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这头列位行三的,被质疑是否脑宫泥丸少了某种构造,另一头的某位亦是被人认定为脑子有病。

    东街棺材铺。

    被磨得极亮的紫檀木棺材仅稍稍留了个缝隙,初冬的日光寸许,沿着细缝缓缓渗入,留下微末光线。里头卧着个活人,似是因方才料理劳事过度,累得直截了趴了歇息。

    木棺极为厚实,隔了一方宁静。

    而外头却不是不是那般宁静。

    “杨神医,你可在里头?”有人出声询问,口吻隐约的担忧。

    那人静默了一阵子,半晌没听见她应声,连忙催动内力,将厚重的棺材板挪开。

    柳娉君抬了抬眼皮,便是对上一张俊脸,眸光干净得清凌,瞧得深了,又觉里头缥缈如雾。

    “现在看见我在里头了?”她蹙眉问。

    “见着了。”他低头。

    “既然看见就阖上罢,扰人午眠很没礼貌的,反正有失体统。”柳娉君摆了摆手,直接下逐客令,“你走吧,改日再……不,改日你也别来了,永远别来了!”

    闻言,外头的人非但没听,反倒将棺木拉得更开些,“这木头的气味不佳,待身子不利,闷在里头更是不妥。”

    柳娉君翻了个身,声音颇有些有气无力,“若不是因阁下日日造访,我用得着整天忙活躲棺材么?”

    外头这位“日日造访”的仁兄,自然是四皇子南庭煜。

    他温声解释道,“在下以为,若拜访一人,自该效仿刘玄德之三顾茅庐,诚心颇笃,行之有效。”

    “三顾茅庐……”柳娉君念叨几遍,直接呵呵了两声,“这是谁出的馊主意?”

    南庭煜犹豫了一瞬,有些为难道,“恕在下不可告知,望姑娘见谅。”

    “那算了。”柳娉君直接拿广袖遮面,声音瓮声瓮气传出,“不说便不说,你连这点诚心都拿不出,那我更没有出来见你的理由了。”

    南庭煜沉默片刻,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将兄弟出卖,“是在下的七弟,姑娘亦是熟识,南柒泽。”

    柳娉君听这答案,登时直起身子,张口便骂,“老早就知道这丫的没安好心!她既是你弟弟,你也不是什么好货……”

    她骂道一半,忽然直直愣住,目光睨向他,“你先前说他……是你的七弟?你们二人是亲兄弟?”

    “是。”南庭煜一笑,“南柒泽是父皇的第七子,在下是她的四皇兄。”

    柳娉君盯着他半天,双唇微动,喃喃道,“孽缘……”

    南庭煜见她发愣许久,不由温声提醒道,“不知姑娘能否遵守承诺,自里头出来?”

    柳娉君回过神,朝他呲牙一笑,配上她自棺材板底下爬出来的动作,这笑容显得格外阴森。

    “四皇子亲自上门寻在下定然有要事相商。”

    “正为如此。”南庭煜道。

    柳娉君拍了拍起了褶皱的衣摆,叹完一口气后微笑,“莫非,您又梦见我了?”

    时间推回国公府小公子满岁宴那日的黄昏——

    马蹄之前立着一人,一袭青衣,身形修长,五官俊朗,眉目隽秀。

    “你认识我?”柳娉君居高临下盯着拦路人,皱眉问。

    “不认识。”那人道。

    “你见过我?”

    “见过。”

    “你何时见过我?”

    “梦里。”

    “……!”

    柳娉君沉吟,眉头皱得更紧,心中思忖今日是不是遇上一个神经病!倒是可惜了这张人模狗样的皮相了。

    “梦里又如何?”她当时心情不好,口气也颇差,“那我们还不是不曾见过!”

    “神经病”似乎有些着急,还有些羞赧,却又强调说道,“可……可我一直梦见过姑娘。”

    柳娉君心中嗤笑,心想搭讪方式真是历史悠久源远流长古今通用。不过眼下摊上的是哪门子借口?什么破缘由都能被扯出来!

    她作势多仔细瞧了几眼,方笑了笑,“抱歉啊,可我不曾梦过你,更遑论一直梦过你。”

    言罢,拉扯了几把缰绳,驱马而去。

    那日她走得干脆,根本没留意后头人有何反应。

    ……

    南庭煜凝视着她,慢慢道,“往常多则一月几次,少则半年一次。而自前几日自遇上了姑娘,愈是频繁地梦见了。”

    柳娉君低下眸,下意识搓了搓手臂,心思有些复杂——不知这人说话的方式是太过真诚还是太过坦率。若是两者相结合,抛在某个时代,这样性情的人竟颇有作为情场高手的潜质。

    思考了一番之后,又是一顿搓手背。

    丫的,为何她会往这方面想?

    诡异!

    南庭煜见她不言不语,只是一个劲儿蹂躏自个儿的衣袖,不禁好奇道,“这身衣裳有何不妥?”

    “没什么。”柳娉君笑了笑,面上竭力表现出一副好言相劝的模样,“我觉得吧,梦境这东西怪是神乎,您该上春生堂瞧瞧是否患了某些隐疾。”

    南庭煜丝毫不恼,仍是温和有礼道,“所谓解铃人还须系铃人,姑娘既是困惑在下多年的源头,由姑娘来解最是妥当。”

    “哪门子系铃人?”柳娉君冷嗤一声,“想当年,我还梦见过C罗梅西卡卡贝克汉姆。”

    南庭煜皱眉,“姑娘也曾梦见过他人?”

    他虽听不明白所谓“西罗梅西卡卡贝克汉姆”是何意,却能隐约猜见是某个人的名字。

    柳娉君点了下脑袋。

    “是个男子?”眉心高高鼓起。

    “怎么可能!”口吻坦然实诚。

    南庭煜刚要松一口气,却见她认真地掰起手指头数,直至掰到无名指才停下来,抬眸,直直盯着他——

    “四个男人啊,怎么会是一个?”

    南庭煜:“……。”

    柳娉君瞥见他的脸色蓦然有些发青,才后知后觉自个儿貌似好像孟浪了些,不由压着嗓子咳了两声,“要我说,梦这东西较不得真呢。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你先前不认识我,更不用说思念了,这么看来,自然你的梦境存在了不客观性和不合理性。”

    她叹了一口气,继续循循善诱,“因此听我的,趁早去寻位名医看诊罢,瞧着你年岁不大,若是因着这等破缘故误了什么大事,那不就……”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轻轻截断她的话头,南庭煜垂下眸,定定望着她,“姑娘亦是如此?”

    柳娉君一笑,“当然。”

    然后下一瞬,她便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了。

    青袍男子抬步上前逼近,柳娉君下意识退后一步,后腰却触碰到硬邦邦的物事,她转身一看,原来方才顶到了棺木上侧的棺盖。

    她转了转眼珠子,心下惊疑——那棺盖不是竖着摆的么?什么时候成了斜横的模样?

    耳际传来的声线依旧低缓,却似乎多生了几分莫测,“姑娘亦是日有所思,才梦见他们几人?”

    最后几字咬得略重。

    柳娉君抿唇不答话,正在琢磨该不该低下腰往外头钻出去。

    不过她没瞧见的是,此时南庭煜又上前了一步,他的动作状似随意,却能以三角状将她禁锢在里侧。

    正当柳娉君寻思好选定钻出去这等不顾形象的法子,只见那道横斜着的棺盖板在肉眼能见的速度往她这处挪了一寸半——这下直接连着低下身子的空间都无。

    被约束了自由的人有些恼火,转头瞪了过去。

    只是狠辣凌厉的目光到底未成型,因为她发现两人不知何时离得极近,鼻息近乎交缠,能轻易闻见自男子身上传来的干净又淡凉皂角味道,甚至一抬眼,便可近距离观察曲线完美的下颚,以及下颚处淡青色的胡茬。

    柳娉君没有腾出半分旖旎心思,垂下眸——她尚且记得某个时代的“咚”字文明源远流长,从壁咚到地咚到腿咚到床咚,可谓花式玩法。

    乖乖,今儿倒是长见识了,还有“棺咚”这种创意,不过实在……

    重口。

    若是逢了寻常女子被人当场“咚”了一番,少说的也要脸红心跳好一阵,不少说的当场闹起一哭二闹三上吊没蹭磨出什么实质性的未来身份凭证显然不能罢休。

    显然柳娉君不是一般女子,三两瞬调整了好自己的姿势,目不斜视,“你挡到我了,麻烦让让!”

    南庭煜不为所动,清凌的眸光笼下,分明温和得毫无波澜,却似乎能将她牢牢锁住。

    他静静说,“姑娘尚未回答在下。”

    柳娉君扯了扯唇角,“我记得先前已经答了,若是答案令您不满意,我可以改啊。那敢问您喜欢哪个答案?”

    南庭煜低下眸,直言道,“都不喜。”

    真话伤人,谎言更伤人。

    “既然什么都不喜,您又为何问呢,可不是徒增伤感?”柳娉君笑了笑,摊开手,“我说皇子殿下,实际您屡屡上铺子里寻人的缘故,恐怕不是因为时常梦见我罢?”

    南庭煜一愣。

    柳娉君往前走近一步,突然展开一抹媚倒众生的笑,“你们这里的人啊,听惯了自早流传下来的什么佳人才子戏码。就算是心智高于常人许多的聪明人,亦是不能免俗。什么襄王神女,什么有梦无心……”

    她轻叹一口气,在他耳边吐气如兰,“莫不是您也听信了那劳什子令人潸然的情爱戏本,只当我是你的梦中情人?”

    南庭煜下意识往后缩一步,眸光在一瞬间变幻莫测。

    “您先别着急否认。”柳娉君凑着上前,笑眯眯,“你们这儿的人,大多面皮子薄,若是让人戳中了什么不可说的心事,也只晓得矢口否定。”

    南庭煜听见这话,往后退的动作霎时顿住,“我……”

    “我梦见了别人,待他人日有所思,而您听了嫉妒,是不是这样?”柳娉君继续问。

    南庭煜沉吟不语,澄明的眸光霎时缥缈深沉,若蒙上了层层雾气。

    “仿佛还真让我说对了呢。”她继续笑,倾身上前,“其实思慕一个人,也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儿,您往日来拜访之时表现得十分客气谦和,况且又是对我念念不忘,若是真心实意待我,从了你倒也无妨。”

    南庭煜惯来守礼,当即不着痕迹地让了半步,随后他听见自己用僵硬之极的嗓音问,“姑娘先前提起过,梦见的那几人……”

    “他们啊,他们是全民偶像。”

    “何为偶像?”

    柳娉君突然想到这词别人听不懂,又解释道,“总归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人物。”

    南庭煜颔首,有些安心,“那便称不上是姑娘的爱慕之人。”

    柳娉君顺势推开他,进屋取来酒,“是称不上。”

    案上摆了两枚酒杯,她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既然你来了,那就坐下喝几杯。”

    南庭煜依言坐下,却没动作。

    柳娉君倒也没劝酒,自顾自的喝。

    她似是千般嗜酒,酒水一杯接着一杯,酒樽从未空过。

    南庭煜终是瞧不下去,伸手夺过酒坛,轻声道,“莫要喝了。”

    柳娉君低头静默了片刻,忽然按住他的肩,“在我心底,有个念了整整四年的男人。”

    南庭煜一愣。

    隔了好半晌,她又道,“可惜他为了荣华和权势弃我而去。”

    南庭煜眯了眯眸。

    柳娉君倏地抬起头,手指抚上他的面庞,似在自言自语,“近日总感觉自个儿待你的态度颇是微妙,分明是不想搭理的,隔天一早出摊,开窗时没能见上人,又觉得心底空得慌。”

    她的指尖微凉,红唇中吐出的话语大胆又真诚,呼吸间似是染了甜味儿,南庭煜呼吸微滞,却是没偏头躲过。

    “……你醉了。”

    柳娉君扯住他的衣襟不让他动,嘟囔一声,“没醉!”

    手指挪到形状好看的唇,轻轻摩挲了几下,她微微眯起眼,眸光顿时有些迷离,“仔细瞧着,你的容貌倒与他有几分相似……”

    南庭煜霍然抬眼,攥住她纤细的手腕。

    他盯着她,几近一字一句道,“姑娘的意思是,你是因我的容貌与旁人生得相似……”

    “自然!”她确实喝醉了,似受了蛊惑般,一遍一遍描摹他的五官,“一样的眉,一样的眼,还一样的性子……你说怎么会这么相似?”

    话音一落,南庭煜清俊的容貌刹那黯如死灰。

    何谓诛心之言?

    一念天堂,一霎地狱,莫过于此。

    他的目光不离她的脸,将那只微凉纤细的手慢慢拿下来。做这一动作令他的骨指泛白,青筋毕露,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她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白,面上仍是染着醉意,一对桃花眸微挑,似收囊了无尽潋滟春色。

    最终他深深望了她一眼,然后转身,不带任何留恋地离去。

    地上铺着平整的方形青石板,在他的脚下,齐齐化作齑粉。

    柳娉君转头望着尚在晃动的门扇,唇边慢慢收敛了笑意,余下一抹浅薄的弧度,凉淡至极。

    也不知她在院中发呆了多久,直至暮色渐染天边流云,外头才打着灯笼回到铺子。

    杨嫂回了院子,关上两扇门,回身见石阶上坐着一人,身形削瘦,衣裳亦是单薄。

    她搓了搓冻得冰凉的手指,不由埋怨一声,“哎呦,这么冷的天,姑娘怎么没添些衣服。”

    “很冷么?”

    柳娉君将双手凑近光线微弱的灯笼,才察觉到一丝暖意。

    “姑娘,您的手……”杨嫂惊呼,指着她的手臂,明显手腕那处红肿得不大正常。

    柳娉君低下头,动了动手腕,才感受到钻心的疼痛。

    她扣着骨节,干脆利落地接了回去,随后淡淡解释道,“无事,方才搓棺材板使的劲儿过大,才脱了臼。”

    杨嫂听见“咯嘣”格外瘆人的声音,见她自始自终不曾压过眉头,似是不知疼痛的样子,心下虽疑惑,却是不敢多言。

    ------题外话------

    主CP的感情线目前就不指望了(捂脸)

    写副CP来过过瘾~

    *

    小黑屋第三天。

    今天考完……第一科!

    终于暂时能有时间码字了……

    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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