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柠回到自己住的小洋楼时, 发现旁边驻守的保卫们都是眼观鼻、鼻观心, 一副小心翼翼害怕恐慌的样子。

    她再看看自己房间亮着的灯光,隐隐约约就猜到,自己要倒霉了。

    果不其然,等她走到自己房间,一尊大佛稳如泰山般坐在那儿,一身的煞气吓人。

    旁边的保姆也是战战兢兢, 看到她平安回来,才算是松了小半口气。

    江柠看了这场面也有点犯怵,感觉像是小时候犯了错被班主任请去喝茶一样。

    本来, 哥哥每天晚上回的晚, 也不一定每天都来看她。偏偏就今天,回得早, 还刚好过来看她。这简直就和小时候老师抽查作业一样, 她会的题都不抽她,不会的题一抽一个准!

    所以说,老天爷是会专门惩罚做亏心事的人不成?

    江域那一身凶悍的煞气还没消,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慈眉善目的:“去哪儿玩了?”

    “那个,”江柠弱弱地讪笑, “我之前不是和你暗示了嘛,那个梧桐树林, 我可喜欢了……”

    “喜欢到不想吃饭?不想回家?”江域瞬间肃了脸色, 过来揪她耳朵, “还知道回啊?要不要给你在树林里打个地铺,你就住那儿得了?”

    “嘶——疼,疼……”江柠又是那一招,眼泪眨巴眨巴,一脸可怜兮兮被欺负了的样子。

    江域这回没手软,眉眼翻滚着怒气,到后来沉淀进紧皱的眉头里了。

    他松了她的耳朵,退了半步,上下打量她:“我怎么闻到了血腥味儿?”

    江柠咽了咽喉咙,弱弱地:“你狗鼻子啊……”

    江域看到了她小白鞋上红色的指纹印,一眼就看出来,那是血迹,声音瞬间沉下去:“怎么回事?”

    江柠故作随意地挑了挑眉头:“你都能从颜色气味看出来是血,就不能从指纹看出是谁的指纹啊?”

    “少嬉皮笑脸,”江域曲起食指敲了敲她额头,声音十分严厉,“到底去了哪儿,做了什么?”

    江柠委屈地揉了揉额头,又双手和握住哥哥的手,将他牵去坐下。又将战战兢兢的保姆打发出去,她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好生哄着:“消消气,消消气……”

    江域接过了茶杯,端在手里没喝。明摆着,她不说清楚,他就不喝她的茶。

    江柠收敛了嬉皮笑脸不正经的样儿,低垂着脑袋,小声地:“首先是道歉,我个没良心的东西,惹哥哥生气了……”

    江域依旧端着茶,肃着脸,不吃她这套。

    江柠偷偷抬眸瞄了一眼,看着哥哥手里端着的茶杯上,丝丝冉冉的热气在向上飘,使得他的脸更显出一丝不苟和端肃。

    心说:我哥真帅。只是这样子,也还真像小学最严肃的班主任。

    “其实,我找唐轶借了五个壮汉,让他们找了个废工厂,把闻堰打了一顿。”说到最后一句,她故意压低了声音,表现出知道错了的愧疚模样,“我自己跟着去看了看他被打的样子……”

    她知道这事瞒不过哥哥,不过得把她拿自己当诱饵的事给隐瞒住。

    江域一双黑眸暗沉如深不见底的枯井,在江柠身上扫一眼时,眼神复杂,而又很快移开了视线,不知道该是怎样的情绪。

    他发现江柠没在房间时就准备找人,是被唐轶拦下来了,让他在房间里等着,说人会完好无损地回来。

    兄弟俩还多聊了几句,当时,唐轶用一种云淡风轻的神态和他说——

    “我很庆幸,我没让我家丁丁见过我流血的样子,脆弱的样子,发怒的样子……她永远不需要为我操心什么,只用在我的庇护下好好成长。但有时候,我又会幻想,如果她见了我流血的样子,她会怎样?是更加懦弱,连我都不信任了,还是会提前学会坚强?”

    江域细细思索过,他和唐轶是一样的,但丁咛和江柠是不一样的。

    丁咛的世界,全是黑暗,是唐轶引导着她看到光明;江柠的世界,本来全是光明,却因为他而看到了黑暗。

    她想引他走向光明,却说不准,她会不会先被他带进黑暗。

    此时此刻,江域心情非常复杂,说不清该苦涩,还是甜蜜;歉疚,还是幸福。

    从最初的执念,到后来贪恋的兄妹之情,再到后来,他越来越享受被叫着哥哥的感觉,越来越希望她好好的,越来越想尽到一个兄长的责任。

    她抛弃了宫家,抛弃了她过去的一切。到现在,只有他,是她唯一的亲人,也是唯一的依靠。

    与他,她也是同等重要。

    这样的感觉,他记得,当他家境刚刚变化时,在苦难中,他常常回忆起最初家庭和睦的美好,觉得那是最平淡无奇的幸福。

    那时候,他觉得,所谓的幸福,其实是人在痛苦中的幻想,当下越是痛苦,便越觉曾经幸福。那东西,不可能给谁在当下摸到。

    直到现在,他又觉得,这东西,当下可以摸到,握到,还可以细细品味,其中还有酸涩,苦涩,等等。

    江域抬手摸了摸江柠的脑袋,一头利落的短发,很好揉。他自己也发现了,他越来越喜欢揉这头短发。

    江柠心里舒了口气,以为这关就这么过去了,却没想到——

    那只宽厚的手掌,一下子从头顶又移到她耳朵,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

    “哥!”她赶紧喊。

    江域清亮的眸光中闪过一抹狡黠,嘴角轻微勾了一下。

    他就喜欢听她叫他哥,嗔痴怒骂,各种腔调,都美好极了。

    心里是美美的,面上依旧非常有哥哥的威严,拧着耳朵不松手,在她耳边教训:“翅膀硬了,觉得哥哥很好骗?”

    江柠理直气壮地怼回去:“我哪骗你了?!”

    “五个壮汉,带着你这么个弱鸡,打闻堰和夏玮珩?”江域眉尾微挑了一下,“那两个人的身手我都见识过,闻堰一打五不会输,夏玮珩第一步就是生擒了你当人质。”

    江柠这会儿知道心虚了:“反,反正,我带领的五个壮汉就是打赢了。闻堰被我们打趴下了,夏玮珩也被我们活捉了。”

    江域默着,也确实不好再追究这事。

    他将端着的茶轻抿了一口,也算是就此揭过了这事,只再警告一句:“以后别再这样了。”

    江柠突然抬起头,一双黑溜溜的眼珠水润润地看着他,问:“哪样?”

    江域轻轻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水,漫不经心道:“今天你打我一下,明天我打你一下,幼稚不幼稚?”

    “那哥哥你原谅他了?”

    “不可原谅。”江域答得非常果决,又补充,“过去的事,不计较了。但他还想追你,门都没有。”

    江柠眨巴眨巴眼:“那窗户捏?”

    江域一个眼神斜过去,江柠赶紧跟着讪笑:“哈哈,开玩笑,开玩笑……”

    “先去吃饭,然后让保姆给你看看,后背的伤要是裂了丁点,你伤好全之前,就别想离开保姆的视线了。”

    江柠咽了咽喉咙,坐过去狗腿地给哥哥又是捏肩又是捶背,“要不干脆,等我伤好全之前,你也别出去,我不离开你的视线,不就没事了嘛。”

    江域目光一顿,轻描淡写避开这个话题:“唐轶的妹妹这两天要回来了,是个乖巧的小姑娘,你没事可以和她玩玩。”

    江柠皱着眉头,不高兴。

    江域继续:“那丫头到处旅游,见多识广,你可以听她说说各国风土人情。”

    “哥哥——”江柠喊了一声。

    江域像没听到的,起了身,留下一句嘱咐:“乖乖吃饭。”

    他越是这样,江柠就越是担心。特别是,结合了唐轶之前说过的话。

    吃过晚饭,又让保姆给自己后背的伤检查了一下。确实有一丁点裂开,不过江柠好生哄着保姆,没让她告诉哥哥。

    本来往日里还要涂药的,因为今天那廖神医说了,药涂太多了不好,所以也就没涂。

    她自己去浴室偷偷清洗了一下身子。

    原本白皙的后背,都是青黄的药色,看着一点都不健康。

    她想洗洗后背,但现在还不行,恐怕还得等伤疤长得结实了,才准碰水,而且只是拿纸巾沾了丁点水轻轻擦拭的那种。

    睡觉时,依旧是趴着睡。保姆则是按照廖神医交代的,给她揉捏关节处。

    感觉还挺舒服的,她也觉得,这能下床的第一天,她好像就没了乏力的毛病。

    夜晚睡觉,也难得睡得沉了。

    睡得沉了,却也做噩梦了——

    她梦到,在一间黑黢黢的废弃工厂里,有一具尸体,浑身是血的躺在冰冷地面。

    不知怎么,她也在那黑黢黢的工厂,什么都看不到,偏偏能看清那具尸体,还有鲜红的血。

    那尸体浑身爬满了虫子,看上去可怕极了。

    可当他站起来,又变成一头长发,一身白衣,跟恐怖片里的贞子似的。

    那贞子朝着她慢慢悠悠晃过来,越靠越近时,突然露出了脸——是闻堰的脸!

    一双淬了毒般染着恨意的眼睛,还有一张血盆大口朝她张着,好像要将她一口吃下去!

    啊!!!

    江柠猛地惊醒,吓得一身冷汗。

    同时,她心里又忧心起来。

    那男人,就那么伤痕累累地睡在废工厂,不会真出什么事吧?

    如果真像梦里,成了尸体,还要被虫子爬……

    光是想想,江柠就忍不住起鸡皮疙瘩,浑身难受。

    她是想帮哥哥教训教训那混蛋,但没想打死他。

    而且,温室里的花朵,她面对的死亡都少。

    死亡这个词,是让她想想都会感到害怕的存在。

    逼着自己亲眼看他被打,也没让她变得多坚强。

    这事儿,越想越让人寒颤。她觉得,如果真背上一条人命,不仅是现在会害怕,她这一辈子都过不去。

    也是如此对比,她大概能理解哥哥心里的苦闷了。

    从床头摸到自己的手机,看了眼时间。

    凌晨三点五十二分。

    江柠从床上起来,给自己倒了杯冷水喝了,又坐了好几分钟,心里越想越不安宁。

    干脆,她动作迅速地换了身衣服,到四点过一丁点,小心翼翼地出了房门。

    保姆和她住同一栋小洋楼,但不会守着她不睡。

    但出了小洋楼,马上就遇到了保卫人员,小心谨慎地拦着她:“江小姐,这么早,您到哪儿去?”

    江柠抿了抿唇,也不撒谎扯理由:“你必须在这里值班吗?能不能找个人送我去个地方?”

    “这……”那保安有点为难,想了半天才说,“晚上送您回来的那保镖,我有他的联系方式。”

    江柠顿时一喜:“那正好,我就找他!”

    白天跟她的那五个,都是唐轶的私人保镖,和她混得还算熟的那个,叫唐凌东。这会儿正睡得熟,被她硬生生催着起床了。

    唐凌东自己不敢多说什么,江柠倒是挺不好意思地:“那个,等回去了,我帮你向唐轶请一天假。”

    “没事。”唐凌东有点腼腆地笑笑,“我们本来就是按照虎哥的吩咐上班,虎哥没事,咱们就等于天天放假。”

    “那你们工作还挺轻松。”江柠顺口搭一句。

    “也不是。所谓的放假,其实是训练,咱们每个月都有比赛,时时刻刻都不能懈怠的。”唐凌东没说,自己是负责训一群保镖的领头。

    “哦。”江柠瞧这壮汉,看着二十六七的样子,长得壮,模样俊,性子也实诚,忍不住和他聊起来,“你也姓唐,是从小就跟在唐轶身边吗?”

    “我是孤儿,小时候是跟着教头一起训练,优胜劣汰,出了头的才会被挑走,分配个名字。”唐凌东说得简单又含糊,显然是有规矩不让多说。

    江柠瞥着眼看了看他:“你是出了头的?”

    唐凌东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不是,我本来是淘汰的。因为某些原因,被教头分配给了虎哥。虎哥挑人,不按能力,按忠诚。我是第一批跟着他的‘老人’,一直忠心,所以混得不错。”

    江柠上下打量这壮汉,心里大致估摸出,唐轶那儿,上演的是一出废材逆袭的好戏:本来是只能捡别人剩的,到现在变成了人上人。

    至于曾经踩在他头上的人去了哪儿,她也没兴趣知道。

    “那你知道,他有个妹妹,叫丁咛?”

    一听到“丁咛”这两个字,唐凌东瞬间变了脸色,一脸严肃地提醒:“江小姐您记住了,这个人,千万惹不得。哪怕虎哥嬉皮笑脸很随意,但不管是谁,敢对丁小姐有丁点企图,虎哥绝对不会让他好过。咱们这公馆里的人之所以怕虎哥,也是因为……”

    说到一半,唐凌东没敢继续了,自己纠正自己:“这些话,不能说。这个人,她这两天就要回来了,您别问,也别得罪,但也不用怕。”

    江柠垂着脑袋细细想着,觉得奇怪。

    如果真那么可怕,哥哥怎么没有提醒她一句?

    “不过……”唐凌东一边开着越野车,一边小心翼翼压低了声音开口,“跟着虎哥的第一批‘老人’里边有传言说,丁小姐,是喜欢您哥哥的。”

    江柠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还没想好要继续说些什么,越野车就停下了。

    到废工厂了。

    夏天的清晨,四五点就天亮了。

    在这没有高楼大厦的金三角,还能看到美丽的日出。

    红彤彤的太阳,圆圆的映在天边,竟然也跟月亮一般柔和,光线不刺眼,看着让人舒服。

    江柠也忘了要说什么,赶紧下了车,朝着工厂里边去了。

    唐凌东也紧跟着,不仅是为了保护,也准备要帮忙抬人。

    毕竟,那男人那么大块头,江小姐那小身板,肯定搬不动的。

    然而,进了废工厂里面,除了天花板上还吊着的绳子,地上还残留的斑驳血迹,丝毫没看到人影。

    唐凌东发现,江小姐的神情有难掩的失望和担心。

    然后他看到,江小姐将工厂里里外外逛了个遍,确定没了人影之后,她揪紧了手指。

    “那个,我有听过闻先生不少死里逃生的战绩。我打的那些下,也都不致命,他应该是醒了之后,自己离开了。或者,在来金三角的时候,就有接应的伙伴。总之,肯定不会有事的。”

    唐凌东没怎么接触过女人,也不大会安慰人。他只觉得,这位江小姐,不仅长得漂亮,和当地开放的女人也都不一样。

    倒是和丁小姐有点像,只是,不会像丁小姐那样让人心生恐惧。相反,让他觉得很舒服。

    就这么看着那张白白嫩嫩的小脸,唐凌东竟然有点不好意思,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哦……”江柠垂了垂眼眸,“那,回去吧。”

    那男人,如果还想完成攻略任务,肯定还会想方设法来缠她的。

    她最后朝工厂里看了眼,默默跟唐凌东回了越野车上。

    唐凌东平时挺迟钝的人,这会儿不知怎么,开窍了似的,察觉到了小姑娘家的心情不好,还有了想要安慰的心思。

    又不知是怎么,平时挺正直坦荡的人,这会儿说话有些磕巴:“那个,您有没有喜欢的歌,我放歌给您听?”

    江柠回过神来,偏头瞧了他一眼。

    清晨的空气清爽撩人,越野车里氛围也相当不错。

    坐在他旁边的姑娘,阳光下的那双眼睛微微眯起,眼仁儿清亮清亮的,看着就是楚楚可怜,容易让男人想要呵护怜惜。

    淡金色的阳光打在她幼嫩的肌肤上,是一层暖暖的色调,暖人暖心。

    有那么一个瞬间,唐凌东觉得自己像是在和小女生约会。他开着越野车带她兜风,带她看日出。

    那么壮实的一汉子,之前打闻堰时眼睛都不眨一下,这会儿被江柠瞧的,赶紧撇开了眼,跟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江柠乐了,噗嗤一声笑出来。

    唐凌东瞬间红了脖子,一脸局促不安。

    江柠笑着:“我哥之前还和我说,这儿的男男女女都开放得很,让我别跟着学坏了。你怎么这么腼腆的?”

    “我,我……”唐凌东又瞥过眼看她一眼,怔愣了好半晌,才傻乎乎地来了一句,“你笑着,好看。”

    江柠收敛了些笑意,无辜地眨眨眼,直言不讳:“你喜欢?”

    “喜……”唐凌东几乎要脱口而出,而后又赶紧摇头否认,“不是的……”

    “那是什么?”江柠不依不饶地问。

    “就是,夸你。”

    江柠又问:“那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你怎么一点都不开放,是装出来骗我的,还是有其他原因?”

    唐凌东听她这话,赶紧为自己辩解:“不是,是因为,我们每天时刻准备听从虎哥调遣,没有时间想那些事。”

    江柠故意逗他:“哪些事?”

    “谈恋爱的事。”

    江柠眉梢一扬:“解决生理需求呢?”

    腾地一下,傻大个一张脸红透了,磕磕巴巴:“我,我,那,那,那些女人,让我,怕……”

    江柠勾着唇角狡黠地笑了:“你怕女人?”

    “不,不是那种怕……”

    “那是哪种怕?”江柠慢慢悠悠语调轻缓地问着,同时悄悄解了安全带,朝着驾驶座那边靠了过去,诱惑道,“是不是这种怕?”

    “刺啦”一声,开得不快的越野车停住了。

    唐凌东脸没转过来,眼睛却望这边瞟,咽了咽喉咙,喉结悄悄地耸动。

    就在江柠笑着,准备放过这只腼腆的纯情Boy时,男人突然转过了脸,认真地看着她:“不是,不是这种怕。我不怕你对我这样,我——很喜欢。”

    他一字一顿,说得郑重其事,特别是“喜欢”两个字,说得江柠一愣。

    她坐回到自己的副驾驶座上,但车没开,气氛也怪怪的。

    唐凌东在认真说出喜欢之后,也不那么扭捏了,反而有种坦荡荡的感觉,让人觉得他耿直。

    “你交过女朋友吗?”江柠看着他问。

    “没有。”唐凌东说话也不磕巴了,把喜欢说出来,他就不那么心虚了。

    他还想向她坦白,他刚刚有偷偷幻想,他和她是一对出来兜风约会的情侣。

    江柠又瞅着这男人好半晌,发现他都是坦荡荡地和她对视,没再心虚害羞了,于是好奇地问他:“你是不是不会撒谎?”

    唐凌东想了想,摇头:“出任务的时候,有些是需要撒谎的。”

    江柠想想也是,不会撒谎的话,怎么骗过夏玮珩。这大概只能归结成,纯情又耿直的男生,真的是种神奇的生物。

    她点了点头就没说话了,可旁边这耿直的大男人,一直盯着她看,就是不开车。

    她侧了头看他,心思一转,突然变了脸色,一副反感不耐烦的样子,语气也尖锐了起来:“我们才认识多久,你就说喜欢我,不觉得太随便太虚伪了吗?我明明不喜欢你,刚刚还故意调戏你,你不觉得我又贱又婊吗?”

    唐凌东刚刚还有些微醺微红的脸,一下子白了。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很好相处的小姑娘,突然变得尖酸刻薄起来。

    江柠感觉他是受了打击般,但只自顾自地收回了视线,淡声道:“开车吧。”

    然而,耿直Boy又突然不按常理出牌——

    他一本正经地澄清:“我说喜欢,可能,是有点随便。但是,是真的。也可能,是有好感的程度。”

    江柠侧目,看他侧着身子,右手撑在座位上,左手紧紧握住方向盘,眼神是严谨的,透出一点紧张。

    这种紧张,与之前的心虚不一样,是一种对她的回应态度的紧张,还夹杂了一点期待。

    江柠却没流露出一丝情绪给他,只问:“那我呢?”

    唐凌东愣了小半晌,才认真地答:“我觉得你很好,怎么都好。”

    江柠挑眉:“找个男人打你一顿也好?”

    唐凌东想到了闻堰,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但一点没有犹豫:“大男人的,挨打不算什么。”

    “……”江柠听了这句,只觉得打闻堰的那一顿都不算什么了。

    “可是,我住在小洋楼里,有人伺候着;你住在宿舍里,要伺候别人。你不觉得你配不上我吗?”

    “我——”唐凌东一下子被噎住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依旧是坦荡荡,也没自卑,就是觉得,这姑娘实诚,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但看着应该不是在嫌弃他。

    他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严谨地想了想,才郑重地开口:“我可以努力,让你体面,让你过得好。”

    江柠这会儿突然发现,这男人认真起来,看着也还挺帅的。五官端正耐看,还一身正气,挺有男人味儿的。

    从小到大,她长得漂亮,自然有不少男生喜欢。不过,她没被人这么坦坦荡荡地表达过喜欢。

    大多数男生,还在试探性向她示好的阶段,就被她委婉拒绝了。而唯一交往过的纪时南,没有表白,只是平平淡淡地顺其自然,闻堰那种威胁式的交往就更不用说。

    而这么个男生,一个保镖的身份,和她也就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搁她小说里,都是没有名字的路人甲角色,却突然这么直白又坦荡地说喜欢她。

    而且,她刚刚的委婉拒绝,他还愣是没察觉出来。

    不知为何,她叹了口气,才开口直白地拒绝:“我不会喜欢你的。”

    得到答案,耿直的男人眼里的紧张与期待一起破碎了,为了一丁点伤心,不甘心地追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江柠想了想,也想不出因为什么,就还是用刚刚的理由,“因为我嫌弃你。”

    这回,语气声音都柔软了许多,不那么尖锐。

    唐凌东垂了眼眸,紧握着方向盘的手终于松了。

    他知道这个理由是借口,但也不准备再追问了,担心她会嫌他烦。

    他侧回了身子,握好了方向盘,想想还是向她坦白:“我刚刚有幻想,我们是在一起约会。”

    江柠没什么反应:“哦。你可以开车了。”

    唐凌东瞥她一眼,声音也变成硬邦邦的,“你先系好安全带。”

    “……”

    江柠系好安全带,车就开了。

    开了十多分钟,她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男人留着最傻的板寸头,眉毛浓黑,鼻梁高挺。从侧面看,脸庞的线条轮廓坚毅冷峻,下巴上还隐隐冒着青茬。

    先给他打上路人甲的标签的话,自然就显得平平无奇。如果把他想成男主的话,倒也挺有魅力的。

    他肯定察觉出她在看他,但还是一本正经地看着前方,目不斜视,把车开得稳稳当当。

    “如果你真的想追我的话,得先去问问我哥。”

    极安静的氛围里,她突然开了口。

    “嗯。”唐凌东淡淡应一声,也没流露出什么情绪,专心开车。

    “……”江柠只当这路人甲已经放弃喜欢她了,也没多想。

    “那个,你知道我哥最近在忙什么吗?”

    虽然刚刚经历了被表白和直接拒绝,但这男人的坦荡让她感觉舒服,所以再聊天也没有尴尬。

    唐凌东沉默了。

    这件事,江域有交代过,不让人透露给她。

    他直接说不能说,她肯定更加担心。他又不想骗她说不知道。

    于是,沉默着,将不知所措掩藏起来。

    江柠却以为他在闹脾气,皱起了眉头:“喂,你个大男人,不至于吧?”

    “不是。”唐凌东开了口,斟酌了半天,觉得这聪明的姑娘肯定是察觉了什么才会问,于是还是坦白,“你哥哥嘱咐过,不能说。”

    江柠没有在意这男人悄悄将“您”改成了“你”,只是被最后三个字压得心头一沉:哥哥果然是有事。

    她坐直了身子,盯着他瞧,软绵绵地声音诱惑:“你会告诉我的,对吧?”

    唐凌东摇头,一本正经:“虎哥说,我唯一的优点,就是忠诚。”

    “……”江柠不客气地怼回去,“你唯一的优点,就是蠢!”

    唐凌东抿着唇不说话,心说,江哥没准要成他未来大舅子的呢,当然不能对大舅子不忠。

    重新回到自己的小洋楼时,凌晨五点多。这一趟出行,江柠让唐凌东和保姆帮自己隐瞒下来。

    其实也没关系,反正哥哥不主动问,谁也不会傻到主动给他打小报告。

    早上吃饭,依旧是哥哥陪着。

    江柠表现得很乖,或者说,和平常一样,也没多问什么。

    等哥哥照常离开了公馆,江柠给唐凌东打了电话。

    这会儿,唐凌东正在操练场溜着一窝保镖狠狠操练,他自个儿也在单杠处做引体向上。

    穿着短裤和黑背心,一身饱满肌肉和一身臭汗,手机被扔到休息区。

    声音也是从休息区传过来:“东哥,江小姐又来任务了!”

    唐凌东的身子正往上提着,手臂弯着,听到这句,顿了三秒有余,才松了手,双腿稳稳地落在地上。

    他迈着大长腿几步走到了休息区,先拧了瓶矿泉水灌了两口,才一边拿着毛巾擦汗,一边接过手机接通了电话,开口就是一声沉沉的“喂”。

    紧接着,那头是小姑娘软乎乎的声音:“我想找你约个会。”

    唐凌东只感觉耳朵被电了一下似的,下意识将手机拿得远了些。

    心跳有一瞬间加速,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小姑娘在耍小聪明了。

    于是,非常官方地拒绝:“江哥禁止您离开公馆。”

    江柠气得牙痒,觉得这货就是被她拒绝了,故意拿乔。

    可是,她也从保卫那里知道,门口守着的那些人,每天当值,不能擅离职守。

    而唐凌东那样的人,名头上是唐轶的保镖,其实是唐轶养的私兵,没有任务的时候,就在训练。

    她咬着牙想了想,很快改了口:“你随便安排个人过来陪我玩。”

    唐凌东回了三个字:“找保姆。”

    江柠吸了口气:“斗地主,差个人。”

    唐凌东:“手机上下个斗地主软件。”

    江柠吐了口气,一字一顿:“我就要玩真人版!”

    “这边没人会玩斗地主。”唐凌东说得是实话,就他印象中,大伙都忙着训练,没人玩那玩意,公馆里应该也没有牌。

    江柠还就不信了:“我过去找你。”

    唐凌东看着一操场的汉子,大多都是紧身黑背心,有的还直接光着膀子,犹豫了半晌,还是妥协了:“我过去找你。”

    江柠总算觉得气顺了:“赶紧的。”

    唐凌东补充一句:“我先洗个澡。”

    “……”

    江柠在小洋楼等着,五分多钟,就等到了唐凌东。

    “你不是还要洗澡的吗?”

    唐凌东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还湿漉漉的碎发:“洗澡三分钟。”

    “……”厉害。

    他担心她嫌弃,又补充一句:“只是流了汗,我洗干净了。”

    “……”谁管你洗没洗干净……

    “那走吧。”江柠起身,直接往外走。

    唐凌东皱眉:“去哪?”

    江柠理所当然:“约会啊。”

    唐凌东脑壳疼:“您……”

    刚一开口,江柠就抬手拍了拍他手臂,有股运筹帷幄女军师般的潇洒:“放心,有什么后果,我自己承担下来,不会怪到你头上,你也没有不忠。”

    唐凌东依旧不愿,江柠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臂凑过去,威胁道:“你信不信,我敢做些让你害怕的事。”

    唐凌东瞬间绷紧了身子,酥酥麻麻,好像哪里爬了虫子一样。

    他当然能阻止她对他做什么,只是,她身上还有伤,他怕伤到她。

    而且,他算是明白了,这看着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其实性子倔着,不达目的,指不定她还闹出什么事来。

    叹了口气,他还真带她离开了。

    只希望未来大舅子不要因此怪罪他才好。

    又上了越野车,他问:“去哪?”

    江柠认真观察他的表情,嘴里答:“去廖神医那儿。”

    唐凌东并没有流露给她什么多余情绪,对她的这要求倒也不惊讶。

    她成天呆在公馆里,能知道公馆以外的东西,大概也就一个廖神医了。

    公馆的位置比较偏,去医馆的车程,竟然比去废弃工厂还要长。

    半个多小时,才到了目的地。

    江柠下车时,心里还有点紧张。

    廖神医的医馆是栋二层高的白色建筑,面积不大,门口还挺有特色,正门又大半米高的砖墙拦着,只能从侧边走台阶,然后才进正门。

    侧边台阶一边只能容一个人走,但有两边。于是她就和唐凌东一人走一边,再到正门集合。

    走到正门,看到的是黑黢黢的走廊,走到走廊的尽头,又是通往二楼的台阶。

    这医馆还挺奇特,相当于进门先去的二楼,要去一楼,应该是要从二楼再找通道。这也正好符合了那神医古怪的脾性。

    上二楼的台阶也是只能容一人走,江柠走前边,唐凌东走她后边。

    比较尴尬的是,她比他高一阶台阶,都没他高……

    但其实,为了不挤到她,唐凌东走的是比她矮了两阶台阶。

    他看到,瘦弱的背影勾勒出纤细的腰身,两条白嫩的腿被牛仔裤勾出了线条,臀部又滚又翘。

    只一眼,他不敢再看,视线移到侧边,但眼角余光总能看到。

    拐了个弯,逼仄的空间瞬间豁然开朗,江柠还没来得及打量环境,就诧异地看到,自家哥哥正和闻堰对峙着!

    她心里一急,脚下的门槛也没注意到,不小心被绊了一下。

    她身后的唐凌东眼疾手快,赶紧伸手扶她。

    屋里的人也都看到她了,江域惊得瞳孔都缩了一下,闻堰也是一惊,紧接着,目光定在那只抓着她胳膊的咸猪手上,而后转向那咸猪手的主人。

    这一眼,看得他胸口闷闷的。

    那男人,他认得——

    是昨晚在废工厂里拿着钢管打他,后来又对他拳打脚踢的男人。

    这一瞬,闻堰感觉像有口淤血堵在胸口,让他浑身的气都不顺畅了。

    唐凌东扶稳了江柠,很快就松了手,而后朝着对自己释放的敌意看过去。

    到这个时候,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还有个情敌。

    而且昨晚,他还打了这个情敌。

    他突然有点后悔,昨晚怎么打得那么敷衍,甚至最后还作弊一样通过打容易使人昏迷的部位帮这个情敌蒙混过关……

    江域此刻只剩下庆幸,还好今天在这儿遇上了闻堰,才没有让妹妹看到不该看到的画面。

    很快他又隐隐不安,妹妹也不是好糊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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