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1日, 教师节刚过, 但和苏药他们没什么关系。

    天刚亮, 他和纪瀛送梁宇出发去剧组。天大亮, 他送纪瀛去机场飞美国。下午, 他去医院接夏桃子出院。

    夏桃子要出院,没人拦得住。

    雷雷管不着,从小到大, 他都听夏桃子的——就没见过这么孝顺的丈夫。

    几天不见, 夏桃子的情况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怎么样,好在精神不错。回家的路上,艾米开车,苏药坐副驾驶, 雷雷搂着夏桃子坐在后排。

    对于苏药不会开车这件事, 夏桃子表示很不满意:“那岂不是说明,我们家臭小子在外面拼死拼活忙一天, 晚上回去还得替你当司机?”

    苏药不是没考虑过这件事,但他不想去考驾照, 开车这种事, 他实在不想勉强自己。

    倒是夏桃子说完, 自己仿佛想起了什么, 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才趴在雷雷怀里, 指着苏药说:“可不是嘛!我们家臭小子可不就是你的司机嘛!你们一周开几次车?不过, 他天天不在家……苏药, 你不会耐不住,给他戴绿帽子吧?你要真敢这样,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小心别被我发现哦!”

    苏药一头黑线。

    夏桃子说完这么一大段话,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雷雷替夏桃子擦完汗,又抚着背,温声说:“别开玩笑了。苏药脸都黑了。”夏桃子这才消停。

    公司的事交待完毕,又出了院,夏桃子真准备和雷雷出去度蜜月。在离开轩辕古城之前,让苏药带着缪筝来见她。

    缪筝虽然红过一段时间,但夏桃子算是前辈,而且夏桃子一向以“女魔头”著称,圈里没人不怕她,缪筝也不例外。听说夏桃子要见她,第一件事就是紧张,第二件事才是意外,“桃子姐不是出国度蜜月了吗?”

    苏药没有多说,只提了句:“应该是替你找了角色。”

    缪筝一听,来了精神。除了色|情剧本,什么都接不到的日子,她受够了。有好几次,她都想豁出去,脱就脱,但都被苏药给拦住了。让她等。可她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她不年轻了。

    不年轻,对女人来说,就像是个魔咒。何况,她还想在娱乐圈混。

    雷雷开车,夏桃子坐在副驾驶上,妆容精致,衣衫华丽。苏药打开车门,请缪筝先坐进后排,他才跟进去。

    一看见缪筝,夏桃子就笑着奚落:“哟,我们准备为‘艺术献身’的无私女演员来了!”

    缪筝的事,苏药和夏桃子商量过,因此夏桃子是知道的。但苏药没想到夏桃子会这么不客气地直接说出口。

    缪筝脸上火辣辣的,赔着笑:“桃子姐。”

    夏桃子用手绢捂上嘴,咳嗽两声,才收住笑,冷哼一句:“真以为一件一件脱掉的衣服,最后都能一件一件穿上吗?一把年纪了,别那么天真。”

    缪筝深深埋了头,不敢再说话。

    雷雷把车开进一道落魄的老巷子,时光仿佛突然进入了七八十年代,巷子几乎脱落的墙壁上,残留着红漆写的宣传广告语,间接穿插着惨白的“拆”字。车里的人,别说缪筝,连一向情绪不外露的苏药,都有点惊讶。

    到了一栋老楼下,夏桃子在车里坐着,让雷雷带苏药和缪筝上去。

    沿着黑洞洞、堆满杂物的楼道,上到顶层,敲开一扇透风的破门,门内是个蓬头垢面的男人——

    胡子拉碴,和耷拉的长发遮住大半张脸,实在看不出是个年轻男人,还是个老男人?戴着厚厚的眼镜,人干瘦,还驼背严重,眼神阴鸷地盯着门外的不速之客们。

    缪筝被这仿佛是人形怪物的家伙吓了一跳,躲在苏药身后。

    开门的男人使劲跺了跺脚,整栋楼仿佛都震了震三震,灰尘扑簌簌落了一层,楼道顶端的声控灯才亮出一道昏黄老旧的光。

    “你们什么人?”男人问。

    苏药递出名片。男人拿在手里看了一眼,揣在破夹克的兜里,“桃子工作室的?”

    “是。”

    “进来吧。”男人把门边让开。苏药往前进了一步,隔着房门,看见屋内堆积着的书籍、碟片和各种垃圾。苏药爱干净,但算不上有洁癖,不过他有点强迫症,所有东西都必须要整理的井井有条,干净利落,所以他不想进去,就停在门口说:“我们去楼下聊吧,桃子姐还在车里等着。”

    “切~”男人嘴里冒了个音,带着一身阴冷的霉气走出来,趿拉着拖鞋,随手带上门。

    看到副驾驶座位里的夏桃子,男人打招呼:“夏桃子你来干嘛?”

    夏桃子摘下墨镜,笑得一脸豪爽:“谈合作啊。”

    “先请我吃顿饭吧,快饿死了。”男人说。

    “好说,想吃什么,我请客。上车!”

    “就在小区门口,不远,走着去!”男人说。

    “靠,老娘腿脚不方便,坐车去!”

    男人一愣,随即一阵哂笑,“让你天天穿恨天高,腿断了活该!”也不再客气,自己打开门坐进后排,苏药随着进来,缪筝这才上车,抱紧苏药的胳膊。

    巷子口有家乌漆嘛黑的家乡菜馆,菜谱列的一水儿混搭,完全看不出家乡来自哪里,也谈不上包厢,就在窗户边捡了张没人的桌子,下车时,夏桃子是被雷雷抱下来的,男人才着实吃了一惊,和缪筝同时目瞪口呆,收起了刚才的玩笑。

    缪筝自从上车,夏桃子就坐在副驾驶座位里,谈笑说话看不出丝毫异常,这么坐在灯光下,面对面了,才看出类夏桃子人瘦的脱了相,虽然化着浓妆,但骨瘦如柴、吓人的很。她惊疑地看向苏药。

    夏桃子已大大咧咧一笑:“怎么了?老娘就是病入膏肓了,还是‘女中豪杰’!点菜!”然后把沾着油腻菜汁的菜单扔给男人。

    男人毫不客气地一口气点了三个菜:“酸辣土豆丝、西红柿炒鸡蛋、蒜薹炒肉丝,两份米饭。”点完把菜单交给夏桃子,“你们吃什么自己点,我就吃这个。”

    夏桃子乐得直笑,朝苏药说:“看到了嘛,吃饭见人品,多实诚,没那么多花招——所以混得连口饭都吃不上。这一点,你也得改改,要不然我这点家业,迟早被你给败完!”

    苏药还没等说话,男人已经“呸”了声,“夏桃子,饭我今天是吃定了。”

    夏桃子笑:“吃吃吃!太素了,来点荤的。”于是招来服务员,一口气点了七八个荤菜,鸡鸭鱼肉全都上齐了。

    点完了,把菜单给苏药,“你不是胃不好嘛,看看你能吃什么吧。”

    苏药看了一会儿,点了一道“家乡小米粥”。

    等饭的功夫,夏桃子指着男人介绍,“他叫于清流,的确是这圈里的一道清流。你们猜猜他多大了?”

    夏桃子问话,苏药敢不答,雷雷是不插话,缪筝只能硬着头皮猜了一句:“36?”

    于清流也不介意,拎起杯子给他自己倒了杯茶,咕嘟咕嘟喝着。

    夏桃子又指了指苏药,问于清流,“你猜他多大?”

    于清流瞟了一眼苏药,有点不耐烦,“22?有意思吗?”

    夏桃子双手交握,抵着下巴,笑说:“没意思,我只想告诉你,金钱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很实在,你虽然一身清高,饿极了,不还是得蹭饭吃?而且你的剧本再好,没人投资,烂在手里,有意思吗?”

    “你想怎么样?”

    “我出钱帮你拍,用你面前这位女演员,而且你还要签到桃子工作室。”

    于清流这才注意到缪筝,嘲笑着说:“这不是前阵子很火的那个名声臭了的大明星嘛!”随即看向夏桃子:“用我这个没名气的导演,用这种过气的女明星,这种稳赔不赚的买卖,你怎么会做?”

    “每天一闭眼,想起自己人快死了,钱还没花完,就睡不着,医生说失眠会加速身体恶化,所以为了保命,我得想办法把钱花出去。”夏桃子郁闷地说。

    于清流无语了一会儿,才问:“……什么病啊你?”

    夏桃子摊开手,无奈地说:“癌症啊。”

    “人终有一死。”于清流说。

    “至少不像饿死那么丢脸。”夏桃子笑。

    于清流:“……”

    这时候饭菜上来,于清流狼吞虎咽,大口大口,等不及咽下去,就又填满了嘴。夏桃子没胃口,苏药喝了两口小米粥,吃了点蔬菜。雷雷倒是吃了不少。缪筝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心酸,破天荒吃完了一碗饭。

    搁下碗筷,于清流打了个饱嗝,问夏桃子:“你准备投多少钱?”

    “你需要多少?”

    “五百万。”

    “没问题。”夏桃子说着,看向苏药,“我让你准备的合同和支票,带了吗?”

    苏药从包里取出提前准备好的合同,确认了一遍,交给于清流。趁着于清流看合同的功夫,夏桃子签了支票。

    于清流把合同签了,交给苏药。他正要拿支票,夏桃子反手把支票交给了苏药。于清流急了:“你骗我?!”

    夏桃子笑:“我骗你有什么好处?我出五百万替你拍这部片子,但不是把钱交给你,而是要你以公司导演的身份去筹拍,钱从这五百万里出。如果拍摄过程中钱不够,公司还会继续进行投资。于清流,你扪心自问,你虽然有才华,但管理剧组这种事,五百万你知道该怎么花吗?你懂吗?”

    于清流一滞。

    “现在你签到公司,对你的生活是一种保障,你不用再饿肚子。如果你的剧本好,公司还会替你出钱、找门路拍摄,你只需要好好写剧本,好好负责拍摄。”夏桃子指着苏药手里的合同,神色渐渐严肃:“你以为这是卖身契吗?这是机遇。你看到合同了吗?只签你三年,三年后,如果你没做出成绩来,公司是不会和你续约的。不是我在求着你,这是我给你的机会,你应该好好珍惜。”

    然后又看了眼苏药,继续说:“以后他就是你老板,不要看他年轻,他年纪比你大多了。这就是养尊处优和颠沛流离的差距。所以先解决温饱问题,再任性去谈你的理想和才华。你还年轻,未来还有无数可能性,不要一条道走到黑。人要是死了,不管是病死还是饿死,结局一样,就没有将来了。”

    于清流突然锐气顿消,颓唐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明天带着你的剧本到公司找苏药,商量影片的事。然后尽快搬出这片拆迁区,搬到公司附近去住,公司可不养闲人,也不听你任何的借口。”夏桃子说完,累得不行,软趴趴歪在雷雷怀里。雷雷说:“你们聊,我们先回车上。”然后抱着夏桃子走出家乡饭馆。

    于清流看一眼苏药,然后挠了挠他自己那一头凌乱打结的锈发,忽然问:“你几岁了?”

    “29。”

    于清流怒骂出声:“看着比我年轻好多啊卧槽!”

    “你这么年轻就这么有才华,这是好事,未来不可限量。”苏药神情温和。

    “才华个屁!”于清流骂完,伸手叫服务员把剩下的饭菜给打包了。苏药从钱包里掏出些现金,嘱咐:“来公司前,去洗个澡,剪个头发,刮刮胡子。我希望你焕然一新地来公司。”

    于清流哼了声,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拒绝,反正拿起钱,大步出去了。苏药留在后面结账,缪筝听说于清流比苏药还年轻,面露担忧:“这么年轻,能拍出好作品吗?真的能有才华吗?”

    “才华不分年龄。不过,桃子姐大概是放心不下他,想给他一条生路吧。”

    分别前,夏桃子才向苏药说:“这孩子才华是有的,不过性格有些偏激,用好了,是我们捡了漏,用不好,就是我们赔光光,不过就当积德行善,没什么重要的,你看着办吧。”

    “好。”苏药答应着,站在车外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说不定有去无回了。”夏桃子想了想说,“替我照顾纪瀛,其他没有了,就嘱咐这一句。哦,谢了!”

    “好。”

    “再见。”夏桃子朝苏药摆摆手,就关上车窗,让雷雷把车开走了。

    苏药目送车开走,回身上楼,家里一片漆黑,打开灯,照亮简约而舒适的房间。是套三室两厅的房子,夏桃子买的,过户给苏药,一间卧室,一间书房,还有一间健身房,装修和摆设都按苏药的喜好调整了。

    从进门起,玄关摆着苏药和纪瀛的拖鞋,餐厅摆着苏药和纪瀛的水杯,浴室摆着苏药和纪瀛的牙刷杯,毛巾架子上挂着苏药和纪瀛的毛巾——

    虽然收拾地很妥当,但纪瀛一次都没来住过。纪瀛去美国那天,苏药正好出院,两人相处的短暂一周,都是在医院。

    苏药洗完澡,看着镜子里的他自己,手按上心口,想听听纪瀛所说的敲门声,听不到,耳边只能响起纪瀛坦率地说着:

    “苏药,我想你。”

    “苏药,别害怕。”

    “苏药,我爱你。”

    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说着。如果声音可以用文字表现,那他心间那座房子里,四壁上一定已经被这些词写满了,密不透风地日日夜夜包围着他。

    他虽然回应不出什么,说不出一句:“我爱你”,但这次分开之后,苏药是彻底明白了,他爱纪瀛,可能一辈子说不出口,但一辈子都会去爱。

    完蛋了,又是“一辈子。”

    电话响起来。苏药穿好浴衣,擦着头发走出去,坐在窗下接电话。纪瀛爽朗的笑声隔着太平洋传过来,暖洋洋回荡在耳边:“苏药,你忙完了吗?”

    苏药很想扑到纪瀛面前,看见他的笑脸,被他暖洋洋的抱在怀里。

    苏药慢吞吞地答话:“嗯。你起床了吗?”

    “起了,我今天六点就起床!”纪瀛絮絮叨叨说了一通他拍戏时遇到的事,聊了十多分钟,被南歪歪催了起来,他就抓紧问:“苏药,你想我了吗?”

    “想。”想了很多——

    桃子姐的事,到底要不要说。

    这么想他,以后可怎么办。会不会像之前那样,再次迷失自己。

    他知道桃子姐的事以后,恨他了怎么办。

    他以后遇上别的人,不爱自己了怎么办?

    他突然不肯做同性恋了,怎么办?

    ……

    日以继夜,患得患失,他真是烦透了这样的自己。

    纪瀛笑哈哈挂了电话。苏药倒在沙发里,思念和不安,一点一滴弥漫开来。

    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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