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拂宁睡得极其不安宁。

    虽然感知尚在,但当他极力想睁眼时,眼皮却好似重逾千钧,不过好在耳力尚在,能留意旁侧的动静。

    后来,他挣扎了一阵子,便不打算动弹了。

    只因梦魇了。

    又一回梦魇了。

    颊边的触感似熟悉似陌生,细腻的掌心,柔和却沁了凉意的指尖。

    同样似近非近的梦境,隐约一如幼时耳畔的喧嚣,穿透真实中的虚幻,余下人世间最为无趣的——算计。

    “……若是他有什么三长两短,看本宫不撕了你的皮!”

    “……。”

    听闻魇为迷障,且不能将人如何,只须睡下,便能消散了去。

    他倒宁愿极快睡去,再不必听见。

    那双手拂过双颊,在额上停了片刻,而后往颈下摸去。

    他颦眉,心下不愉,竭力侧过头想避过,却使不上半分力道。

    身侧似乎有人嘀咕了一句什么“还好还好”。

    这语气间蕴了几分庆幸,他听得怔愣,忽然感到有些不解。

    那人没有再说什么,小心翼翼松开他的脖颈。

    覆在身上的锦被让人掖了掖,他后觉脊背腾起阵阵寒意,身下的卧榻亦是硬冷之至,他蓦然感到奇怪。

    大抵身侧还有别的人,那人歪过脑袋,朝着旁人吼道,“挑着本宫寻水的空档竟然敢来此处!”

    语调间似有些气急败坏,“你他娘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

    无人答话。

    随后是好一阵的沉默,寂默中,恍惚有两人在相互追逐。

    他又蹙起眉——这动静闹得极大,而且愈发的大了,几乎能地动山摇。

    景怡殿如何能使得这般喧哗?况且他尚在病中?

    不,若非他如今躺在地上?但梦魇中的那时,为何是躺在地上?

    他艰难地琢磨数久,尚未理清所以然,那头的动静已然停歇。

    “……你说剥皮后是清蒸妥当,还是红烧?”有人轻轻喘息,以半是打商量的口吻,询问另一人。

    “吱吱!”

    “叫声怎么如此难听?”那人的语气似乎有些失落,咕哝道,“你莫非属鼠辈那类的?”

    “吱吱!”这一回似乎更尖厉了些,多了几分不满。

    “哎,算了,还是烤了罢,本宫听闻耗子肉用来烤味道极佳,况且眼下就有现成的火。”

    “吱——”最后一声,直接化为惨叫。

    ……

    他想,后来大抵是又睡下了。

    再一次梦魇的时候,虽仍然无法睁眼,但感知愈渐清晰了,搁在颊边的掌心细腻柔软如故,只是,指尖却似乎更冰凉了些。

    他稍稍嚅了嚅唇,顿觉口干舌燥,舌尖碾过了齿间,顿生淡淡的甜腥。

    这滋味……

    他天生待血腥的气息极为敏锐,不知从哪里腾来的气力,霍然坐起身子。

    而后魇尽、梦散,浓睫一烁,双眸睁开。

    拂宁先是环顾了四周,最终将眸光定在坐在外头的少年身上。

    山洞依旧是前头寻的山洞,他身处最里侧,外侧有人盘膝而坐,纤瘦的背影微微曲着,再往外是一簇焰火,更外头的天色尚是蒙蒙亮。

    那人似乎是察觉了身后动静,缓缓转过头来,半张侧颜含笑,神色有惊诧有微喜,“醒了呀?”

    她将他打量了好一阵子,又歪过脑袋继续捣腾火堆,声音悠悠飘来——

    “本来你能早早醒来,不必等到下半夜。奈何本宫没事找事,只以为你染了风寒,自作主张地助你运行周天,结果险些弄得毒性发作。”

    南柒泽简单交代几句,又道,“本宫不通晓医术,不大清楚你体内的毒性还余下多少。”

    拂宁蹙眉,伸指往脉象探去。

    这一探,他便知道不妙。

    东瀛隐者体内藏了瘴毒,他摄入甚微,以功力作抵尚能压制,若是运行周天后,毒性果然压制不住。

    只是……

    眼下毒性仅积在脉络,却未牵动至全身,更未有发作,实乃怪哉。

    他敛下眸,尝着舌尖若有似无的腥甜,若有所思。

    “对了,本宫还猎了一头鹿。”南柒泽仍是背对着他,往火堆中扔去一根树枝,一面解释道,“归来时,瞧你那模样实在虚弱,本宫想了又想,后来就放了一些鹿血。”

    拂宁仍是感到不解,又听她兀自说道,“早前听闻野鹿全身各处都能成补药,其中鹿鞭最是大补,有补肾、壮阳、益精的功效。而还逢着你身体虚弱不济……”

    南柒泽恰在此时扭过头,眸光在那张苍白的面容上停顿片刻,意味深长道,“鹿鞭的工序颇是复杂,不仅须除净残肉和油脂,还要风干……本宫实在无能为力。不过鹿血也不差,味甘性温,亦是滋阴补阳的良药,对于肾虚之人更是大补,你就莫要嫌弃了。”

    拂宁:“……。”

    他忽然感觉喉咙有些难受有些痒,忍不住低低咳了几声。

    南柒泽无声笑了笑,适时收了话头,“可要喝水?”

    她朝他扬了扬手中水袋。

    拂宁低着头不语,却点了点头。

    南柒泽挑眉,直接将东西扔给他。

    拂宁接过喝了几口水,又闻见外头飘来的炙烤鹿肉的香味,不仅未有激起任何食欲,反倒觉得空荡荡的胃内开始翻滚。

    好在外头兴致颇高准备膳食的太子殿下未有为难他,“你身子虚弱不宜吃荤食,这天儿寻不见果子更没有干粮,只得为难你先饿着了。”

    她自顾自啃了几口,末了又补充道,“其实饿个三两天,也犯不上什么大事儿。”

    拂宁的眸光顺着半截无瑕的皓腕,望向油腻的手指,最终定格在那张同样油腻的脸上,半晌颔首答应,“好。”

    之后两人没再说话。

    拂宁身上余毒未清,打坐运功逼毒。

    南柒泽倒是不着急,方才猎鹿的时候顺带望了望地势,这处地儿倒是偏僻得很。好在这洞口颇高,易守的地形,无甚须要担忧狼群围剿。

    除去拂宁身上的毒性应是不难的,只是欲恢复一身内功尚须几日,少则半月。

    至于断崖上头的人,她本就未曾寄予厚望——天晓得当先寻到他俩的,是不是不怀好意来补一刀的仇家!

    可是……

    南柒泽垂下眼皮,眸光微深。

    雷门那厮没有跟上,这回失职得有些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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