩解。
“是吗？”苏药不信。仿佛是很久以前，他还在电视台的时候，亲眼见过纪瀛被吓得上蹿下跳的样子。
纪瀛也想到了那天的事，哈哈哈一笑，“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夏桃子比我还可怜！夏桃子是纪昊南和一个姓夏的女人的私生女，夏桃子没见过纪昊南，也没见过她妈妈，她是跟她外婆一起长大的。她外婆身体不好，很早就去世了，她就直接辍学，和一些地痞流氓混在一起。我‘大哥’——夏桃子的男朋友，就是个流氓头子。当时他们还是小流氓，穷的没钱花，听说夏桃子的亲生父亲是个有钱人，就撺掇夏桃子来别墅偷东西。结果夏桃子别的东西没看上，看上了我，就把我偷走了。”
纪瀛顿了顿，强调：“苏药你也知道吧，我小时候长得很可爱，又听话。夏桃子一眼看上了我，就把我抱走了。”
“嗯。”苏药应了声。
“本来夏桃子是想把我卖了的，买家都找好了，毕竟我十分抢手。后来好像是因为大哥坐地起价，买家不同意，生意就没谈成。正好夏桃子看到有部影视剧在招募童星，和大哥商量后，认为让我去拍戏，赚的钱更多，所以又不卖我了。然后我就出道了，走上了当演员这条路。纪昊南这个没心没肺的爹，两年后从电视上看见我，才知道我被人偷走了。不过等他找过来，我对他完全没有印象。”
纪瀛回忆着说，“虽然夏桃子脾气不好，会打我骂我，不过她心情好的时候，也会陪我玩，带我买好吃的。我虽然怕她，但对她的感情，比纪昊南这个从天而降的爹深厚多了，而且我不想回到那个空房子里，特别害怕。”
纪瀛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会儿。苏药攥住他的手，轻声问：“累了吗？”
“不累。”纪瀛轻声笑，“苏药，我从来没想到，自己会主动去回忆这些事，然后还能把这些事讲出来。”
纪瀛跑过去开门, “谁啊？”
然后被门前站着的老男人和年轻女人惊呆。
老男人看上去五十岁上下（实际年龄已经六十一）, 年轻女人看上去不超过二十五岁, 两人都衣着光鲜。
纪瀛没放人进来，而是先骂了句：“我靠，你们来干嘛！”
年轻女人看见纪瀛, 立即扑上来一把抓住纪瀛的手, 激动地说：“你就是纪瀛本人，天呐，长得太帅了！我是你的粉丝啊！”
吓得纪瀛急忙把手抽出来，有洁癖似的在身上擦了擦。年轻女人丝毫不介意, 退回老男人身边, 小鸟依人地抱住老男人的胳膊，一脸幸福地说：“昊南, 不愧是你的儿子，真是太漂亮了。一想到我们以后的孩子也会这么漂亮, 我就开心地睡不着了。”
夏桃子已经走过来, 把纪瀛扒拉在旁边, 朝门外的老男人和年轻女人说, “进来吧，正要开饭呢。”
纪昊南于是揽着新婚妻子的肩膀, 走进门。
餐桌边, 苏药和雷雷同时站了起来。雷雷见过纪昊南两次, 所以不算陌生，主动打招呼：“纪哥好。”
“Fraedrich，你好！”纪昊南熟络地打招呼，他是唯一一个肯用英文名字叫雷雷的存在，一口纯正流利的英文，让他显得十分“洋气”。
“……好。”雷雷头皮发麻地应了个字。虽然他是为了“洋气”而叫这么一个名字，但在家里，还是“雷雷”听得顺耳。
纪昊南看见苏药，眼前一亮，瞬间明白过来：“哦，我知道你！”
他朝怀里的妻子笑眯眯介绍说，“这位就是我向你提过的，纪瀛的男朋友，我儿媳妇。”
苏药：“……”镇定自若的表面下，是满满的一言难尽。
纪瀛是有四分之一欧洲血统的，而纪瀛的父亲纪昊南，有二分之一的欧洲血统，虽然只是二分之一，但从五官上来看，就十足的是个欧洲人，身形高大，五官深邃，再加上衣着得体，显得十分风度翩翩。
只不过一张嘴，是一口流利的汉语，再加上“儿媳妇”这个本土化的词——
苏药没有去否认，硬着头皮说，“伯父好。”
“别叫‘伯父’！”纪昊南强调，“我还年轻，叫‘纪哥’。”
纪瀛在外头一向被人称为“纪哥”，听到纪昊南自称“纪哥”，不由朝天翻了个大白眼，小声吐槽，“真不要脸！”
纪昊南又向妻子介绍雷雷，“这是我的女婿。”
夏桃子毫不客气地骂出来：“瞎扯什么淡，雷雷是我弟弟！”
纪昊南似乎有点怕夏桃子，就笑了笑，招呼他妻子坐下，然后向所有人介绍：“这是我的妻子，milia。”
“能说中国话吗？”夏桃子不耐烦。
milia于是彬彬有礼地自我介绍：“我叫文若夕，是昊南的妻子，你们好。”
“不要脸！”纪瀛小声骂，附手在苏药耳边吐槽，“这个女人才二十四，比我们俩还小五岁呢！”
苏药笑笑不说话。
“中文名多好听，干嘛叫那种半土不洋的。”夏桃子下结论，然后敲了敲桌子，瞪着纪瀛：“你嘀咕什么呢，难得一家人聚在一起，把你的臭脸收一收！”
“所以说你干嘛叫他们来？”纪瀛没好气。
“过年的时候你不是去苏药家了嘛，纪昊南的婚礼你也没来，他一直想让你见见他妻子，要不以后在大街上碰见，一家人不认识多尴尬。”夏桃子解释。
“呵呵呵。”纪瀛冷笑，“不认识才好，看见就心烦！”
这边姐弟俩大声谈论着。那边纪昊南和他妻子一点都不觉得尴尬，旁若无人地甜蜜对视后，纪昊南给妻子夹菜：“夕夕酱，你尝尝这个。”
纪瀛一脸作呕。夏桃子也捂着胸口。
苏药和雷雷自觉无视了桌上这一家人奇诡的相处模式，闷头吃东西。
文若夕忽然娇声说：“我不想吃这个了，有点想吐。”
“那不吃这个。”纪昊南一脸心疼地说，“怀孕真是辛苦你了，之前喜欢吃的东西都不能尽情吃了。”
“……”
“……”
“……”
“……”
纪瀛身子一歪，差点没从椅子上掉下去。夏桃子一口红酒“噗”地喷出来，震惊地盯着纪昊南：“哈？”
苏药和雷雷拿筷子的手同时抽了抽。
纪昊南和妻子温柔对视了一眼，然后幸福地说：“夕夕怀孕三个月了。恭喜你们，将要多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纪昊南摸着下巴，眼神扫过呆滞的夏桃子和纪瀛，落在苏药身上，又看一眼雷雷，解释说：“中国有句古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既然夏桃子你不准备结婚，纪瀛准备找个男朋友，那传宗接代的重任只能落在我肩上了。所以我一直很努力，纪家的香火靠我了。”
“靠！不要脸！”纪瀛骂，腾地站起身，离席去了客厅。
夏桃子也是一脸烦躁，点了支烟夹在手指间，也不吃东西，靠着餐桌吞云吐雾。纪昊南却兴奋地向雷雷和苏药讲起了他和妻子相识的过程。
“那天在游轮上，我看到夕夕在翻纪瀛的写真集，告诉她纪瀛是我的儿子，她起初并不相信……”
文若夕绯红了脸，插话说，“对啊，我怎么可能相信，因为昊南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个这么大儿子的人嘛……”
夏桃子抽完一支烟，从桌边站起来，硬邦邦地说，“纪昊南，你跟我来一下。”
纪昊南立刻收住话头，朝妻子一笑，跟着夏桃子去了书房。
门一碰上，夏桃子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开门见山地问：“你确定你要生下这个孩子吗？”
纪昊南一脸理所当然，“我是认真的，当然要生。”
“你能管住自己那不靠谱的性子，好好把他养大吗？”
纪昊南：“当然，这次肯定好好把他养大。”
夏桃子一阵沉默，过了会儿才说，“那随你吧，反正这回，如果再落在我手里，我肯定把他卖给人贩子，再也不替你养了。”
“你放心，这次肯定不会落在你手里。”纪昊南自信地说，“经历过这么多事，我也成长了不少，知道要对自己的孩子负责。”
夏桃子看着面前明明一把年纪、却时常像个孩子一样，做着不靠谱事情的纪昊南，疲惫地叹了口气，“希望你说到做到，出去吧。”
纪昊南得令，高兴地走出书房。
夏桃子无言地闭上眼睛，说不恨纪昊南，是假的，但大概是她也不年轻了的缘故，近年来恨渐渐少了，学会了理解。纪昊南虽然是个处处留情的浪子，但本性不坏，只不过是个被家里惯坏了的花花公子而已。
纪瀛却还恨着。童年往事像一场噩梦，如影随形，时时刻刻跟着他。
苏药见纪瀛独自在客厅坐着，就离席跟过来，陪着坐在旁边。文若夕则花痴地小声问桌旁的雷雷，“他真的是大瀛瀛的男朋友吗？”
“嘛，嗯。”雷雷闷头看着面前的刀和叉。
“可大瀛瀛的男朋友不是梁宇吗？”文若夕继续问。
“……炒作吧。”
“炒作？我粉了很久！”文若夕显得有点失落，偷偷回头看沙发边的苏药和纪瀛，看了一会儿，又说：“看起来也很不错，秀色可餐。本来还在想，大瀛瀛和梁宇是CP的话，大瀛瀛应该是受，这么一看，大瀛瀛是攻。”
雷雷想了想，中肯地说，“不一定。苏药虽然看着柔弱，其实攻气十足。”
“真的吗？！”文若夕突然一脸兴奋。
“嘛，嗯，大概体力跟不上就是了。”雷雷想了想，又说。
“……我觉得也是，看起来太漂亮了，精致的，好像一碰就碎似的。”
雷雷认同地点头。但他突然又觉得，他这么和夏桃子的继母，一本正经讨论夏桃子的弟弟和弟弟男朋友谁攻谁受的事，有点奇怪，就收住表情，又闷头不语了。
苏药虽然不知道纪瀛和纪昊南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但他能感觉到纪瀛小时候过得并不开心，甚至纪瀛对孩子的事很敏感。
之前缪筝怀孕的时候，纪瀛也说过，父母要是不够负责任，就不要随便把孩子生下来这种话。
当下坐在纪瀛身边，苏药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握住了纪瀛的手。纪瀛的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攥着，手指冰凉，却充满怒意。
苏药的手白细柔软，仿佛毫无力道，却带着一股熨帖人心的温暖。
纪瀛身上抖了抖，仿佛从噩梦中惊醒一样，看向身旁的苏药，喃喃地说：“苏药，我恨他。”
“嗯。”苏药温声说，“不过孩子是无辜的。”
纪瀛凌乱地应了个字：“嗯。”
“而且他们彼此相爱，想生一个孩子，也是正常的。”苏药继续说，“爱情和年龄无关。就像你常说的，爱情和性别无关。当年他决定生下你，也是因为和你的母亲相爱，虽然后来可能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伤害到了你，可他也是因为爱你，想让你来到这个世界上，才决定生下你的。”
“可他只是生下了我，就让我自生自灭。”纪瀛恨恨地说。
“嗯，这是他做的不对。”苏药不否认，他继续说，“但，我还是很感谢他。”
纪瀛诧异，“你……感谢他？”
苏药目光温柔，把话说完：“如果不是他当年决定生下你，这一生，我可能就遇不到你了。所以，虽然他让你受了很多苦，但我还是感谢他。”
纪瀛的反射弧仿佛突然变长，过了很久，才明白苏药话里的意思，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慌了一下，却又笑出来，忍不住内心地狂喜和幸福，他嘴唇有点发抖，眼中一片湿润，吸了吸鼻子，最后哈哈哈大笑出声。
他摸出手机，立即打给梁宇。
梁宇那边正在拍戏，发现是纪瀛打过来的，连忙暂停了一下，到旁边接通。一接通，就听到纪瀛那大魔王似的笑声，和莫名其妙的话语：“梁宇，我感谢你！”
“神经病啊，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纪瀛收住笑，认真把话说完，“感谢你，把苏药让给我。虽然一想起你对苏药做过的那些事，我就恨不得掐死你这个王八蛋，但今天，我还是要感谢你。有苏药在我身边，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梁宇：“……”
“我说完了，挂了！你好好拍戏，要揍我也等你回来吧。”纪瀛得意地挂了电话。
苏药早已坐回了餐桌边。纪昊南也坐回了餐桌边，正和文若夕甜甜蜜蜜地说着什么。纪瀛收起电话，也回到餐桌边。没多久，夏桃子从书房出来，往餐桌边一坐，大大咧咧说：“蛋糕切了吧。”
餐桌中央，金色花瓶，鲜绿的绣球，花开正好。
绣球花的花语：美满、团聚。
于是宾主尽欢。到了晚上十点，纪昊南带着文若夕先走，孕妇要早点睡，他们明天要回瑞士去了，可能直到生产都不会再回国。夏桃子又嘱咐纪瀛，让他在剧组好好拍戏，珍惜时间，不要再这样乱跑。纪瀛全部答应着，带着苏药离开。
雷雷留在最后收拾残局。
夏桃子筋疲力尽地瘫坐在沙发里，人看起来有点萧索，没多久，伏在沙发上睡着了。
雷雷收拾完厨房，俯身抱起夏桃子，送回卧室。身体一沾到床铺，夏桃子就蜷起身体，缩成一团。雷雷替她盖好被子，低头亲了亲夏桃子的额头，柔声说：“睡吧。”
雷雷从橱柜里抱出被褥，铺在床边的地上，关了灯，躺下去。
夏桃子忽然开口：“我死而无憾了。”
“嗯。”雷雷平躺着，眼神穿过黑暗，落在黑黢黢的屋顶。
但床上，忽然传来夏桃子压抑的哭声：“可我反而不想死了。”
“嗯。”雷雷应声，又说，“夏桃子，这次，答应嫁给我吧。”
夏桃子不再压抑自己，在漆黑的夜色里，放声痛哭起来。
*
纪瀛一路都哼着小曲，很外显地开心着。
苏药微笑听着，默默看着窗外。
回到家，两人洗漱完，上床睡觉。纪瀛昨天睡得好，心情又好，兴奋地睡不着。抱着苏药不住地胡言乱语。苏药也不打断，不论纪瀛说什么，都耐心听着。
“苏药你累不累？”纪瀛说完了，意犹未尽地问。
“不累。”
“那你困不困？”
“不困。”
“那我们再聊一会儿！”虽然说是“聊”，基本是纪瀛单方面在讲。
“好。”
“嗯……”纪瀛手臂收紧，犹豫了一下，才说：“我妈妈是自杀的。”
“嗯。”苏药平静地应了声。
“其实我也记不清了，是夏桃子说的，我妈妈和纪昊南结婚后，生下了我，但纪昊南改不掉他风流的性子，天天不回家，在外面乱搞，我妈就得了抑郁症，后来自杀了。她自杀了，其实我也没什么，因为我根本不记得她。”
纪瀛在漆黑的夜色里、慢悠悠说着，声音渐渐冷静，像在说着别人的事一样。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记事起，就自己待在一栋空荡荡的房子里，那是个带大花园的别墅，我从来没见过妈妈，也没见过爸爸，有佣人，但佣人们除了喂我吃饭以外，也不怎么管我，偶尔会像逗小狗一样逗逗我。我每天都和自己玩，有时候我掉到水池里，或者被佣人养的大狗欺负，也没人来救我，有好几次，我都差点把自己淹死。后来佣人把我捞上来，就吓唬我，说水里有水鬼，不让我再靠近水边。再后来，他们说房子里还有其他的鬼。”
纪瀛说着笑出声，“那时候他们说什么，我都相信，后来怕被鬼吃掉，就哪儿也不去了，每天非常害怕地待在自己的房间。”
“所以你很怕鬼？”苏药想起什么，轻声笑着问。
“现在不是很怕了。”纪瀛辩解。
“是吗？”苏药不信。仿佛是很久以前，他还在电视台的时候，亲眼见过纪瀛被吓得上蹿下跳的样子。
纪瀛也想到了那天的事，哈哈哈一笑，“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夏桃子比我还可怜！夏桃子是纪昊南和一个姓夏的女人的私生女，夏桃子没见过纪昊南，也没见过她妈妈，她是跟她外婆一起长大的。她外婆身体不好，很早就去世了，她就直接辍学，和一些地痞流氓混在一起。我‘大哥’——夏桃子的男朋友，就是个流氓头子。当时他们还是小流氓，穷的没钱花，听说夏桃子的亲生父亲是个有钱人，就撺掇夏桃子来别墅偷东西。结果夏桃子别的东西没看上，看上了我，就把我偷走了。”
纪瀛顿了顿，强调：“苏药你也知道吧，我小时候长得很可爱，又听话。夏桃子一眼看上了我，就把我抱走了。”
“嗯。”苏药应了声。
“本来夏桃子是想把我卖了的，买家都找好了，毕竟我十分抢手。后来好像是因为大哥坐地起价，买家不同意，生意就没谈成。正好夏桃子看到有部影视剧在招募童星，和大哥商量后，认为让我去拍戏，赚的钱更多，所以又不卖我了。然后我就出道了，走上了当演员这条路。纪昊南这个没心没肺的爹，两年后从电视上看见我，才知道我被人偷走了。不过等他找过来，我对他完全没有印象。”
纪瀛回忆着说，“虽然夏桃子脾气不好，会打我骂我，不过她心情好的时候，也会陪我玩，带我买好吃的。我虽然怕她，但对她的感情，比纪昊南这个从天而降的爹深厚多了，而且我不想回到那个空房子里，特别害怕。”
纪瀛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会儿。苏药攥住他的手，轻声问：“累了吗？”
“不累。”纪瀛轻声笑，“苏药，我从来没想到，自己会主动去回忆这些事，然后还能把这些事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