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没跟纪昊南回家, 留在了夏桃子身边。”纪瀛说, “不过纪昊南知道我和夏桃子生活困难, 他会给我们很多钱, 让我们日子过得舒坦了很多, 这点还是很感谢的。纪昊南很有钱的,他家里有个家族企业,在欧洲。不过和我没什么关系, 我巴不得这辈子都和他不再见面。”

    “后来有个有钱的男人想买我一晚上, 给的钱很丰厚,大哥让我去,夏桃子不让,他们俩大吵一架, 就分道扬镳了。那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 夏桃子拉着我走在街上,无处可去, 就像两条流浪狗。那年我十一岁,夏桃子二十二岁。后来夏桃子就一直单身了。再后来, 夏桃子又捡到了雷雷。”

    “雷雷喜欢夏桃子, 不管夏桃子是什么样子, 他都能用一种很爱慕的眼神看着她。”纪瀛说着有点高兴起来, “虽然之前雷雷表白都失败了,我觉得这次说不定能成功, 大概是因为又老了一岁, 今晚的夏桃子看起来格外温柔。”

    苏药本来一直在附和纪瀛的, 这会儿没出声。纪瀛低头看怀里,只见苏药已经是睡了过去,他低低笑出来,亲了亲苏药的眼睛,也放松地睡了过去。

    等到纪瀛呼吸匀细,睡熟了,苏药才慢吞吞睁开眼,把脸在纪瀛身上蹭了蹭,轻轻说了句:“晚安。”才重新闭上眼睛。

    *

    天不亮南歪歪就来接纪瀛。纪瀛本来不想惊醒苏药,但苏药还是醒了,跟在纪瀛身后起床,等纪瀛洗漱完,他已经简单地做好早餐,让纪瀛带在路上吃。

    南歪歪看着他家老大和苏药这夫夫恩爱和睦的样子,真是忍不住赞叹,世事难料、世事难料啊!

    却是纪瀛出门前,苏药问了一句:“拍完这个,你是直接去《桃之夭夭》剧组,还是回来一趟?”

    纪瀛嘴里叼着小包子,含混地说,“不知道,看夏桃子的安排吧。”

    “好。”苏药没有再多问,送纪瀛出门。然后来到卧室,拉开书桌的抽屉,翻出夏桃子交给他的那封遗嘱。

    下了班,苏药直接去医院。

    有时候就是这么巧合,夏桃子的病房,正是苏药曾经住过的那一间。

    夕光照进病房,带着一丝薄暮的温红与虚软。夏桃子没有化妆,穿着宽大的病号衣,躺在病床上发呆,和昨晚那个女王般霸气的女人,判若两人。

    看见苏药,方颐轻轻叫了声:“桃子姐。”

    夏桃子本来有点涣散的目光,立即收回来,恢复了几分神采。

    苏药在病床边坐下,从书包里取出遗嘱,放在夏桃子手边。夏桃子没动遗嘱,简单地问:“想好了吗?”

    “您就这么相信我?”

    “相信。”

    苏药轻叹,“我接受。”

    夏桃子憔悴的脸上露出一丝笑,仿佛是松了口大气,直接问:“你什么时候来公司?”

    “我这里离职要提前一个月申请,另外,梁宇刚进《桃之夭夭》剧组,我手里还有一个缪筝,如果我放开缪筝不管,她在dS的日子会很难过。”

    “随便你。”夏桃子不以为然,“我说了,公司交给你,随便你折腾,想拉谁进来是你的事。我只有一个要求,好好对纪瀛。”

    “您还是决定瞒着纪瀛?”苏药再次问。

    “瞒着他。”夏桃子笑,“可能到时候他会朝你发脾气,但我相信你能扛过去。当我欠你个人情,下辈子还你。”

    苏药苦笑,“人大概是没有下辈子的,活着的时候,尽量不要留下遗憾。”

    “只要人活着,就不可能没有遗憾。”

    “您答应了吗?”苏药问。

    “答应什么?”

    “雷雷的求婚。”

    夏桃子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你猜?”

    “可能事到如今,无论是否答应都会留下遗憾,但只要遵从自己的内心,就不枉此生。”苏药说着,从床边站起来,“我会着手准备离职的事,并了解桃子工作室的工作内容,有什么不懂的,会及时来向您请教。”

    “无异议。”夏桃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她这么笑起来的时候,和纪瀛像极了。

    苏药不由也笑了笑,却又有点苦涩,他走出病房,在走廊上碰到了神采飞扬的雷雷。认识了这么久,苏药还是头次见到雷雷这么高兴的样子。不由笑问:“有什么喜事?”

    雷雷也不隐瞒,打开掌心的天鹅绒盒子给苏药看。

    是一对红宝石蔷薇花戒指。

    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闪着鲜艳欲滴的光芒,凄美得惊心。

    “我亲自设计的。”雷雷补充,又问,“好看吗?”

    “不能更好看。”苏药赞赏。

    雷雷激动地几乎有些结巴:“她最、最喜欢红蔷、蔷薇,是爱情,我也喜欢。不多说了,我拿进去给她看!”

    一溜烟跑了。

    苏药目送雷雷消失在走廊上,又独自站了会儿,才慢吞吞走了。

    *

    夏桃子已经提前打过招呼,因此李舜华听说苏药要离职,丝毫不意外。不过听苏药说要带走缪筝,把梁宇留下,他惊讶:“你要和梁宇分开?”

    “还是觉得dS资源更多,更适合他,这也是为了他考虑。”苏药解释,虽然把梁宇交给别人,他算不上放心,但桃子工作室一向只接纪瀛的工作,他怕他初出茅庐,手里没有资源,反而不利于梁宇的发展。

    “既然你这么决定,我倒是不反对。”李舜华淡淡说,“不过我觉得你一走,梁宇未必肯留下。”

    苏药默然,他也考虑到这一点,但现在梁宇刚进剧组,首次担当主角,他不想用这件事去打扰梁宇,所以还没和梁宇说他要离开dS的事。

    不过,苏药说,“感谢李总给予的机会和支持,希望以后我们还有机会合作。”

    李舜华笑:“以后再见面,我们就不是上下级的关系,我要叫你一声‘苏总’了,希望有机会合作。”

    “您客气。”苏药微微笑笑。

    倒是李舜华忽然说:“桃子姐,她——我抽空去看她。”

    “谢谢您。”

    李舜华放了话,苏药的离职程序就开始走流程。缪筝这边完全是休息的状态,没有戏也没有通告,听说苏药要走,虽然不知道理由,缪筝就主动要跟过去。苏药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自然同意。

    梁宇这边通告邀约不断,苏药酌情预约了几场采访,趁着一场慈善活动,把梁宇调了回来。

    大夏天拍戏,梁宇不可避免地晒黑了一些,人也更瘦削,虽然看起来有点疲倦,但人很有活力。在雷雷的工作室做完造型,晚上去了慈善夜走红毯,虽然这次没有纪瀛陪着,但成熟稳重,丝毫不掉链子,露面非常成功。

    接着是一连串的采访,也毫无瑕疵。

    回去的路上,西门花和聂小衫累得靠在一起呼呼大睡。

    苏药才轻声开口:“我准备离开dS,你是跟我走,还是留下?”

    梁宇只觉得他才刚闲下来喘了半口气,立即又被吊起来捆在了半空,他诧异地问:“离开dS?为什么?你去哪儿?”

    “桃子工作室。”

    众所周知,桃子工作室只为一个人服务,那就是纪瀛。

    梁宇苦涩地问:“理由呢?”

    “不能说。”

    梁宇整个人都颓唐下去,“你去了桃子工作室,是不是也要搬出去住?”

    “是。”

    梁宇沉默下来,直到车开到了地下停车场,才说:“你答应过,要帮我坐上影帝位置的。”

    “对不起。”

    西门花和聂小衫都惊醒了,窝在后座,屏息凝神,谁也不敢出声。

    “我不想听到‘对不起’这三个字。”

    苏药于是不再道歉,伸手打开车门,在下车前,他缓慢而清晰地说,“你考虑一下,如果跟我去桃子工作室,资源不能和dS这边比。如果不跟我去,我会在dS这边帮你安排一个好的经纪人接手。”

    *

    桃子工作室不大,共二十多人,主要是市场部和公关部,一个负责营销纪瀛,一个负责维护纪瀛。这两大部门下,职责划分的非常详细,各司其职,合作运行。纪瀛能走到今天,离不开公司里所有人的努力。

    其中,大事件全部由夏桃子做主,平常一些琐事由公司副总把关。副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叫胡光,矮胖随和,天然一张笑脸。夏桃子不在公司的期间,很多事由夏桃子的第一助理负责,是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叫方真。

    公司里知道夏桃子病情的,也只有胡光和方真。

    对于空降的苏药,胡光是一无所知,夏桃子安排苏药接手,他是本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原则,乐呵呵地迎进来。方真在夏桃子身边待久了,对苏药的来历了如指掌,知道苏药和纪瀛的关系,很是不屑,甚至认为“成何体统”!

    好在苏药事儿少,每天下午来公司,只坐在办公桌前看公司工作内容,主要是学习安排纪瀛的日程,与对接的广告、影视、媒体公司沟通,以及沟通方式。再就是遇到问题,该如何处理。

    好在纪瀛这一年的片约已经签完了,剩下的就是筛选通告和广告,维护公众形象。

    下班后,苏药去医院和夏桃子沟通,几乎是个补课的过程。

    夏桃子无名指上的戒指,和雷雷指上的戒指,相映成双。本来是一个病入膏肓的四十岁女人,忽然间,有了些少女的欣喜和雀跃。

    纪瀛的影片拍摄结束,想回来一趟,被夏桃子给撵回去了,让他直接进《桃之夭夭》赶戏,因为国外那边已经在催了,时间紧迫。之前纪瀛擅自溜回来给夏桃子过生日,已经把夏桃子给得罪了,所以这回纪瀛不敢再不听话,灰溜溜地进了《桃之夭夭》剧组。

    到了剧组,纪瀛本来想给梁宇一个大大的重逢的拥抱,以缓解思念之情,但梁宇冷着脸把手里的长剑挥了过来,不像是开玩笑,是真想砍了纪瀛——

    纪瀛一脸懵逼,吓得急闪躲过。旁边的记者们也一脸懵逼,似乎是闻到了什么劈腿的味道,兴冲冲上来采访。纪瀛一脸委屈:“我就说我和他关系不好嘛。”

    记者:“……”

    记者们又去采访梁宇。

    面对镜头,梁宇脸色才缓和,不过也说:“我和他关系不好。”

    默契地让人发指。

    晚上,南歪歪从聂小衫那里打探来消息,知道了梁宇心情不佳的原因。但纪瀛听完依旧是一脸懵逼,“为什么啊?苏药为什么突然要离开dS,进桃子工作室?苏药怎么可能放下梁宇不管呢?”

    “老大,会不会是因为拽拽哥和你感情升温,所以——”

    “放屁,这是两码事,苏药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纪瀛大骂,“一定还有别的理由。何况,夏桃子的态度变得也很不自然,她之前很讨厌苏药,现在怎么居然会让苏药进公司?听这意思,还让苏药带梁宇进公司?”

    “老大明察秋毫,英明神武。”南歪歪拍马屁。

    纪瀛想了想,拿出电话打给……

    他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打给苏药。他最近每天都和苏药通电话,但从来没听苏药提过这件事,如果他直接问,苏药会说吗?

    “苏药。”

    “嗯?”苏药正坐在病房里,看了一眼病床上刚睡着的夏桃子,走到影音室去接电话,轻声问:“怎么了?”

    “听小衫说你要去桃子工作室,为什么啊?”纪瀛决定直接问。

    “嗯,因为桃子姐——”苏药轻轻说,“她要出门一段时间。”

    “哈?”纪瀛大吃一惊,“夏桃子要去哪儿啊?”

    “出国吧。”苏药慢吞吞说完,“她明天和雷雷领证,接着去度蜜月。”

    纪瀛本来坐在沙发扶手上,听到苏药的话,惊得一个趔趄,四脚朝天地栽倒在沙发里。但他紧紧抓着电话,艰难地爬起来大叫了一声:“我靠!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苏药微笑:“我也是刚知道没多久,雷雷求婚成功了。”

    “太好了!太好了!”纪瀛兴奋地大叫,“夏桃子终于嫁出去了,我当舅舅有望!我想回去!苏药,明天他们去领证,我想回去。”

    “桃子姐就是不想影响你工作,才不告诉你,你回来的话,她可能不会开心。”苏药温声说,“我明天和他们一起去,拍照片给你看。”

    “啊啊啊啊!”纪瀛羡慕嫉妒地说,“那好吧,只能这样,我要是不听话跑回去,夏桃子一定会撕了我的!”

    “那你就好好待着。”

    “那你……她……要度蜜月很久吗?居然要把你带到公司里?”纪瀛兴奋完,又意识到了什么,继续问。

    “嗯,桃子姐说她累了,以后不想再管这些事,想让我接手。上次她找我就是谈这件事。”

    “哦哦哦哦!”纪瀛一迭声答应着,“那我明白了,她终于准备像个女人一样,结婚后相夫教子了了!苏药,那我以后是不是什么都得听你安排了?”

    “算是吧。”苏药笑。

    “哈哈哈哈,这样也好!”纪瀛说完,但立即又问:“那梁宇怎么办啊?我今天看见他,他差点要砍了我。”

    苏药沉默了一下,很快说,“那你躲着点。”

    “……哈哈,苏药你放心,我会躲着他的!”

    “我先挂了。”苏药要挂电话。

    “嗯。”纪瀛答应着,但忽然又问:“苏药,没什么事吧?”

    “什么事?”苏药反问。

    “没事。”纪瀛笑说,“挂了。”

    电话一挂上,苏药脸上的平静和笑容顿时消失,攥着电话坐在影音室的沙发上,惨淡地抬手蒙上脸。很久,才走出影音室。雷雷站在门外,见他这副样子,轻声问:“纪瀛吗?”

    “嗯。”

    “让你骗他,真是对不起。”雷雷看一眼病床上的夏桃子,无奈地说,“她就是这种性格,什么都要按照她自己的想法来,不然会发脾气。”

    苏药轻声说,“我大概能理解桃子姐。”

    雷雷笑,“因为你也是这样子。”

    “我好像很少发脾气吧?”苏药不服,

    “这说明你比她更可怕。”

    “……我先走了。”苏药笑笑,“明天我陪你们一起去领证,答应了要替纪瀛拍照片。”

    雷雷送苏药离开,回到病房,夏桃子伏在枕头上,却早已醒了。雷雷替她把脖颈间的长发拿开,轻柔地放在身侧,皱眉问:“瞒着他,真的好吗?”

    “告诉他,他大概会哭。”夏桃子抬起眼皮看了看雷雷,“虽然你们都是我弟弟,我肯定是偏心纪瀛,他是我亲弟弟,我不想看见他哭,那么大的人了,哭哭啼啼的,会让我很想发脾气。”

    “过了明天,我就不是你弟弟了。”雷雷攥住夏桃子的手。

    夏桃子看着两人手上的戒指,颇为惆怅地问,“为什么到了这时候,你还不肯放手?”

    “正因为到了这种时候,我才有机会。要是在过去,你肯定又会各种理由敷衍我,推开我,无视我。”雷雷笑着说,温柔地俯身,亲了亲夏桃子憔悴的嘴唇。夏桃子轻轻发出一声叹息,也攥住了雷雷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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