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柳妆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起床,而是伸出一根手指,放到彩虹儿的鼻孔下面,感受那轻如羽毛、暖如朝阳的呼吸。

    几乎从彩虹儿出生的第一天开始,她就有了这个怪习惯。

    三个人睡一张大床,彩虹儿睡最里侧,柳妆睡中间,铁烧云睡外侧。

    铁烧云是习武之人,早就起床练功夫去了,所以柳妆现在一个人对着甜睡的彩虹儿,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她甚至有闲心用目光数一数彩虹儿的睫毛,看看有多少根。

    当她数到第二十五下的时候,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

    “二少奶奶还没起来吗?”这是宋嬷嬷的声音,听上去挺着急的。

    “还没。”这是毛竹的声音。“要不要敲敲门?”

    “这事确实挺急的,但是……哎!别把小少爷吵哭了。”宋嬷嬷叹气,道:“时候已经不早了,再等等吧!”

    柳妆仅仅听那些声音的语气,就能想象出宋嬷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的样子。她轻手轻脚地起床,穿上外裳,去开门。

    伴随着“吱呀”一声,急得来回踱步的宋嬷嬷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一看见柳妆就忍不住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告诉道:“二少奶奶,柳家那边出了点事。”

    “什么事?”柳妆抬起手,掩住呵欠。

    话说起来,柳家小院从来没有风平浪静过,一年到头总会有些大浪、小浪,柳妆早已经习以为常,并不慌乱。

    宋嬷嬷的表情黯然而忧心,郑重其事地道:“六姑娘用剪子把满头的长发都剪了,一大早就在收拾包袱,说要去城外的静月庵为尼。”

    柳妆的淡定表情瞬间被烦恼取代,在原地僵硬地站了片刻,然后动作迅速地梳妆,打算出门。

    彩虹儿还没睡醒,可能正在做美梦,睡颜甜甜的。柳妆把彩虹儿送去愚人院,交给铁母照顾,然后就急匆匆地赶往柳家小院。

    柳仪比柳妆先到,正愁眉不展地站在柳霏的房门外,敲了敲门,门却依然紧闭。她束手无策,道:“五妹妹,我把能劝的话都劝过了,你来试试。”

    柳妆走到柳仪的身边,凝眉思索片刻,正想和柳仪商量,这时,雨珠和雨丝慌乱地跑过来,一起跪在柳妆面前,泪流满面,请求道:“五姑娘,六姑娘最听你的话。我们求求你,一定要让六姑娘回心转意!”

    柳妆被打断了思绪,表情冷凝,一语不发。

    “你们别添乱了,我知道你们心疼六姑娘,但是五姑娘对六姑娘的心意绝不比你们少!”毛竹和香葵愁眉苦脸地把雨珠和雨丝拉走了。

    “二姐姐,你来了之后,六妹妹一直没开门吗?”柳妆问柳仪。

    柳仪拉长嘴角,露出无奈的表情,道:“原本六妹妹和丫鬟们在院子里拉拉扯扯,六妹妹拿着包袱要走,丫鬟们拖着她不放,但是一见我来了,六妹妹就转身回屋去了,还把门闩上了,不肯开门。”

    柳霏这样不给柳仪面子,就等于她自己也不要面子了,还真有几分看破红尘的意味。

    柳妆想到了这一层,觉得问题更严重了,心情更沉重了几分。

    “别闹了!她要当尼姑,就随她去!又不是什么金贵的公主,没见过这么娇气、这么爱胡闹的!咳咳……”太夫人被打扰了休息,一边咳嗽,一边大声埋怨:“比秋天的蚂蚱跳得更厉害!一个庶出的,在亲事上有什么好挑挑拣拣的?仪儿,你别管她了!你哪有那么多闲心陪她闹腾?快回家照顾孩子去!”

    柳仪的表情变得尴尬,对柳妆苦笑一下,轻声道:“我去劝劝祖母。”

    柳妆点一下头,柳仪转身朝太夫人的屋子走去。

    太夫人常年喝药,一天三顿,药罐子不停地在火炉上沸腾,柳家小院里弥漫着苦涩的药气。

    柳妆继续站在柳霏的门外,暂时没有敲门,正在反思:自己以前是不是把柳霏的日子想得太美好了?自以为已经为柳霏提供了优渥的生活环境,其实不然。太夫人是不是常常对柳霏这样冷嘲热讽呢?

    她本来也觉得柳霏前几天太闹腾、太糊涂了,所以她对柳霏的耐心减少了。现在看来,柳霏的压力比她想象中要大。

    静静地想了一会儿以后,柳妆依然没有敲门,而是直接对侍卫招招手,让侍卫直接把门给踹开了。

    其实,柳霏一直站在门边,背靠着门,一边压抑着哭声,一边听外面的声音。

    当门被踹开的时候,柳霏完全没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扑通”一声,被外力震得五体投地。

    柳妆进门一看,见柳霏的头发果然都剪了,剪得乱七八糟,像高矮不一的杂草。

    如果柳霏这样做是一时冲动,那她当时的心慌意乱肯定很严重,因为柳霏平时是爱美的,爱美的人原本应该在破坏发型的初期就后悔地停下来,可是她一直坚持破坏到了最后。

    柳妆叹气,心想:柳霏的头发养成能见人的样子,至少要一年。这里的女子可不流行短发!

    柳霏正趴在地上哭,这绝不是伤心、烦恼的哭泣,而是痛得要死的哭泣!“呜呜——”她爬都爬不起来了!什么出家为尼、一辈子不嫁人、不再给五姐姐和二姐姐添麻烦……这些心思通通暂时断电,柳霏现在完全被疼痛占据了大脑。

    鼻子酸涩地痛、手掌火辣辣地痛、膝盖钻心地痛……

    运气太背了!

    柳妆亲手把柳霏扶起来,吩咐侍卫去请御医过来。

    柳妆道:“笨蛋,你躲门后面做什么?”

    柳妆本来打死也不会体罚柳霏的,但是阴差阳错,无意中倒是演变成变相的体罚了,而且她看见柳霏的手掌磨破了皮,渗出了少量的鲜血,看来这体罚不轻!

    哎!柳妆长长地叹气。

    宋嬷嬷连忙过来帮忙,把柳霏扶到美人榻上去坐着。

    “五姐姐,我不能给你们帮忙,还每天添麻烦,确实该打。”柳霏一边察看身上的痛处,一边小声地啜泣着。

    “受虐狂吗?你现在痛成这样,很舒服吗?”柳妆拿来剪刀,小心翼翼地在柳霏的裤子上剪两个洞,恰好把受伤的膝盖露出来。

    柳霏目不转睛地盯着柳妆的动作看,眼神很贪恋,舍不得眨眼,贪恋这种有人关心的温暖感觉。

    等御医来了又走了之后,柳霏所有受伤的地方都已经涂了药。

    柳仪在旁边看得直摇头,不知该说柳霏自作自受、明明站在门边却不开门,还是该说柳妆太鲁莽了,踹门之前至少该警告一声啊,那样就不至于把门连人一起给踹伤了。

    不过,她的这两种想法都没有说出口,因为事有轻重缓急,更关键的麻烦还摆在眼前。

    化瘀的药水洋溢着薄荷的清凉气息,柳妆伸出手指,作势要去戳一戳柳霏的伤处,怕痛的柳霏立马急了,连忙捉住柳妆的手,用哭腔恳求道:“五姐姐,真的很疼,我不是自虐狂。”

    “噗呲!”柳妆笑了出来,因为她本来就是故意逗柳霏玩的。“不是自虐狂,干嘛把头发剪成杂草的模样?丑死了!”

    柳妆故意东拉西扯,开开玩笑,让气氛轻松一点,偏偏就是不说正事,仿佛把正事给遗忘了一般。

    “很丑吗?”柳霏的表情看起来更加难受了,小声地道:“五姐姐,我已经后悔剪头发了,因为有些尼姑是可以带发修行的。”

    柳妆顿时笑不出来了,默默地和柳仪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用眼神打商量。

    柳仪开口道:“六妹妹,尼姑要化缘,拿着钵去挨家挨户地讨别人的剩饭吃,你确定过得惯那样的日子吗?”

    苦口婆心的劝说起不到效果,柳仪干脆另辟蹊径,用起了吓唬的法子,这大概是她在带孩子的日常生活中总结出来的经验。虽然柳霏早就不是孩子了,但是心理年龄显然还小,恰好就吃这一套!

    柳霏皱了皱眉,反复思考着别人的剩饭是什么样子,别人的剩饭变成她要吃的饭?她生出反感,甚至想吐。

    她活了十几年,虽然不是金贵的公主,但是称得上半个“锦衣玉食”,没过过几天吃苦的日子。即使是柳家被抄家之后,有柳妆护着她,她别说吃别人的剩饭,就算是冷饭也没吃过。

    柳妆见这个办法起效了,于是再加一把火,道:“六妹妹,你以为一入尼姑庵,就与世隔绝,与烦恼无缘吗?实际上,在民间的话本中,许多风流韵事和鬼故事就发生在尼姑庵里。如果你不信,我可以立马派人去买几本回来给你看看。”

    柳霏没声了,心灰意冷,有一种走投无路的感觉。天大地大,好像她除了去尼姑庵和留在柳家以外,就没第三个去处了。留在柳家,她不开心,而且心里的负担沉重。原本她以为尼姑庵是能让她安心的地方,可是柳仪和柳妆的话却仿佛快要下雨的乌云一般,给她的心灵罩上了厚重的阴影。她又想哭了,可是欲哭无泪,倒是把嘴巴瘪成了鸭子嘴。

    柳妆和柳仪又对视一番,柳妆眨一眨眼,眼神灵动,且闪着亮光。两人默契十足,都不催促柳霏,就这样静静地留出给柳霏思索的时间。

    “二姐姐,五姐姐,我也不知道我能去哪里。反正不管我走到哪里,都显得多余。”因为柳妆和柳仪都没有打断她的话,所以柳霏一直往下说:“乔家有意向我提亲的那次,如果不是我请求五姐夫帮忙考察乔家二少爷,他就不会变成半个残废。第二次,如果我没有常常跟四姐姐吵架,她就不会为了陷害我而派那个贼眉鼠眼的人来家里捣乱,虽然我让丫鬟赶走他没有错,但是他毕竟是因为此事才被马车撞成了个跛子。第三次,如果不是我,肖御医就不会家破人亡。”

    还有,五姐姐越来越不喜欢她了。这句话被她咽进了肚子里,没有说出口。

    原来柳霏还在纠结一个人命好不好和会不会克别人的问题!

    柳妆上次专门就这两个问题开解过柳霏,没想到柳霏还钻在这个牛角尖里没有出来,不过这次柳妆有耐心多了,毕竟再不把耐心都用上,等到柳霏真的下定决心去当尼姑,她就说什么、做什么都晚了。

    柳妆正思考怎样才能彻底把柳霏从这个牛角尖里拉出来,柳仪比她先开口了,道:“六妹妹,我嫁到胡家后,托你二姐夫查了当年柳家被抄家的事,你想不想听?”

    怎么绕到那遥远的事上去了?柳霏的表情愣愣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眼神茫然,但她没有拒绝。

    柳仪脸色肃然,说道:“当年被抄家,全家人都很意外,特别是我父亲大老爷,他可能至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那天我给他送断头饭,他还在嘀咕,说他没有造反,说他被冤枉了。现在我知道了,当年我父亲其实是被二叔给连累了,二叔参与造反,却瞒着祖母和我父亲,二叔被杀之后,还连累了全家人。六妹妹,我觉得没有克不克的问题,而是害不害的问题。比如,二叔害了整个柳家,你能反驳我的话吗?”

    柳霏摇摇头,神情非常低落、黯然,甚至愧疚,低声说:“二姐姐,对不起。”

    害了全家的柳家二老爷是柳霏的父亲,虽然柳霏从未受过这个父亲的宠爱,但是此时她对柳仪的愧疚之情却是油然而生,因为她的父亲害死了柳仪的父亲,真相比铁还硬。

    “六妹妹,我不是来喊冤或者讨要说法,毕竟人死不能复生。”柳仪叹气道:“我的意思是,有些人倒霉,不是被别人的命格给克的,而是被真正的罪魁祸首给害的。”

    柳仪说得口干舌燥,却只换来了柳霏的低头和沉默,她顿时感觉心累,闭口不言了。

    柳妆见柳仪累成这样,效果却不明显,于是她决定省点力气,言简意赅地道:“六妹妹,关于罪魁祸首,第一次是火神将军的小儿子,第二次是柳碧,第三次是肖御医的野心和心狠手辣在作祟。第三次你最耿耿于怀,事实上你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肖御医看上了你的身份而已。”

    柳妆又把话题扯回到柳霏的牛角尖中。

    ------题外话------

    伙伴们,晚安!

    最近好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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