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醒了!”刺眼的天光让淳于昭紧紧闭了闭眼。方余笙自昨夜回了麟州,便一直守在淳于昭的榻前。原本伺候的铁大牛和二牛两兄弟被打发去了知州府,负责和夏雪一同料理恒王殿下与恒王妃的饮食。

    周医官正在旁边的椅子上休憩,听到方余笙的声音急忙站起身来,奔到榻边为淳于昭请脉。“人醒过来就好。只是这疫气仍旧淤积在殿下体内,之前按照方子配置出来的‘清疫散’只是起了解表的效用,若是想要彻底清除体内疫气,恕下官才疏学浅,怕是要请翰林医官院晁院正才行。”

    淳于昭自醒来,眼睛就没有离开过方余笙的脸。过了半晌他动了动嘴唇,方余笙凑上前去,“殿下?”

    “你怎么回来了?”声音很轻,须得离得很近才能听清。伴随着他说话的热气喷洒在耳根上,引得方余笙脸上阵阵发热。“殿下生病了,我作为王妃怎能不在身边照料?要不是我身边的人说漏了嘴,难不成殿下想瞒我一辈子不成?”

    二人靠的极近,说话声音也是轻轻柔柔的,像是在说什么情话似的。周医官自觉避让开去,帐子里,就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

    夏雪同铁大牛和二牛兄弟俩熟悉之后,才知他们本就是麟州本地人,因着殿下的怜悯,兄弟二人才能在这乱世之中存活下来。“殿下是好人,老天爷绝不会让一个好人出事的。”铁大牛说道。二牛认认真真点了点头,“爹爹常说,好人有好报。”

    看着兄弟俩一唱一和,认真的模样,夏雪心中别提有多感动。“殿下醒了,王妃那里守了一夜,也该用些饭食。你们别光顾着说话,看看厨房里都有什么,好歹做一些热乎的,送到帐子里去。”甲七倚着厨房门口的墙上,怀里还抱着那柄短剑。

    铁大牛自觉自己已经签了卖身契,就是恒王府的下人。夏雪尚在考虑给王妃做什么饭食,铁大牛已经熟练的从米缸内舀出一勺白米来,准备淘洗过后为王妃熬一碗热粥。“现在麟州什么都没有,听说就连米粮都是王妃从王城亲自押送过来的。这米缸里面的米是专门送来给殿下的口粮。”

    二牛人小,就坐在灶膛前帮着哥哥生火。时不时的往里面添柴扇风,做的有模有样。夏雪倒像是成了这个厨房多余的人一样,“我们也都只会做一些琐碎的事,若是下厨掌勺,还须得姐姐来才好。”铁大牛将淘洗好的米塞到夏雪的手里,有些不好意思。“我不太会做饭。”

    一些熏干的腊肉还是从知州府的厨房搜罗来的,知州府后院有一处菜窖,里面尚有一些年前存放的萝卜,也是可以入口的。如此一来,凑出两三道菜来,倒是不成问题了。夏雪在炒菜的时候,铁大牛就站在她的身边认真观看,时不时问“这是什么”或是“为什么要放这个”类似这些小白问题。夏雪对于美食虽然没有方余笙那般高深的造诣,但最起码糊弄糊弄不会做菜的新手还是绰绰有余的。看着铁大牛恍然大悟的样子,夏雪有些理解为何王妃那么喜欢在厨房做菜了。

    “以前在书院的时候,夫子常说‘君子远庖厨’。我总以为饭菜这事,是很容易的。想不到真的要亲自动手时候,却觉得无从下手,竟是十分的困难。”夏雪这时就想起在赣州的时候,自家王妃说过,“君子远庖厨”这句话是错的!

    夏雪得意洋洋的将方余笙那日所说的话拿来反驳铁大牛,“王妃说过,古人的‘一饭一食,一啄一饮,果腹而已’,那是没吃过她做的饭。而且还说这厨房虽小,世事人情也都凝练在这小小的方寸之间,学问也是大了去了。还有,儒家总说什么‘君子远庖厨’,那都是错的!若真是君子,就该时时亲近庖厨,还要亲自下地种植,体会农民的不易与辛劳,这样才会爱惜粮食,才能懂得更多为民有利的道理。而不是只会高居庙堂,说着那些冠冕堂皇的官话,却一点都不为百姓考虑。”

    铁大牛却是皱紧了眉头。以前在州学书院內,夫子一直教导他们士族不与百姓为伍。“士农工商”也都须严格按照身份为人处事才是。铁大牛家是开米粮铺子的,就是四种身份中最次等的“商”。他们在州学之中都不能与知州府的小公子在一同玩耍,见了面也得向知州府的小公子作揖行礼,只因为人家小公子是士族。这与王妃所说的体会百姓辛劳,完全背道而驰。

    后来,铁大牛还拿着这个问题请教过淳于昭。淳于昭笑着问他,“你读圣贤书,学习为官之道,是为了身份,还是为了百姓?”铁大牛毫不犹豫,“自然是为了百姓。王妃说了,‘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所以做官,自然是为了百姓。”

    “那为了了解民间疾苦,是不是就该同百姓一样,做百姓做的事,这样才能知道百姓真正需要什么,才能管理好辖下的百姓?”淳于昭忆起那时在麟州做过的一个梦。梦里的人全都是一样的身份,众人从不看轻自己,也不贬低他人,众人平等相处。淳于昭想象了一番以后的三毒,若是以后三毒也能如梦中那般,又该是怎么样的一个太平盛世?

    铁大牛恍然大悟,才知从小夫子一直灌输给他们的身份和等级,竟是错的。而王妃居然能从小小的方寸厨房之间就能悟出这样的道理,铁大牛不禁汗颜。亏得自己还念了这么久的圣贤书。不过,王妃是得天独厚的女子,谁又能比得上她呢?

    怕是只有殿下了。

    彼时,麟州之难已解。淳于昭已入主东宫,铁大牛与弟弟二牛跟随国公府的小公爷在宗学学习。王妃也成为太子妃,麟州夏家因着太子妃的缘故日渐繁荣,许多新兴的事物也从夏家源源不断被推出来,比如“广告”,比如报纸。比如太子妃名下的成衣铺子“吉服成衣”第一次在《王城日报》上第一次打了广告,人人争相购买,趋之若鹜。

    ——

    冯瀚圃独自一人在麟州城门外徘徊。想来这个时候,麟州瘟疫的急报已经传回王城,过不了多久,陛下就会遣医官和援军前来襄助麟州。那他,这麟州进还是不进?

    城门上的巡逻禁军发现了在城门口徘徊的冯瀚圃,挥着长枪示意他快些离开,这里不是他能逗留的地方。冯瀚圃下了马,面上显现出从未有过的坚毅。“我要来投军!”

    孔其琛在福来客栈等了一昼夜,仍不见冯瀚圃与方余笙他们出现。如今算算日子,下山已逾两月,也不知山上如何,师父何时能回。孔其琛有些后悔因为自己的偏执,害的冯瀚圃独自往麟州去。人家一个正经人家的小公爷,何苦为了自己将命给搭上。孔其琛一时有些焦躁。

    王城日前收到了恒王传回来的急报,陛下得知麟州遭此大难,陷入沉默。无人敢在这时出言相劝,唯恐惹得陛下不悦。就连一向以“耿直”闻名的霍芝霍中书令,都难得没有出这个风头。

    朝后,陛下仅留下了霍芝宋颛与翰林院晁院正三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陛下这次是真的担心了。

    “朕老了,如今朕就剩下了阿昭这么一个儿子。”陛下长叹一声,宋颛与晁院正纷纷劝道,“殿下受先帝护佑,定然能够逢凶化吉,平安归来的。”倒是霍芝,“臣以为,陛下须得尽快派遣医官到麟州去,尽早制定出治疗瘟疫的药方,解救麟州百姓才是。”

    宋颛暗暗叫苦,这个霍芝,非要跟陛下拧着来的毛病又犯了。现在陛下担心的是人家儿子,你偏偏提起百姓来,这不是打陛下的脸吗?陛下倒是不以为意,“霍芝说得对啊!晁然,你们翰林医官院平日里被朕好生养着,这个时候正是你们派上用场的时候。可不能让朕失望啊!”

    晁院正慌忙领命,“臣这就吩咐医官们,即刻打点行装,前往麟州去。”陛下点点头,“朕还记得尚是太子之时,永林郡也是遭了瘟疫,整个永林郡的百姓全都死了,永林也成了绝户郡。要不是先皇想出了迁丁的法子,只怕永林到现在还是寸草不生,土地荒芜。麟州,那是三毒的钱袋子和米粮仓,它若是像当年的永林一样,只怕三毒也必定大伤元气。”

    霍芝上前道,“麟州自夏家在王城发迹,麟州便开始兴商之风,农桑倒是被百姓忽略。田里的庄稼少有人耕种,人人都去做起了那倒买倒卖,投机倒把的事。固然麟州富裕,却是动摇了国本,不利于三毒稳住根基啊!”

    这是公然在陛下面前重提“重农抑商”之事?宋颛暗自嘀咕,见陛下面上看不出喜怒,“宋颛,你又是如何看呢?”宋颛也是心里打鼓,不知是该顺着霍芝说,还是……说到底该如何顺着陛下的心意说才是真的。“回陛下,臣以为,不管是兴商还是抑商,都是要先以救麟州为要。若是麟州百姓不保,不管是二者哪一个,都是空谈。”避开不谈,方为上策。

    陛下冷哼,“宋颛还是那副狐狸样子。朕手里还有镇守王城的玄甲军五万,那依你们二人看,派谁去合适?”宋颛看了一眼霍芝,见他沉默不语,直低着头数脚前的地砖,宋颛就满心的哀叹。宋颛正在心中想主意,突然殿外传来内侍官的通报,“回陛下,国公府冯国公在殿外求见。”

    宋颛松了一口气,悄悄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

    “陛下,臣愿意领兵前往麟州。”冯国公刚一入乾元殿,还未到御座前,便开始跪拜,引得殿中三人俱是一惊。内侍官按着陛下的示意前去搀扶冯国公,谁知冯国公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了起来。“都是臣糊涂,想着我家小儿瀚圃平日里游手好闲,不学无术,为了锻炼这孩子,就将他送到了巡防营,跟着恒王殿下一同前往了麟州。臣这一辈子,就只有瀚圃这么一个儿子。臣必须得亲自到麟州寻一寻我那儿子,否则老臣如何放心的下啊!”

    霍芝听罢却是一挑眉,盯着冯国公上下打量。

    不得不说,冯国公走的这一步棋倒是巧妙。冯家走的是军功爵这一路,按照三毒律法,军功爵恩荫三代,三代内无有军功,便要削爵。倒了冯家小公爷这一辈正是要削爵的时候,若是能叫小公爷立下军功,自然不用朝廷收回国公府,而且还能继续恩荫三代。再加上此次平定战乱的,乃是朝野上下都心照不宣的恒王殿下,谁人都知若是殿下凯旋,必定是会入主东宫,跟着他一同出兵的巡防营和禁军将会是东宫太子日后的亲兵。到时候若是论功行赏,母家冯家的弟弟定然会是封赏的头一份儿。

    霍芝又打量了一眼冯国公,不得不感叹姜还是老的辣,为了给后辈攒军功,可谓是想尽了法子。

    “冯国公快快请起。原来瀚圃那小子也随着阿昭一同往麟州去了。”陛下看了一眼宋颛与霍芝二人,宋颛一眼就瞧出了陛下的心思,“回禀陛下,冯国公若是能够统帅玄甲军前往麟州,相比麟州之难,可解。”

    陛下十分满意宋颛的机灵通透,“回陛下,冯国公的确是最佳人选。”如此一来,陛下自己也是十分满意,“那好,朕就将玄甲军兵符交与国公,务必帮朕解救麟州百姓,平安的将阿昭和瀚圃那两个孩子也带回来。”

    冯国公颤抖着双手接过了陛下赐下的兵符,同时跟着兵符一同赐下来的,还有一道圣旨。里面的内容具体为何,谁也不知,也就只有到达麟州之后宣读圣旨的冯国公,还有接旨的那一位才知晓了。

    霍芝与宋颛慢慢悠悠走在出宫门的路上。宋颛多次欲言又止,倒是霍芝,瞧着安生的很。到了宫门口,眼见着霍家的马车就停在宫门前,宋颛还是壮着胆子上前,“老霍,你……”霍芝摆了摆手,“有什么话回去再说,我知道,你肯定有许多话想要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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