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是南歪歪。

    南歪歪早把他的西瓜头剃了, 留着清爽的短发, 看到苏药, 连忙打招呼:“拽—苏——总?”

    南歪歪觉得他最近用了好多次“世事难料”这个词, 但不论世事怎么难料, 他都从来没想过终有一天,苏药会接替夏桃子成为桃子工作室的老大。夏桃子当初有多么讨厌苏药,有多么想让苏药离开纪瀛, 有多么烦纪瀛变成基佬, 南歪歪甚至比纪瀛都清楚,可他真没想到,纪瀛居然和看起来遥远无比的苏药夫唱夫随了,夏桃子和雷雷结婚了, 为了出去度蜜月还把公司留给了苏药——

    虽然一直以来苏药在他们这个小团体里就有着指挥官的地位, 但他们叫他“拽拽哥”,大多是看在纪瀛的面子上, 带着几分恭维。

    可是这回再见面,真不一样了, 苏药真成了他们的老板。

    苏药头发略长了些, 没戴之前那副呆萌的圆框金属眼镜, 换了一副玳瑁色方框金属眼镜, 穿着黑衬衣、牛仔裤、米色帆布鞋,外面穿着黑色长风衣, 还背着一只米色帆布包, 和之前相比看起来成熟了一些, 但人实在是太清瘦白净,还是怎么看都带着一股冷淡的书生气。

    可以说,是一朵相当标准的高岭之花了。

    但此时这朵高岭之花在看到大魔王纪瀛后,脸上冰消雪融,居然让人惊讶地露出了一丝笑容,看起来温软温软的,随和了不少。

    听南歪歪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自己,苏药淡淡一笑:“没什么变化,还像之前一样。”

    南歪歪会意,连忙说:“拽拽哥,我就直接送你们去医院,然后明天早上我来接老大和您。”

    “好。”苏药又嘱咐了几句明天活动上的事,南歪歪一一答应着,于是车里安静下来,南歪歪偷偷从后视镜看过去,仿佛和过去也没什么变化——

    纪瀛和苏药并排坐在那里,举止也没怎么亲昵,甚至也没有特别频繁的视线交流,但气氛一片和睦,空气说不出的沁人心脾。

    纪瀛抓着苏药的手,包在掌心,也不乱动。不时看到窗外有什么新开的店,好奇地指着让苏药看,身体自然而然靠在苏药身上,苏药也没觉得不舒服,随着纪瀛的指示看出窗外,眉宇间的疲惫散去,有了淡淡温柔。

    南歪歪也转头看窗外,发现夜色虽然灯火辉煌,但千篇一律,并没什么出人意料的地方。再看苏药和纪瀛,虽然分别了四十多天,但见面之后,默契地就像一天都不曾分开过一样。

    南歪歪:说不羡慕是假的。但希望他们幸福也是真的。

    纪瀛忽然说:“苏药,我打算把自己之前的车和房子全卖了,换一批新的。”

    “理由呢?”苏药问。

    “我之前太高调了,这些东西都被狗仔拍到过,嫌麻烦。我想重新开始,低调一点,专注于拍戏。”纪瀛说,“房子我和你一起住在阿兰迦叶,梁宇他们的暂时不动,其他的都换一遍。”

    ——不想再惹是生非,只想安安静静做个演员,安安静静陪在苏药身边。

    苏药笑:“好,我明天安排人去办。”他又问:“今晚这辆车是谁的?”

    “哦,这个是南歪歪自己的车。”纪瀛一脸嫌弃,“这么烂的车肯定不是我的!”

    苏药:“……”

    南歪歪:“……”

    老大,你能不能带着你男人滚下我这辆破烂的车?

    苏药的病房就在夏桃子病房的隔壁。苏药虽然白天去公司办公,但并没有办出院手续,只不过治疗时间改到了晚上。原本准备赶在纪瀛回来之前办出院的,没想到纪瀛谁也没说,提前回来了。

    房间的格局还和去年一样。

    两人真正的接触,就是去年,从病房里开始的。

    苏药洗了澡出来,护士给输上液,纪瀛在病床上摆好小桌子,把买的晚饭一样一样摆上桌,两人坐在一起吃饭。

    时光仿佛回到了去年。

    却完全不一样了。

    苏药看着面前的纪瀛,他怎么也没想到,曾经那个像神经病一样让他感到厌恶和烦恼的男人,有一天,居然会看起来这么美好。

    怎么看,都觉得可爱。

    苏药有时候觉得他是疯了。但他仔细一想,他好像,从来没有不疯过。

    病床还算宽敞,输完液已经是深夜,纪瀛搂着苏药躺下,忽然说:“苏药,你和夏桃子都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我不希望你们受到一点伤害,但我知道没办法,你们为了我都特别辛苦,我以后也会努力做个好孩子,听你们的话。但我不在你们身边的时候,希望你们能照顾好自己。”

    “嗯。”苏药答应着。

    “所以不论是生病也好,住院也好,不要瞒着我。”纪瀛手臂收紧,有点害怕地说,“不要为了不让我担心而瞒着我,这样我会更担心,更难过,还会很生气。”

    苏药本来背对着纪瀛,这时转过身,把脸埋在纪瀛肩膀上,闻着纪瀛身上的味道,闭上眼:“纪瀛,我有点累,想睡了。”

    “嗯,晚安。”

    但纪瀛睡得并不好。

    天快亮时,纪瀛做了一场噩梦,梦到小时候掉进水里,不论他怎么挣扎哭喊,都没人来救他,灭顶的窒息感,让他浑身发冷,一阵抽搐,迷迷糊糊睁眼,床边站着一个诡异的女人,正幽幽看着他。

    他汗毛直竖,一惊而醒。

    怀里还有苏药在。

    他舒了口气。

    微明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病房内淡淡流转。

    苏药随着纪瀛醒过来,睡意朦胧地问:“怎么了?”

    “我昨天晚上做了个噩梦,梦到有个老巫婆站在床边看着我。”纪瀛心有余悸地说,“这在医院,是不是不干净,是不是有鬼!”

    苏药笑了笑,把脸埋在纪瀛怀里,蹭了蹭,蹭地头发都乱了,但不说话。

    纪瀛看着苏药这慵懒的样子,虽然背上还有冷汗,但心里阴霾散尽,像化开了一片水一样的柔软。他低下头,亲了亲苏药的头发。苏药身形微微僵硬,手指抓着纪瀛的睡衣,但没反抗。

    周围一片安静。

    纪瀛的嘴唇滑过苏药的额头、眼睛、鼻尖,琐碎又轻柔地落在苏药的嘴唇上。

    有点干,不算湿润,薄薄的,颜色浅浅的,看上去近乎透明。

    亲上去,温温的、软软的,像是成熟度刚好的果子,带着一股矜持的、青涩的甘甜。

    纪瀛小心翼翼地吮吻着,并不急于深入。苏药僵硬的身体慢慢柔软,闭上眼睛,感受着纪瀛亲吻。

    呼吸交错,本来阳光清澈的早晨,渐渐漫起一股急促的暧昧。纪瀛双手下滑,把苏药紧紧收在身|下,唇齿用力,想加深这个吻。但苏药微微一醒,转开了脸。纪瀛茫然地睁开眼,不解地看着苏药。

    苏药想推开纪瀛,黯然说:“我最近生病,咳嗽,不能这样。”

    纪瀛听说,哧地笑出来,他亲了亲苏药失落的眼睛,温柔而认真说:“苏药,你的什么我都要,病菌也要。”

    苏药一愣的时候,纪瀛已经深深吻了下去。苏药被这突如其来的侵入刺激地浑身战栗,起初有些想要躲闪,但很快,他就察觉了不同。

    之前梁宇憋不住的时候,也这样亲过他。简单粗暴地掠夺着。苏药总是默默承受的那一方。但今天仿佛有什么不同。

    纪瀛似乎在引诱着他,一步一步向前走,虽然很不熟练,却让他有种想要主动接吻的冲动,这种感觉,十分新奇。苏药之前从未想过接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从未有过美好的回忆。这一回,虽然不知道前方是什么,可他很想去看看,抓着那一线光亮,懵懵懂懂走过去。不知不觉和纪瀛相拥着,纠缠在一起。

    直到窒息感铺天盖地,纪瀛放开了他。

    苏药晕头转向,大口喘息。

    纪瀛也喘息着,却甜蜜地笑着把脸埋在苏药颈间——苏药也在努力吻他。

    等苏药呼吸渐渐平静,缓过了这一口气,纪瀛再次吻过来。

    有了上次的经验,苏药明显地主动了一些,也在这个深长的吻里,感受到了来自身体深处的一丝悸动。他一次意识到,他也是一个有欲|望的人。

    但就在苏药想要更多的时候,纪瀛突然结束了这个吻,他把脸埋在苏药脖颈间,一动不动。苏药不明所以,仿佛刚要抓住的东西突然消散了,心里涌起巨大的失落。纪瀛灼热的呼吸吐在皮肤上,两人身上都沁出了汗。热,却不想分开。

    苏药的喘息声,在暖热的病房回响着。

    纪瀛听着,刚刚勉强压下去的欲|望,控制不了地直立起来。

    苏药头里晕乎乎的,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纪瀛身体上的变化,眼前的梦幻泡影全部消散,炙热的身体瞬间冷寂。纪瀛察觉苏药的气氛变了,压抑着嗓音和呼吸,轻声安慰:“别怕,我不会做什么的。”

    苏药僵硬地伸出手,想把身上的纪瀛推开。纪瀛粗重地喘息了一下,急忙说:“你先别动,我缓一缓,然后去洗个澡。”

    苏药于是一动也不敢动,纪瀛的脸在苏药身上蹭了蹭,又深深吸了口气,才艰难地站起来,去了浴室。

    苏药僵硬地躺在病床上,浴室里传来的水声,仿佛一场大雨浇在他心头,浇得他一身凌乱。他在干什么,他想干什么。他都已经想好要和纪瀛在一起,也把家里的钥匙交给了纪瀛。这种事,他早已经预料到了。

    可是,事到临头,还是恐惧。

    和男人做这种事,或者被男人做这种事,他不喜欢。

    就算是纪瀛,他还是由衷地恐惧。

    苏药手忙脚乱地换好衣服,几乎是要落荒而逃。

    一只冰冷的手从身后抓过来,手上还滴着冷水,那只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

    苏药惊慌地回头,看到浑身上下湿透的纪瀛。腰间虽然草草系着浴巾,但头上洗发液没冲干净,流着白色的泡沫。纪瀛把流到眼里的泡沫擦去,还是有点辣眼睛,却顾不上多搭理,诧异地问:“苏药你去哪儿啊?”

    苏药神情凌乱,“我不想,不想……不想这样——”他嗓子一哽,近乎哀求地问:“纪瀛,我们可不可以在一起,却不做这件事。我不想。”

    “可以。”纪瀛撩起浴巾擦眼睛,然后用一双被洗发水刺激的通红的大眼睛,定定看着苏药,“我们可以苏药。你别害怕。”

    苏药还是不信:“可是……”

    纪瀛举起手对天发誓,“我决不会在你不喜欢的时候,逼你去做任何你不喜欢的事。”顿了顿,他补充:“但是,我不可能自宫。”

    场面一度十分滑稽,仿佛乱入了什么烂俗电视剧的片场,但纪瀛的神情太认真了,不由让人信以为真。

    “苏药,虽然我不可能自宫,但在你对我有欲|望之前,就算你同意,我也不会和你做的。”纪瀛强调,“我要的不是结账,我要的是,我们相爱,情到深处,自然而然去做这件事。”

    苏药面露茫然。

    “欲|望是相互的,我想和你做,你也想和我做,这才是爱人之间应该做的事。你别误解了这件事,你不是承受的那一方,我们在这件事上的平等的。”纪瀛说着,面露笑容,“你忘了我们早上那个吻吗?不止是我吻你,你也在吻我,是相互的,这才是正常的,这样才会快乐。”

    苏药微微一震,想起早上那种莫名的喜悦感,以及身体里那一丝悸动。

    纪瀛放开了手,走近两步,微低了头看着苏药,温柔地说:“苏药,你太习惯于压抑自己了,压抑地太久,已经忘了爱情的本质是为了让人幸福,而不是为了爱一个人而去爱一个人,如果爱情让你感到痛苦,那就不是爱情了。两个人相爱,在一起时,互相有欲|望,去做一些事,是人之常情,不需要恐惧,不低俗,也不恶心。所以,在你对我有欲|望之前,我不会和你做。”

    苏药不自觉退开一步,纪瀛这一套言论,他半信半疑。

    纪瀛已经伸手把苏药捞在怀里,大大地搂住,两人的胸膛贴在一起,心跳声交错着,鼓动着,他继续说:“苏药,我能看见你的心被关在一个密封的盒子里,光透不进去,风透不进去。之前为梁宇,你开过一次门,但梁宇徘徊在门外,不肯进去。你受了伤,然后把门彻底关上,自己困在里面,不愿意再去接纳任何人。但是没关系,我会一直敲门,不停地敲,直到你听到敲门声,愿意向我打开门——但敲开门后,我不仅要陪你一起在里面待着,我还要把你带出来,和你一起看看外面的世界。”

    纪瀛笑出声:“你会发现,这世界上有阳光、绿树、小河和小花,还有很多很美好的东西。”

    苏药从纪瀛怀里抬起头,呆呆看着纪瀛的笑脸,眼中渐渐腾起雾气。

    “苏药,我们的过去都不完美,但这又有什么关系,从今天起,我们在一起,你有了我,我有了你,我们就完美了,我们会很幸福。”

    不知不觉地,泪流满面。

    纪瀛亲了亲苏药的泪珠,笑着说:“苏药,别害怕。”

    “纪瀛。”苏药哽咽地开口,似乎想说什么,“我——”

    却说不出口。

    “我爱你,苏药。我们很般配,相信我。”纪瀛坦率地说出口。

    苏药虽然满脸泪,却眼睛一弯,破涕为笑。

    纪瀛手指温柔地替苏药擦着泪,嘴里一阵宠溺地嘲笑:“通红着眼睛,真像只小白兔啊你。”

    苏药尴尬地低下头,自己抹泪。

    纪瀛却哈哈哈大笑起来:“苏药,我等着你变身大灰狼,把我扑倒的那一天!”

    “……”

    “阿嚏!”

    凉风至,寒蝉鸣,纪瀛迎来了他本季的第一场感冒。不过人逢喜事精神爽,什么都不耽误,吃了两剂苏药下班路上买的感冒药,不知不觉就好了。

    活动排的很满,和夏桃子在工作室的时候,没有差别,但苏药的重点,还是放在拓宽纪瀛的戏路上,纯属捞金的商演,除了推不开的,全都推了,还考虑替纪瀛加一场话剧。但从美国来的消息,辛杰斯那边已经筹拍完毕,急催纪瀛进组。时间定在五天后,话剧只能约明年。

    夏桃子的病情没有好到哪里,也没有坏到哪里,就是癌症的一般流程。不过为了保持美感,她拒绝化疗,脱发什么的,她坚决不要。拒绝穿病号衣,每天都化妆。生的美丽也要死的美丽。

    纪瀛陪苏药住在医院的那段时间,夏桃子晚上会偷偷来看纪瀛,听苏药说纪瀛叫她“老巫婆”后,气得让人买了一堆诅咒用的符纸,纪瀛的生辰八字都准备好了,又听雷雷说:“可能会灵验的。”就放弃了。一面烧,还一面念着漏洞百出的《大悲咒》。还不放心,又让雷雷去寺庙请了一尊开过光的菩萨玉坠,晚上亲自挂在纪瀛床头。

    纪瀛第二天起床后,吓得直接哭了出来:“妈呀,我床头怎么有这个,太他妈诡异,邪门啊!”

    苏药:“……”这姐弟俩,就隔着一堵墙,有什么不能直接说吗?

    纪瀛去美国前,他之前和梁宇合演的明朝剧开播在即,本来纪瀛是这部剧的男主角,应该和女主角一起路演,梁宇只是个排不上号的小反派,但他和梁宇的CP实在炒的火热,话题量远远超过了女主演,片方多次给苏药打电话,希望梁宇能抽空来出席新闻发布会,哪怕只是和纪瀛合体一次——让他们多个卖点。

    正好电视台有个红毯要走,还有两个广告合约要谈。苏药斟酌后,安排梁宇回到了轩辕古城。

    新闻发布会上,梁宇虽然表现地矜持腼腆,但仿佛自带发光体一样,一举一动都惹得粉丝们尖叫连连,纪瀛开始本分地按规矩站在女主演身边,后来禁不住主持人和粉丝们的呼吁,“迫不得已”站在了梁宇身边——

    还没有一部戏播出,就红成这样,实在让人大跌眼镜。

    时隔将近一年,纪瀛和梁宇再次一起走上电视台东门外那条红毯,声势不可容日耳语。两人面上虽然和睦,私下里依旧不免互怼,但不管怎么样,他们才是粉丝眼中永远可敬可爱的一对。

    苏药站在贵宾休息室的窗边,隔着夜色和璀璨灯光,看着红毯上的两人,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李舜华站在旁边,笑得一脸感叹:“虽然想到会红,但没想到会这么红。”

    “多亏您的提携。”

    “你也不必夸我。当初放他离开dS,我其实是不情愿的。”李舜华说的颇为玩味,“我私下找过他,重金挽留,但他拒绝了。”

    苏药视线落在梁宇身上,微微意外,但很快,他不知不觉看向纪瀛,脸上笑容化开。

    休息室的门打开,傅若虚带着助理走进来,看到并肩站在窗边的李舜华和苏药,和善地笑了笑。苏药彬彬有礼地打招呼:“傅台长。”

    “苏总,有空我们聊聊。”傅若虚说。

    “好,再约。”苏药看向李舜华,“我助理在催了,先告辞。”

    走完这次红毯,梁宇回《桃之夭夭》片场。

    同日,纪瀛飞美国。

    同日,夏桃子出院。

    年底,梁宇出演的《桃之夭夭》虽然还未播出,但破例拿到了电视剧大赏的“最佳新人奖”,这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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