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静了。

    夏桃子把纪瀛从五岁养到二十九岁, 她虽然性格凶残, 却是纪瀛的姐姐, 在纪瀛的人生中, 更多扮演的是母亲的角色。纪瀛虽然惧怕夏桃子,提到夏桃子总是一脸嫌弃,但夏桃子可以说是纪瀛在这世上的唯一依靠。

    夏桃子突然癌症离世,怎么想纪瀛都不该这么平静,但事实上,纪瀛除了在机场被那两个记者惊醒想动手打人外,就一直表现地很安静, 他和雷雷打完架, 就垂头坐着不动了,等苏药过来, 才仿佛活过来一阵, 但很快就钻到夏桃子的屋子里不出来了, 南歪歪在外面怎么拍门, 他都没回应。

    让人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苏药更是平静,即便纪瀛对他说出“我恨你一辈子”这种话, 他也没什么反应,不疼不痒似的,继续回公司处理网上那些“黑料”。

    王深花钱买了多少黑料,苏药就买了更多的水军, 一个晚上混战到天亮, 才稍稍平息。这次洗白的过程中, 苏药没再替纪瀛塑造“王子殿下”这种华丽的人设,而是顺势把纪瀛的人设改成了“耿直、呆萌”——

    纪瀛毕竟是有大量粉丝基础的,苏药抛出了这么个设定,小仙女们就纷纷接住了,开始大肆宣扬,乘胜反攻。

    针对网上谣传的“纪瀛机场打人”事件,也给出完整的视频证明:一、记者故意出言不逊,激怒悲痛中的纪瀛;二、摔坏的相机会做出赔偿;三、为纪瀛的不理智行为向公众道歉,身为公众人物,更应该注重自身的行为修养,做好的表率。

    安排好这些,苏药亲自打电话给辛杰斯导演,诚恳地向导演解释这两天内国内发生的事——纪瀛之所以不能回来看望夏桃子都是因为这部戏,所以绝对不能丢。

    接着又把纪瀛下一个月的工作全都推了,等于给纪瀛放了一个月长假。

    忙完这些,天已经大亮,苏药一晚上没睡,脸色虽然苍白,人却没什么反应,就坐在办公桌前发呆。

    夏桃子的葬礼就安排在上午十点。

    葬礼开始前,梁宇从片场赶回来,于清流也带着他的剧组主创从影视城赶回来,两拨人不约而同都回到公司,都风尘仆仆的样子,但没什么交流。梁宇抢先一步去敲苏药办公室的门,敲门没人答应,他就直接推门进去了——

    办公桌巨大,桌上的摆设基本保留着夏桃子在时的样子,苏药一直替别人忙来忙去,根本没时间去考虑他自己想要什么,所以事到如今,苏药和这张华丽的桌子看起来还是很不相配,总仿佛是坐在别人的桌前。此刻,苏药呆愣愣的,像是已然魂魄离体,人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梁宇不知想到什么,心中揪起一阵疼痛,他大步走过去。苏药微微回过神,看见他,露出一个笑容,“你回来了?”

    苏药笑了,梁宇反而更皱眉。

    “葬礼快开始了,你快去换衣服。”苏药不想和梁宇多说,就催促,又嘱咐,“到时候可能会有记者想采访你,你有个准备。”

    “你不去吗?”梁宇问。

    苏药蓦地收住笑,低了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上合同的一角,“我就不去了。方真他们去就行了。”

    梁宇迟疑了一下,最后只说:“那就不要去了,你脸色很不好,睡会儿吧。”

    “嗯。”苏药抬头,朝梁宇笑笑。

    梁宇欲言又止,却没说什么,转身要走,但不知不觉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苏药问:“你还好吗?”

    “挺好的。”苏药重新低下头,微笑着说,“我早知道的,纪瀛说过桃子姐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可我一直瞒着他,连桃子姐的最后一面都没让他见,他怪我是应该的,我都准备好了,所以没事的。”

    仿佛是为了证明他很好,苏药又重复了一遍,“我没事,我都准备好了。”

    但梁宇把苏药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从小到大,苏药一直过得很坦率,很少说谎,也不擅长说谎,所以为数不多说谎的时候,苏药的视线总是移开的,不敢看对方,总是故作淡定地看着别的地方,手上却小动作不断,其实很容易被识破。

    梁宇从来都不去识破他,过去是刻意逃避苏药对他的感情,现在是不忍心戳破。他于是又说:“那你睡会儿,脸色很不好。”

    “嗯。”苏药继续抠着桌上的合同纸,脸上的神色却绷不住,渐渐沉浸到他自己的世界里去了。

    梁宇看见他这副样子,火气腾地窜上来,不由说:“我还是送你回家休息!”

    听到“回家”两个字,苏药连忙摇头,“我不回家,就在公司待着,哪儿也不去。”

    梁宇却大步上前,一把攥住苏药的手腕,粗鲁地把苏药从椅子里拽起来,怒冲冲地说:“跟我回去!”

    苏药直到被梁宇几乎扯到办公室门口才惊醒,见梁宇就这么和他拉拉扯扯地往外走,也有几分恼怒,声音也提高了一些:“你干什么!放手!”

    梁宇手指一僵,攥着苏药的手腕,他慢慢回头。

    苏药眉头紧蹙,声音放缓了一些,“放开。”

    梁宇却反手一拉,用力把苏药扯在怀里,狠狠抱住。苏药彻底惊呆,连忙要推开,已经被梁宇吻住。唇齿间一片肆虐。苏药躲闪不开,情急之下,抬手用力扇在梁宇脸颊。

    “啪”地一声脆响。

    像是打碎了什么东西。

    梁宇怔了怔,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低头看着怀里脸色同样有点愣的苏药,两人互相看着,本来已经遗忘的、一些尘封的记忆,渐渐从时光的深处露出头脚。

    苏药僵硬地收回他的手,喃喃地说:“对不起。”

    梁宇慢慢放开钳制在苏药腰上的手,也喃喃地说:“对不起。”

    他们已经不是过去的他们。

    梁宇有点慌乱地转过身,背对着苏药,眼圈发红,声音也恍惚:“我不是故意的。都怪纪瀛,他说他会对你好的,可他怎么能这样对你。”

    苏药攥着火辣辣烧起来的掌心,平稳了呼吸,轻声说,“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你要是再这样,我没办法让你继续留在桃子工作室。”

    梁宇身形僵硬,好一会儿才说,“你发烧了。”

    “我明天会去看医生的。”

    “我……陪你去。”

    “不用了。”

    一片沉默。这时响起敲门声。苏药清了清嗓子,说:“请进。”

    于清流把门推开一道缝,只伸了个脑袋进来,看着站在办公室中央、一言不发的苏药和梁宇,他看了两眼,平淡地说:“时间差不多了,该去殡仪馆了。”

    苏药说:“我不去,你们去吧。”他走回桌前坐下。

    梁宇就闷头往外走,经过于清流时,被于清流一把扯住胳膊。梁宇火气又上来:“你干嘛?”

    于清流一脸寡淡,“梁大帅哥,你的脸有点肿,不会就这么出去吧?”

    梁宇这才觉得脸上一阵热辣辣的疼。

    *

    夏桃子虽然脾气不好,得罪过不少人,也在死后被人扒出老底儿、黑了一大波,但她为人仗义是真的,名气大也是真的,所以她的葬礼很热闹。

    有人是真心来追悼的,有人是来蹭热度的,有人是来看桃子工作室的笑话的,反正哄哄嚷嚷的。总之,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但纪瀛没来,雷雷没来,苏药也没来。

    当然纪瀛没来夏桃子追悼会的事,又成了记者们口中的话柄,骂他忘恩负义等诸多种种。总之想骂一个人的时候,什么都可以巧立名目。

    众人找不到纪瀛,只能找纪瀛的CP梁宇。好在梁宇也不是省油的灯,话不多说,但言简意赅、滴水不漏,他虽然也抱怨纪瀛是个脾气暴躁的混蛋,但认为纪瀛是个善良的好人,不会无缘无故在机场大发脾气,也不会无缘无故不来参加葬礼,并表示:“有些痛苦,可能是没办法在人前展示的。希望大家给大瀛瀛一点缓冲的时间和空间。”

    一言以蔽之,对他这个一夜之间差点声名狼藉的CP,他是无条件力挺和信任的。

    但外界发生的这些事,仿佛突然都和纪瀛无关了。他关了手机和一切电子产品,关了门躲在屋里。南歪歪扒在门上听,听不到里头的动静,悄悄打开门,就见纪瀛靠着床坐在地上,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姿势没变,表情也没变过——曾经那么咋咋呼呼的一个人,突然成了一具外表华丽的空壳子。

    南歪歪打电话问苏药。苏药说不想参加葬礼的话,就不参加,没关系。

    南歪歪正想说不只是葬礼,他家老大好像傻了。苏药已经说,他想做什么都随着他,但要照顾好他的安全。

    南歪歪只能遵命。但他其实什么都做不了,因为纪瀛什么都没做。饭也不吃,完完整整端进去,再完完整整端出来。

    平静的诡异。

    晚上苏药过来,站在门外看了纪瀛一会儿,却没说话,又走了。

    苏药人虽然走了,却没地方可去,那个准备好的家是肯定不能回的——看到那些他为纪瀛准备的日用品,想起纪瀛说的那句“我会恨你一辈子的”,就算是他,也可能会撑不住。

    来的时候是让司机送的,司机把他送到楼下,苏药就让司机回去了。于是现在走出夏桃子家,苏药不仅没地方可去,连交通工具也没有。

    空气冷冽,天幕又黑又沉,飘起了冰冷的雨夹雪。

    苏药沿着路边走着,没多久,就淋得湿透了。等回到公司,他整个人都都冻僵了,人也恍惚的不行。不过看到公司里亮着灯,他又清醒了一些。苏药就是这样,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像个游魂,仿佛随时会飘走,一旦有其他人在,就立即振作起精神,做出一副冷静理智的样子来了。

    ——他是最后一个走的,走的时候门窗和灯都关了的。

    苏药进了公司,四下里一片安静,灯亮着,空无一人。

    难道进了贼?正一阵迷惑,制片室的门开了,于清流伸出颗圆润的脑袋来,他打了个呵欠看着苏药,家常地问:“你回来了?”

    ——这语气,就仿佛他知道苏药一定会回来,一直在等苏药回来似的。

    苏药:“……”

    愣了一会儿,才问:“你怎么在这儿?怎么没回剧组?”

    于清流正要说话,看见苏药整个人都湿透了,脸色惨白地简直像只鬼,他又缩头回了制片室。苏药皱眉走过来,正要继续追问剧组的事,于清流已经拿了条大毛巾出来,兜头扔在苏药头上,不由分说地替苏药擦着头发上的雪水。

    苏药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扯住毛巾,一头蓬乱地仰头看着于清流,没好气地问:“你干嘛?”

    于清流面无表情地说,“怕你冻死啊,你要是死了,我的戏谁出钱拍。”

    “……我只是没带伞。”苏药说着,闻到了毛巾上的酸臭味,顿时打了个哆嗦,把毛巾扔到于清流怀里,戒备地说,“这是什么毛巾!”

    “只是半个月没洗而已,哪儿臭了?”于清流自己闻了闻,然后嘴角抽了抽,emmmm,味道果然很酸爽。

    “既然没回剧组,今天就回家睡吧,别在公司了。”苏药也不想再多纠缠,就往他自己的办公室进,“走的时候记得锁门。”

    于清流说:“你去洗个热水澡吧,别感冒了。”

    苏药不答话,关上他自己的办公室门,在黑暗里站了会儿,才开灯。公司里暖气很足,他还是冷得直打颤,就去洗了个热水澡。他最近基本都待在公司,所以换洗的衣物也是有的,洗完澡已经是深夜,冰冷的雪从暗沉沉的夜幕里降下来,寂静的有点吓人。看来,又是一个漫长的冬夜。

    传来敲门声。苏药惊醒,开门看见于清流,他皱眉:“你怎么还没走?”

    于清流提了提手里的袋子说,“请你喝酒。”

    苏药拒绝,“我身体不好,不能喝酒。”

    “你就算不喝酒,也没见你身体有多好,三天两头感冒发烧咳嗽打吊瓶,哪天手背上不是像筛子一样密密麻麻的全是针眼?”

    苏药竟无言以对。他这半年因为夏桃子的事,一直情绪不太好,所以身体也不好,因此经常明里暗里跑医院,没想到于清流居然注意到了。

    苏药在窗下的沙发上坐定,于清流干脆坐在地上,开了一罐啤酒递给苏药。苏药接过来,喝了一小口,不好喝,而且凉,他虽然刚洗了个热水澡,但还是觉得冷,就打了个激灵。

    于清流噗嗤笑出来,吐出两个字:“娇花。”

    苏药再次无言以对。

    于清流也不再搭理苏药,自顾自开了啤酒喝,等他灌下三瓶,苏药手里那罐才喝去一小半,于是他喝的速度也慢下来,就支着脑袋,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苏药几乎不喝酒,根本谈不上酒量,喝了一小半就晕晕乎乎的,渐渐放下戒备,也不再憋着咳嗽,就放开来尽情咳嗽了一阵。他咳嗽完,继续喝,喝一小会儿,想咳嗽了,就继续咳。

    于清流不说话,也不看苏药,就默默听着。直到身后没了动静。他回头,发现苏药手里握着还剩一口的啤酒罐,人歪在沙发上睡着了。他这才把苏药手里的啤酒罐拿走,轻手轻脚放苏药躺下,又拿了毯子替苏药盖上。把灯关了。

    苏药迷迷糊糊有所察觉,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于清流,疑惑地问:“你……为什么?”

    于清流没忍住,伸手去摸苏药的眼睛,轻声说:“你是我老板啊。”

    苏药躲闪,不让于清流碰他,还是一脸迷惘:“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于清流于是收回手,问。

    苏药沉默,拉起毯子捂上脸,好半天,才声音有点发抖地问:“为什么我都准备好了,我也知道他会恨我,可听到他那么说,心还是疼。”

    于清流不说话,隔着毯子把苏药搂进怀里,轻轻地拍着苏药的背。苏药身体僵硬了一下,整个人依然埋在毯子里,却忽然发出一声闷哼,似乎是憋不住,在寂静雪夜里,非常压抑地哭了。

    于清流望着窗外想,他家老板真是个奇怪的人呢,外表虽然像一朵精致的娇花,心却像铁板一样,一副无坚不摧的样子,虽然无坚不摧,有时候看起来却又像一朵霜打了的娇花,比如今晚。

    *

    托那半罐啤酒的福,苏药破天荒安稳地睡了一觉,第二天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办公室外传来清洁阿姨打扫卫生的响动,他拥着毯子坐了会儿,拉开抽屉取出体温计量了体温,发现退烧了,才想起昨晚于清流好像灌了他不少乱七八糟的药。

    ——于清流真是一股清流啊,虽然大部分时间看起来脑子里只有他的戏,偶尔却又细心得很。

    苏药简单地洗漱后,打开电脑看网络,发现刚平息下去的纪瀛的黑料,又一波卷了过来。而且和上次不同,这次明显是毫无根据的捏造,为黑而黑了。

    圈里人都知道纪瀛脾气不好,虽然在大众面前被称为“王子殿下”,私底下却是大魔王,被人骂成“神经病”,所以上次纪瀛机场发脾气差点打人的事被爆料后,很多人出来附和,揭纪瀛的老底,苏药虽然毫不犹豫地花钱替纪瀛把黑料洗白了,心里却明白纪瀛被黑得不冤。

    但这回不一样,虽然来势汹汹,但黑得毫无道理,手段粗暴,仿佛只是为了摧毁纪瀛。

    公司电话几乎要被打爆了,公关部也乱成一团,但苏药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舆论,按兵不动,只让人查了黑料的来源。

    连南歪歪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他见纪瀛被黑成煤球了,也慌得不行,躲在卫生间给方真打电话。方真表示无奈,老板是苏药,苏药不让处理,他也没办法。

    南歪歪没辙,只得亲自打电话给苏药。

    “拽拽哥,这时候不能怕花钱,老大的名声不保了!”

    苏药慢吞吞说:“这次动手的是张汛。”

    “哈?”南歪歪惊呆,“不会吧,张汛不是喜欢老大嘛!他为什么要黑老大!”

    “不知道。”苏药坦率地说:“我打电话问问他。”

    说着,挂了电话。果然翻出名片,打给张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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