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清流来到桃子工作室外。

    他虽然在自己那一小方天地里唯我独尊, 但来到这光鲜靓丽的办公楼外,显得十分怯场。前台问他:“您有预约吗?”

    他从包里摸出苏药给他的名片。

    前台看了看, 请他进去。

    苏药每天到公司的第一件事, 就是确认纪瀛、梁宇、缪筝的工作安排, 翻来覆去,小到这一刻, 大到这一月、这一年,和未来。他不知道夏桃子当初是怎么工作的, 甚至Chris曾经是怎么工作的,三个人都是好演员,都是有理想的人, 担子全部压在他身上,让他时时刻刻绷紧着弦,丝毫不能松懈。

    昨天, 夏桃子又塞了个人给他,虽然说“让他看着办”,但夏桃子焉能不知道苏药这副责任感超强的性格?

    苏药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墨绿风衣外套,出门前破天荒照了好久镜子,希望他自己能看起来成熟一些, 能看起来可靠一些——

    过去他全部心思都在梁宇身上,从没留意过他应该穿什么, 等一回神, 才发现他衣柜里全是白T恤, 白衬衣,简单地还像个学生。后来遇到纪瀛,他也没操心过应该穿什么,因为纪瀛总是见缝插针,把他的衣柜塞得满满当当,他只要随手拿来穿就行。现在接手了桃子工作室,公司虽然不大,但因为夏桃子和纪瀛的名气,在圈里分量十足,所以他自身的形象也突然变得十分重要。

    昨晚,夏桃子看似只是在说于清流,又何尝不是在提点他?

    可他看了半天,怎么都没办法让他看起来年长几岁,就放弃了。他对他这张脸,实在是喜欢不起来。

    于清流按苏药说的,洗了澡,剪了头发,刮了胡子,露出了他蜡黄的脸,他个子高,人又干瘦,再加上驼背,往苏药面前一站,就像根被岁月压弯了腰的竹竿,因为营养不良,气色差,显得十分青黄不接。

    “请坐。”苏药看了他一眼,平淡地说:“我先看下剧本。”

    于清流拉开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从包里拖出一堆破烂的纸,抱到苏药面前。苏药波澜不惊地捧过那一堆纸,让助理替于清流送了杯水进来,就低头专注地整理手里的剧本纸——

    于清流喝着水,四下打量一番,最后勾着背盯着苏药,忽然问:“你到底怎么保养的?”

    苏药刚把那一堆纸按顺序排好,找了个夹子夹住,听问,平淡地答:“我天生丽质。”

    于清流:“……”卧槽!

    苏药翻开剧本耐心看了两页,然后就合上了,肯定地说:“这个剧本不行。”

    于清流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夏桃子答应了给我拍的!”

    “桃子姐答应了拍摄你的作品,但公司负责人是我,在我认为你的剧本拥有拍摄价值之前,是不会拍的。”苏药解释。

    “我怎么没价值了!我的剧本怎么了,你看完了嘛!”于清流大怒。

    “你想写一个职场故事,可你根本没有工作经验,你认为你能写出怎么样好的剧本?完全凭借想象吗?”苏药认真说,“如果你写的是一个幻想类题材的剧本,可以凭借想象,越天马行空越好,但现在你写的是一个现实类的职场剧,说实话,看了两页之后,我认为很幼稚,没有拍摄意义和价值。”

    “你懂个屁!”于清流猛地站起,抱起苏药面前刚整理好的剧本,夺门而出。

    苏药面不改色地处理完手边新到的邮件,继续在网上查看于清流的个人资料。

    缪筝知道于清流今天要来公司,上完表演课立马赶过来,听说于清流一气之下走了,急忙跑进来问:“苏药怎么回事啊?这个——”

    她的戏又没了?!

    “他拿了一个不合适的剧本过来,我否定了,他就走了。”

    “怎么不合适?”缪筝追问。

    “既没有商业价值,也没有艺术价值,拍摄只是在浪费所有人的时间。”

    “不是,苏药,我有时候觉得你太过于较真了,什么价值不价值的,有时候不是那么重要,我现在需要的是曝光度,这样下去,我真是会疯的!”

    “拍无人问津的烂片,既没有曝光度,也没有口碑,你为什么要浪费这个时间?”苏药冷静地反问。

    “可是我慌啊!”

    “你不相信我?”苏药淡淡地问。

    缪筝没有否认,之前在dS的时候,她的经纪人是Chris,她和苏药接触过几次,认为苏药很靠谱。Chris也对苏药赞赏有加。最关键的是,在没有人肯拉她一把的时候,每回都是苏药在帮她,所以她毫不犹豫地跟苏药来了桃子工作室。可她没想到如今的桃子工作室不同往日,夏桃子得了癌症,撒手不管,一切都由苏药来负责——

    苏药是个什么样的人啊,看上去二十出头,细皮嫩肉、弱不禁风,仿佛只适合养在家里做温室花朵,可没想到,不论做什么事,他都态度强硬、十分果断,只要他做的决定,就毫无商量的余地。

    苏药认为要做演员,就需要不停地磨炼演技,没有好角色就去找,找不到就去等,不能随便将就。

    缪筝不认为他的理念有问题,但在如今这个商业化的时代,实在太一板一眼了,说他落伍也不为过,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爆红的梁宇也会离开dS那颗大树,跟着苏药来桃子工作室,但她真的认为苏药的处理方式有问题。好不容易,夏桃子给她找了部戏,导演居然被苏药气跑了——

    “我不是梁宇!”缪筝强调,她的忍耐到极限了,“就算梁宇,也是靠着和纪瀛炒作火起来的,苏药,我靠什么呢?”

    “你不仅对我没信心,也对自己没信心。”苏药下结论。

    “我没信心。”缪筝神情萧索,“我名声坏透了,也不年轻了。”

    苏药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给我一周时间,如果于清流这边没有合适的剧本,下次你想接什么片子,我不会再拦着。”

    “谢谢。”缪筝保持着萧索,站起来往外走。苏药出声叫住:“筝筝姐。”

    缪筝在门口,有些恍惚地回头。

    苏药看着她,目光冷静而温和。

    他说:“我知道你压力很大,但希望——不忘初心。为什么要重回这个圈子,是不是真的想回到这个圈子,我希望你慎重考虑一下,给你自己一个答复,也给我一个答复。”

    *

    18岁拿了青年导演奖,当时被寄予厚望,称为天才。不过短短五年过去,泯然众人。

    这一句话,就是于清流的经历。

    天色昏暗,苏药下了出租车,来到于清流住的小区外。小区旁就是荒废已久的大三园拆迁区,行人寥落,荒草萋萋,在黯淡的暮色下,带着一股日薄西山的消沉。

    敲开门。

    两天不见,于清流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了蓬头垢面,神色更加阴沉。他戒备地盯着苏药:“骗子,你来干嘛?”

    苏药把手里的盒饭举了举,说:“送饭。”

    随着这两个字,于清流的肚子“咕噜”一声,发出饥饿的轰鸣。

    “呵,你把我当什么了?小屁孩嘛?随你骗来骗去?”于清流冷笑。

    “你有什么值得我骗的?那个糟糕透了的剧本,还是你有钱?有背景?或者,哪怕有点姿色?”苏药平淡地反问。

    “卧槽!我长得怎么了?我曾经也很帅的好嘛!”于清流顿时怒了。

    “你帅不帅,我并不是很在意。能请我进去坐坐吗?”

    “我这种破地方,你不是嫌弃得很吗?”

    “今天是红烧肉。”苏药把手里热烘烘的盒饭,递到于清流手边。于清流的手抖了抖,几乎本能地抱走了盒饭,转身奔进了屋,飞快地打开饭盒,就着脏乱的小桌子狼吞虎咽。

    苏药捡着落脚地,小心翼翼踏进来,尽量不去踩地上的书籍、稿纸、碟片,以及垃圾。房间内弥漫着一股酸臭味。刚一进来,他就后悔了。幸好他有随身携带口罩的习惯,就毫不客气地戴上了。

    于清流气得从鼻腔里喷出两粒米饭,大叫起来:“卧槽,你就这么嫌弃我?”

    “不是嫌弃你,是我肺不好,空气质量太差的话,会生病。”

    大概是苏药说这话时神情太认真了,完全不像借口,于清流满嘴流油地扒着红烧肉,居然无语了,他又吃了两口,说:“你随便坐。”

    “我就不坐了。说两句就走。”苏药心平气和地说,“我看了你在青年导演大赛上的获奖作品,很不错,那才是你的实力。你应该发挥自己的长处,去写和拍自己适合的题材,不必为了迎合市场去写不适合自己的本子。”

    于清流扒饭,不说话。

    “我再给你三天时间,不用出一个本子,至少给我一个想法。如果这个想法有拍摄价值,我会配合你这边的进度,立刻成立项目组。”

    听不到于清流回话,苏药就自己说:“三天以后,如果收不到你的回复,我们昨天签的合同自动作废,五百万收回,我们桃子工作室和你就没有关系了。”说完也不多停,转身就走。

    “等一下。”于清流忽然说,他抬起眼,死死盯着苏药:“你说的是真的吗?我可以写和拍自己喜欢的片子?不用考虑市场需求?”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于清流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猛地把手里的饭盒狠狠摔在地上,有点凉掉的油脂和米粒溅了一地,他指着苏药破口大骂:“卧槽你们这些人到底搞什么名堂!老子按自己想法写的时候,你们一个个都说没市场没价值,老子现在按你们的要求写了,你们说老子写的烂,又要按老子自己的想法来!老子就他妈只是想拍电影而已,你们他妈犯得着这么折腾人嘛!”

    骂着,把桌子上和手边能摔的东西,全部摔在地上,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叉开腿,像个小孩子一样,仰着脸放声大哭起来。

    苏药听了一会儿,把滚落在脚边的断了头的青年导演的奖杯捡起,稳稳当当放在旁边积满灰尘的桌上。他温声说:“三天后,带着你新的想法,或曾经被人拒绝过、但你认为有价值的想法,来见我。”

    黑黢黢的楼道,苏药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一半,身后传来一束光和咚咚的跑步声,于清流手里举着老式手电筒,抹着鼻子,追上来。

    于清流用手电替苏药照着前方,嗓子还是哑的,问,“你说真的吗?”

    虽然身在黑暗中,但苏药神情认真,“当然是真的,我最讨厌言而无信的人。”

    于清流一愣,转开脸,才说:“你和别人不一样,你不知道我被他们骗了多少次了。”

    “没什么不一样,大家都是在做自己认为有价值的事,选择不同而已。”

    到了楼下,于清流看了一圈,诧异地问:“你的车呢?”

    “我打车来的。”

    “……你不像是买不起车的样子啊。”于清流更诧异。

    “买得起,但不会开。司机今天家里有事,我让他先回去了。”

    “……”于清流再次无语,“连我这种生活能力二等残废的人都有驾照!”

    “我生活能力健全,只是不想学而已。”苏药辩解,然后朝路边走,“三天后见。”路灯坏了不少,他没戴眼镜,深一脚浅一脚的。

    于清流在原地呆了一会儿,举着手电再次跟过来,骂了句:“卧槽,真跟朵娇花似的,难以想象,居然是我老板!夏桃子从哪儿把你挖来的,太奇葩了!”

    “你没资格说别人奇葩。”

    “……”

    *

    三天后,于清流再次来到桃子工作室,熟门熟路找到苏药办公室,把厚厚三叠剧本摔在苏药面前。

    苏药戴上眼镜,一面翻剧本,一面问:“吃饭了吗?”

    于清流本来是信心满满地往椅子上一坐的,听问,嘴角抽了抽,别扭地说:“你不是让人提前把这个月的工资支给我了嘛!当然吃了!”

    苏药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原来苏药是在逗他!卧槽!于清流想骂人,但又收住,只冷哼一声转开脸,手支着脑袋,假装不在意地问:“你看怎么样?”

    “才看了几页,没办法下结论。”苏药继续低头看剧本。

    “上次你只看了两页。”于清流大声说。

    “这次不一样,这次至少我从你眼里看见了自信和兴奋。”苏药说,“如果一个人对自己的作品都毫无自信,毫无兴趣,那又怎么能指望别人感兴趣?”

    “……”于清流说不出反驳的话,那部职场作品,的确是他被拒绝了无数次后,逼着他自己写出来的,虽然改了无数次,但味同嚼蜡,因为他不擅长——职场的事,他一点都不懂,也丝毫不感兴趣。

    “剧本我可能要看一下午,这段时间,你去搬家。”苏药说,“公司有员工宿舍,就在附近的小区,我替你安排了一间,不过要交一些房租,你今天搬过来吧。”

    “你又骗我钱?!”于清流警觉地问。

    “你有多少钱值得我骗?”苏药问,“你总是习惯以最大的恶意揣度别人吗?”

    “我——”于清流一噎,闷声说,“你要是像我一样被人骗过这么多次,就不会这么觉得了。你不觉得你太天真了吗?”

    苏药不否认,坦然说:“所以我看起来年轻。你显老。”

    “卧槽!”于清流几乎想一口老血喷出来。

    苏药打了内线,让方真进来,陪于清流去搬家。搬完家还要回公司,确认影视项目的事。

    桃子工作室在夏桃子手里的时候,只负责市场和公关。现在到了苏药手里,不仅艺人增加了,签下于清流后,连部门也增加了,多了一个“影视制作部”。只是个雏形,目前只有苏药和于清流,其他几个人都是临时抽调过来参与项目讨论的。而且真正拍摄的时候,只有他们这个小部门是不行的,还要考虑和其他正规的影视公司合作,这都是后话了,目前最重要的是确认剧本。

    于清流搬完家回来,和公司同事一起吃过工作餐,就围坐在会议室。他提交的三个本子,一个是关于女同性恋题材的,一个是关于女艾滋病患者,还有一个是关于女精神病患者的——

    方真看完故事简介后,目瞪口呆,“你和女人什么仇什么恨?”

    于清流也察觉到他今天提交的这三个本子对女性有点太不友善了,讪讪一笑:“没有,纯属巧合,我还有其他本子——”他看向苏药。

    苏药破天荒有点心不在焉,这时说:“这些是小事,主要是故事好看。虽然不用考虑市场,但要考虑口碑。我唯一的要求,就是故事有看点。”

    得了苏药这句话,于清流恢复了信心。方真颇不认同。

    正这时,苏药的手机震动起来,一看是缪筝打来的,他飞快接起,缪筝略带哭腔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苏药,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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