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这头刘氏让人堵了一句话,正要回过头呛骂回去,只见立在一侧一动不动的顾裴卿迎上去,旋即朝着外头之人行礼,恭声唤道,“太子殿下。”

    往日他不拘于礼数,今日却是破天荒行了全礼。

    南柒泽心下晓得此举是为了给足她面子,十分配合地将他端端正正扶起来。

    顾太师亦是起身,对她虚虚一躬身,“不知殿下前来,有失远迎。”

    “太师言重了。”南柒泽笑道,“今儿这天气极好,本宫又想到太师回了府,还尚未前来造访,特意驱马上门。”

    众人下意识往院中探头望向天色,只见顶上灰蒙蒙一片,雾气颇为浓厚,似还夹杂了冰霜,远山已辨不清原来颜色——这是哪门子的天气好?

    顾太师岂会不知他讨巧敷衍,亦是笑着道,“殿下倒是颇有兴致。”

    “彼此彼此。”南柒泽笑眯眯,“瞧着太师精神矍铄,身子骨还很是硬朗么。”

    顾太师愣了好一阵子,随后有些无奈道,“老臣的年岁尚为及花甲。”

    “本宫知晓。”南柒泽笑了笑,又道,“父皇时常挂念太师,只是身为事务所累,日理万机又脱不得身。”

    她自袖中掏出一尺长的画卷,交给顾太师,“这是他赠你之物,乃为父皇亲自所画。”

    旁侧的刘氏一直默不作声,当瞧见南柒泽掏出的一卷似是字画之物,边角以鎏金色钩起,心下骤然一惊。

    顾太师弯下身子,道了句“吾皇万岁”,双手接过,又是一阵道谢。

    南柒泽定定望着他,口吻有些感慨,“本宫终于有些明白了,为何父皇待恩师这般恭谦有加。”

    顾太师让她这一番颇是直白的赞叹弄得又是哭笑不得,“殿下廖赞,实不敢当。”

    “先当着罢。”南柒泽悠悠道,“太师以前半世光阴谋划社稷,以后半世心力创下敬阳学府,功绩载于史册,为世人敬仰……怎么担待不起?”

    顾太师一愣,又听他继续道——

    “只是不管前半世还是后半世都在忙于外事,这才会疏于家门琐事罢?”

    稍顿,她又道,“这般看来,倒是整个夷越都对不住太师。”仔细听着口吻尚有隐约的歉疚。

    顾太师觉得他这态度转变得古怪,“这……不知这‘对不住’从何谈起?”

    “这个嘛,说来就有些嫌话长。”南柒泽掏了掏衣袖,颦眉道,“本宫为太师准备的礼似乎落在宫中,不知能否向太师借一个人?”

    “殿下随意。”顾太师颔首应答,当即抬手招来管家。

    “不可用他。”南柒泽随意将崔管家打量了一番,“父皇的礼由本宫亲自送达,本宫的礼,岂能为一介下人所送?”

    顾太师蹙眉,“那殿下的意思是?”

    南柒泽看向顾裴卿,“由太傅来罢。”

    顾太师点头,“也好。”

    顾裴卿没有推拒,只是在临行前深深将他望了一眼。

    “太师府与东宫离得有些远,待太傅返回尚有一段时日,借着这机会,恰巧本宫能将那颇长的缘由一一道来。”南柒泽缓缓道。

    顾太师听着这话,心下了悟——或许太子送礼亦是假的,将顾裴卿支走才是真的。

    他不由微眯了眯眼,“殿下请说。”

    南柒泽也不客气,单刀直入,“前些日子本宫难得从繁事中脱身一回,打定主意邀太傅一同到茶楼听段子,只是您府上的奴仆行动咋呼,不知体统,要求太傅当即回府解决家事,况且出言丝毫没有半分规矩,竟是不顾本宫在当场。”

    她看向崔管家,弯唇似笑,“本宫瞧着这张面孔感觉怪是眼熟,不知那日的人是不是你?”

    见顾太师望过来,崔管家“噗通”一声跪下,“回老爷,奴才因一时情急。”

    “将二哥儿召回府是妾身所吩咐的。那日歆儿投湖未遂后,又一门心思寻死,妾身心急如焚。”刘氏说着,一边抹眼泪,“当时老爷不在府上,外人自是求不得,除了二哥儿,妾身实在想不出还能仪仗何人?”

    “若是本宫没听错,方才你尚在指责太傅不近人情。”南柒泽微微一笑,“若当真是如此,府上的管事就算长了十张嘴也劝不动人家,恐怕唯有太师夫人的三步五叩首才勉强算作全礼罢。”

    刘氏登时一噎,过了好半晌才反驳道,“妾身自认为没有那般大的面子,是歆儿待他有恩!”

    “顾兰歆待他有恩又如何?”南柒泽瞥了她一眼,目光凉飕,“若不是你这位太师夫人当年克扣月银,裴夫人怎会病倒在庄子里头还请不动大夫,若是请得动大夫,又何苦如今久病成灾,一连数日卧床难起?”

    话中的裴夫人,正是顾裴卿的生母。

    刘氏乍一听这名,下意识偏过头看向顾太师,见他神色不改,才渐渐放下心,“克扣月银虽是严苛了些,但毕竟要依着府上的规矩。”

    见顾太师依旧是面不改色,她越说越是有底气,“您虽贵为一国太子,若插手太师府上的事,难免是逾越了。”

    “当真要往前头说一说,还真能扯出一段什么旧怨。”南柒泽含笑看着她,眸光却更冷,“当年的裴夫人被遣送到了庄子,个中缘故如何,夫人不是最清楚不过么?”

    顾太师品茶的动作微顿,目光直直往刘氏那头扫去。

    刘氏只觉得如芒在背,身体一时止不住发抖,更不敢回头。

    过了一阵子,她才艰难地扯出一抹笑,“莫非二哥儿的生母还是蒙冤受屈?”

    这件事已过了数年,就算让人察觉出什么端倪,亦是难寻证据,不足为惧。

    顾太师突然抬眼看向南柒泽,眼神说不出的凌厉。

    南柒泽垂下眸,心想这太师夫人真是不知悔改!

    所谓的往事不过是杂陈烂俗的一堆破事儿,若是放在柳娉君眼中,估计连个“小三流狗血”桥段也算不上。

    听风部查出的东西向来不会出错。情报从那儿收来,暗自理了理,就剩下这回事——

    “狗血桥段”自然是发生在顾府,时间约摸是十年前,人物有家主、家主的正室和妾室还有汉子。当年的正室陷害妾室偷汉子,又设计了好一手的捉奸成双端给家主瞧,正是逢了个“人证物证俱在”。

    虽然当时妾室死活不肯招认,但汉子因“屈打成招”咬定了自己是奸夫。被绿了的家主自然怒不可遏,当即将那汉子就地处决,又将爱妾遣送了庄子,从此不闻不问。

    自从南柒泽得知了这件事以后,待顾太师的成见可便深了。

    想当年柳娉君柳神医“拜读”《崔莺传》之时,还没读完一半直接将书给扔了,点评就俩字——“渣男”!

    大抵,这位名动天下的大学士,在那女人口中亦是“渣男”一个罢。

    她望向顾太师,见他表情似是复杂又似是希冀,慢声道,“到底时年已久,就算追查的结果有歧义又如何?一切都是枉然。”

    顾太师别过头,缓缓叹出一口气。

    听南柒泽的口吻明显是拿不出什么证据,刘氏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只当他打出虚幌子诓人,不由暗嗤冷笑。

    “顾兰歆待裴夫人有恩的说法实在勉强,不过是赎回了太师夫人的现世报罢了。”南柒泽摇了摇头。

    “妾身自问做事对得住天地,何来的现世报之说?”刘氏当即反问。

    南柒泽不理会这个话茬,兀自道,“方才还嫌他微职,出不了几分力。可是你可知宦海多深多广?你可知他为了偿还那所谓的‘恩情’,该得罪多少人?”

    那道浅淡的嗓音不见丝毫火气,甚至还染了笑意,“那所谓救母恩情实在过重,若是让太傅割肉才能一笔勾销,本宫想,他也是肯的。”

    刘氏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况且,听着太师夫人的口吻,倒像是要将这个不亲又不孝又不争的儿子赘给他朝太女当国婿。”

    南柒泽睨了她一眼,眸光讥诮之意更浓,“瞧瞧,顾家不愧是忠勇世族,前头帝师为国效劳,立下血汗功勋。后人更甚,青出于蓝,甚至为两朝邦交奉上终身。真真令人闻之凄凄,感之切切。”

    似是还嫌着不够堵心,她凄凄切切添了一句,“百年以后,也不知史册该如何把这等功绩书写。但本宫猜测,该是比台上搬弄戏谱演的更精彩罢。”

    刘氏岂能听不出她语气中的嘲讽,脸色一阵青复一阵白,煞是好看。

    府上诸位奴仆皆是大气不敢喘,崔管家自方才跪下后就再不曾直起身过,入冬的砖板凉彻入骨,双腿麻木难耐,他咬牙忍住,却是不敢动作。

    周围死一般的安静。

    “老夫,不会将卿儿赘给邶朝!”半晌后,顾太师沉声道。

    “哎,您老终于肯说上一句话了。”南柒泽笑了笑,正色道,“那好,咱们不说暗话。”

    黄皮跟在她身后,脸色发苦——圣上之所以想借太子之手给太师送礼,其心思昭然若揭,只是眼下殿下瞎凑个什么热闹,竟要伸手干预顾家后院事端,也不担忧引火上身!

    ------题外话------

    抱歉更晚了。

    如有bug回头再查。

    祝看文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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