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际天色刚翻鱼肚白。
隔日，拂宁是被吵醒的。
两人中间隔着火堆，外头的少年背朝洞口，撑着下巴随意拈着旁侧拾来的残枝，往火堆中扔，一下复一下。
许是力度把握生了差错，偶有失手，直接丢在他的……身上。
拂宁伸手弹掉身上木屑，正要不动声色往侧避一避，恰逢南柒泽抬起头，望见他起身，顿时一脸惊喜，“你又醒了呀。”
“还没养好伤无妨，自个儿能走了不？”她顺手指了指外头，“不早了。”
闻言，拂宁不由侧过头向外望去。
今儿没有落雪，天色稍霁，时辰还未到午时。
时辰不早？到底在卖什么葫芦？
“本宫在外头过得凄苦，况且这外头打的野味的味道着实不佳。”卖葫芦的人盯着手中烤熟的野味，凄苦地叹了一口气，一边嫌弃“味道不佳”，又一边低头咬了一口，这模样倒更像是津津有味。
他瞥了她一眼，问道，“饿了？”
南柒泽当即点头如捣蒜，眼底布满希冀，一错不错地望着他。
拂宁颔首，作势起身，“那走罢。”
“这处断崖人烟稀罕，本宫方才探查过了，前头的路不大好走。”顿了顿又道，“但是小白识得路，你放心。”
南柒泽搬来一堆沙石往火堆一填，几趟功夫后，只余下零星火点。
“小白？”拂宁一瞬抓住关键字眼，眸光下意识落向她怀中。
南柒泽的怀中卧着一团白绒绒的物事儿。
原先顺毛顺得极是舒服，大眼睛半眯半闭着，极是乖顺。
“这是捡的。”南柒泽见他直勾勾盯得入神，直接将圆球的尾巴提起来，不理会人家顿时炸毛而且吱吱叫得凄楚，朝着拂宁笑吟吟问，“可爱吗？”
拂宁面无表情收回目光，淡答，“形貌似狐，唤做朱狁，乃邶朝圣物，与神殿共生。”
邶朝神殿的历史已有千年，若是共生……
“千年的老狐狸么？”南柒泽蹙眉，嘀咕了一句。
“吱吱——”
南柒泽垂眼见怀中圆球的两只大眼睛滴溜地转，不由伸手摸了摸它小巧的毛爪子，“本宫看着觉得不像。”
圆球听了似乎极是满意，在她腹上蹭了好几下。
“嗜好吸取骨髓。”拂宁说得意味深长，“脑髓更甚。”
南柒泽听了忍不住头皮一炸——这只性子似猫，外形似狐狸的小玩意貌若纯良无害，实际行事彪悍，若是没亲眼见过见过，她还会真当他是危言耸听。
“又不是如你练功一般，还摄食什么脑髓！”她反呛了一句，“你分明是眼红本宫得了这等宝物。”
拂宁瞄了她一眼，不予作答。
“况且不过是啃骨头么。”她犹自喋喋不休，“本宫为你捞水的时候它还趁虚而入，你的骨头和脑袋难道不是还好好的？”
拂宁沉默了。
他微怔，脑海中突然浮起昨日因梦魇中而不得动弹、余下的一些零碎片段。
双颊与颈间似还残存了清晰又朦胧的触感，细腻柔软的掌心，婉转微凉的指尖。
脑中无意识滤过一遍，他脸色渐渐有些苍白。
“走罢。”南柒泽没仔细瞧他的脸色，见火堆扑熄后，抱着小白起身。
“外头人定会上柳城寻铁老，可那老头分明看本宫不顺眼。”她说得煞有介事，“若是打探到被困在里头的是本宫，估摸会故意让本宫再里头饿上三两天。”
“柳城铁老是有名的大善人，时常施粥积善。”拂宁在一旁提醒道。
“是个善人不错。”南柒泽咕哝了一句，“但俗话都说做人当公私分明，至于那个‘私’，即是私人恩怨。”
“怎么？您开罪过人家？”
“本宫，咳……本宫调戏过他的孙女。”
“……。”
*
当晚夜色正浓。
狩猎围的断崖的瀑布之中，别有洞天。
经了一团似球之物的探路，虽两人跋山涉水，却也没走错什么路，踏入城内天色已经暗下。
经了酉时，西城门守卫偷偷打了个哈欠。
泪光模糊的视线中，小矮坡上晃来一辆老牛车。
牛畜？当下谁还敢骑着牛进城？
守卫揉了揉眼，生怕自己眼花看错了。
前头生了两角的牛畜正爬坡，行得悠悠晃晃，似乎一不留神就能散架。
守卫当即肃了肃面容，想要将车上滋事者赶走京外，走上前正要将人叱骂一番，却望见一张笑吟吟的脸。
他顿时有些结巴，“太……太子殿下。”
只听太子殿下轻轻“嗯”了一声，随后又低下脑袋忙活自己手中的活儿。
守卫心中有些忐忑又感到庆幸，忐忑的是方才险些对上头人怒目叱骂，显然是大不敬之罪，庆幸的是上头的人似乎未有察觉到他的举止无状。
“拂宁。”太子殿下甩了甩手中的细鞭，以手肘捅了捅身侧的男子，“往你府上如何走？”
守卫这才注意到当朝丞相也在场，顿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这两位一者身份尊贵，另一位高权重，结伴而行到郊外，又拉着一头老牛……
莫非如今上位者的闲情雅致皆是变了味？譬如喜爱在大晚上骑着一头老牛晃悠。
两人皆无须出示身份文牒，毕竟本身自己的那张脸就是标志，于是一路顺顺当当入城，只是老牛车磋磨出来的声音听起来愈发地令人牙酸。
半晌，走得有些远了。
“哎，这头守城的人看到咱俩怎么就那么淡定？难道父皇那头封锁了消息？”南柒泽转过脑袋，问向身侧的人。
“不是。”拂宁正闭眸假寐，“围猎尚未落幕，消息自然未能传到此处。”
南柒泽点了点头，“也对。”
守在猎场的人都忙活着寻他们两人，哪有闲出来的功夫往城里散播消息？
老牛车拖拖拉拉晃到丞相府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功夫了。
拂宁似乎有些疲惫，南柒泽当先下了车，扭头见他还在上头打坐，也不着急扯他下来，“本宫将你府上的人唤来。”
刚踏上门前石阶，相府紧闭的两扇门顿时打开，里头走出一个老者，佝偻着背，正是杜伯。
杜伯见了南柒泽当先行了一个礼，往后瞧看见拂宁，不由迎上去，“相爷回来了。”
拂宁没有睁眼。
“他中毒了，需要静养。”南柒泽简单解释了一番。
杜伯本来就觉得自己主子的脸色不大正常，又听他说什么“中毒”，不由大急。他略通一些医术，正要伸手为拂宁号脉，却听南柒泽提醒道——
“他在运功逼毒，暂时不能动。”
杜伯连忙诚惶诚恐缩回手，又觉得将自家主子晾在门外不妥当，回头立即吩咐府上下人将牛和车卸了了，又将人小心翼翼抬进府上。
“拂宁中毒不浅。”南柒泽抛给他一块玉佩，“出城到棺材铺寻一个女大夫，能保你家主子性命无虞。”
杜伯连连答应，一面吩咐人备马，“小老儿这就将她请来。”
南柒泽见他的背影渐远了，又朝着拂宁道，“想必父皇那头还在寻人，本宫先回宫，再遣人上猎场报信儿。”
拂宁阖上眸，漫不经心地道，“殿下请自便。”
临行前，南柒泽深深凝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去。
*
时辰推回一刻钟以前。
当南柒泽与拂宁搭乘的老牛车悠悠自大道晃入窄巷，另一头有一匹马自远道上驰来，擦肩而过。
那辆车马在狂奔，隐约可闻车厢内传来破碎的咧骂声，外头驭马的男子连声道歉，恭谦之极，速度却是不曾落下。
车马在城门停下半瞬，又是飞速离去。
当夜的守卫搔了搔脑袋，觉得近日自个儿的“眼福”不浅，在盏茶工夫中频频遇见了三个大人物。
－－－－－－题外话－－－－－－
早上好~
应该会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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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拂宁是被吵醒的。
两人中间隔着火堆，外头的少年背朝洞口，撑着下巴随意拈着旁侧拾来的残枝，往火堆中扔，一下复一下。
许是力度把握生了差错，偶有失手，直接丢在他的……身上。
拂宁伸手弹掉身上木屑，正要不动声色往侧避一避，恰逢南柒泽抬起头，望见他起身，顿时一脸惊喜，“你又醒了呀。”
“还没养好伤无妨，自个儿能走了不？”她顺手指了指外头，“不早了。”
闻言，拂宁不由侧过头向外望去。
今儿没有落雪，天色稍霁，时辰还未到午时。
时辰不早？到底在卖什么葫芦？
“本宫在外头过得凄苦，况且这外头打的野味的味道着实不佳。”卖葫芦的人盯着手中烤熟的野味，凄苦地叹了一口气，一边嫌弃“味道不佳”，又一边低头咬了一口，这模样倒更像是津津有味。
他瞥了她一眼，问道，“饿了？”
南柒泽当即点头如捣蒜，眼底布满希冀，一错不错地望着他。
拂宁颔首，作势起身，“那走罢。”
“这处断崖人烟稀罕，本宫方才探查过了，前头的路不大好走。”顿了顿又道，“但是小白识得路，你放心。”
南柒泽搬来一堆沙石往火堆一填，几趟功夫后，只余下零星火点。
“小白？”拂宁一瞬抓住关键字眼，眸光下意识落向她怀中。
南柒泽的怀中卧着一团白绒绒的物事儿。
原先顺毛顺得极是舒服，大眼睛半眯半闭着，极是乖顺。
“这是捡的。”南柒泽见他直勾勾盯得入神，直接将圆球的尾巴提起来，不理会人家顿时炸毛而且吱吱叫得凄楚，朝着拂宁笑吟吟问，“可爱吗？”
拂宁面无表情收回目光，淡答，“形貌似狐，唤做朱狁，乃邶朝圣物，与神殿共生。”
邶朝神殿的历史已有千年，若是共生……
“千年的老狐狸么？”南柒泽蹙眉，嘀咕了一句。
“吱吱——”
南柒泽垂眼见怀中圆球的两只大眼睛滴溜地转，不由伸手摸了摸它小巧的毛爪子，“本宫看着觉得不像。”
圆球听了似乎极是满意，在她腹上蹭了好几下。
“嗜好吸取骨髓。”拂宁说得意味深长，“脑髓更甚。”
南柒泽听了忍不住头皮一炸——这只性子似猫，外形似狐狸的小玩意貌若纯良无害，实际行事彪悍，若是没亲眼见过见过，她还会真当他是危言耸听。
“又不是如你练功一般，还摄食什么脑髓！”她反呛了一句，“你分明是眼红本宫得了这等宝物。”
拂宁瞄了她一眼，不予作答。
“况且不过是啃骨头么。”她犹自喋喋不休，“本宫为你捞水的时候它还趁虚而入，你的骨头和脑袋难道不是还好好的？”
拂宁沉默了。
他微怔，脑海中突然浮起昨日因梦魇中而不得动弹、余下的一些零碎片段。
双颊与颈间似还残存了清晰又朦胧的触感，细腻柔软的掌心，婉转微凉的指尖。
脑中无意识滤过一遍，他脸色渐渐有些苍白。
“走罢。”南柒泽没仔细瞧他的脸色，见火堆扑熄后，抱着小白起身。
“外头人定会上柳城寻铁老，可那老头分明看本宫不顺眼。”她说得煞有介事，“若是打探到被困在里头的是本宫，估摸会故意让本宫再里头饿上三两天。”
“柳城铁老是有名的大善人，时常施粥积善。”拂宁在一旁提醒道。
“是个善人不错。”南柒泽咕哝了一句，“但俗话都说做人当公私分明，至于那个‘私’，即是私人恩怨。”
“怎么？您开罪过人家？”
“本宫，咳……本宫调戏过他的孙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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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夜色正浓。
狩猎围的断崖的瀑布之中，别有洞天。
经了一团似球之物的探路，虽两人跋山涉水，却也没走错什么路，踏入城内天色已经暗下。
经了酉时，西城门守卫偷偷打了个哈欠。
泪光模糊的视线中，小矮坡上晃来一辆老牛车。
牛畜？当下谁还敢骑着牛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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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头生了两角的牛畜正爬坡，行得悠悠晃晃，似乎一不留神就能散架。
守卫当即肃了肃面容，想要将车上滋事者赶走京外，走上前正要将人叱骂一番，却望见一张笑吟吟的脸。
他顿时有些结巴，“太……太子殿下。”
只听太子殿下轻轻“嗯”了一声，随后又低下脑袋忙活自己手中的活儿。
守卫心中有些忐忑又感到庆幸，忐忑的是方才险些对上头人怒目叱骂，显然是大不敬之罪，庆幸的是上头的人似乎未有察觉到他的举止无状。
“拂宁。”太子殿下甩了甩手中的细鞭，以手肘捅了捅身侧的男子，“往你府上如何走？”
守卫这才注意到当朝丞相也在场，顿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这两位一者身份尊贵，另一位高权重，结伴而行到郊外，又拉着一头老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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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皆无须出示身份文牒，毕竟本身自己的那张脸就是标志，于是一路顺顺当当入城，只是老牛车磋磨出来的声音听起来愈发地令人牙酸。
半晌，走得有些远了。
“哎，这头守城的人看到咱俩怎么就那么淡定？难道父皇那头封锁了消息？”南柒泽转过脑袋，问向身侧的人。
“不是。”拂宁正闭眸假寐，“围猎尚未落幕，消息自然未能传到此处。”
南柒泽点了点头，“也对。”
守在猎场的人都忙活着寻他们两人，哪有闲出来的功夫往城里散播消息？
老牛车拖拖拉拉晃到丞相府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功夫了。
拂宁似乎有些疲惫，南柒泽当先下了车，扭头见他还在上头打坐，也不着急扯他下来，“本宫将你府上的人唤来。”
刚踏上门前石阶，相府紧闭的两扇门顿时打开，里头走出一个老者，佝偻着背，正是杜伯。
杜伯见了南柒泽当先行了一个礼，往后瞧看见拂宁，不由迎上去，“相爷回来了。”
拂宁没有睁眼。
“他中毒了，需要静养。”南柒泽简单解释了一番。
杜伯本来就觉得自己主子的脸色不大正常，又听他说什么“中毒”，不由大急。他略通一些医术，正要伸手为拂宁号脉，却听南柒泽提醒道——
“他在运功逼毒，暂时不能动。”
杜伯连忙诚惶诚恐缩回手，又觉得将自家主子晾在门外不妥当，回头立即吩咐府上下人将牛和车卸了了，又将人小心翼翼抬进府上。
“拂宁中毒不浅。”南柒泽抛给他一块玉佩，“出城到棺材铺寻一个女大夫，能保你家主子性命无虞。”
杜伯连连答应，一面吩咐人备马，“小老儿这就将她请来。”
南柒泽见他的背影渐远了，又朝着拂宁道，“想必父皇那头还在寻人，本宫先回宫，再遣人上猎场报信儿。”
拂宁阖上眸，漫不经心地道，“殿下请自便。”
临行前，南柒泽深深凝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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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辰推回一刻钟以前。
当南柒泽与拂宁搭乘的老牛车悠悠自大道晃入窄巷，另一头有一匹马自远道上驰来，擦肩而过。
那辆车马在狂奔，隐约可闻车厢内传来破碎的咧骂声，外头驭马的男子连声道歉，恭谦之极，速度却是不曾落下。
车马在城门停下半瞬，又是飞速离去。
当夜的守卫搔了搔脑袋，觉得近日自个儿的“眼福”不浅，在盏茶工夫中频频遇见了三个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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