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柠直接无视了闻堰, 准备问哥哥为什么在这里, 而且之前还骗她。
结果，做哥哥的老奸巨猾，先来揪着她的耳朵兴师问罪：“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谁准你出来的？”
江柠还没来得及和他争辩，这豁然开朗的空间里，传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二楼的空间像个宽敞的前台大厅，有两面墙的位置都布置了满满当当的中药柜, 一个个方格子是深棕色的，看着能让密集恐惧症患者感到恐惧。
剩下两面墙，一面有扇窗, 摆了个小榻作休息用, 另一面布置了装饰的国画和贴在墙上的小柜，上面放着书。这装饰的一面墙, 也正好有通向一楼的楼梯通道, 落了锁。
廖神医坐在靠窗的小塌上，刚刚摔了个茶杯，才有那一声脆响。
糟老头老神在在地坐那儿，摆着一张臭脸，等那声脆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才语气不怎么友好地开口：“把我这儿当茶馆了？想来就来, 吵吵囔囔？”
江柠对这位老先生有了一定了解后，也不敢造次, 乖乖主动把地上的茶杯碎片扫了, 然后低眉顺眼地给老人家又倒了杯茶。
老人家旁边有个茶盘, 上面放了茶具，并不精致讲究。那茶壶看着质量也不好，但圆乎乎的，很有年代感。
老人家不动声色地瞥了江柠一眼，等来了她的开口。
“我先给您赔个不是，打扰到您老人家工作。”小姑娘家家，不闹脾气的时候，说话还是温温润润挺中听的。
但老人家像是故意为难她，不喝她的水，也不给好脸看。
江柠摸不大清楚这老头的性格，也没多纠结。
有些事，哥哥不和她说，她就直接问廖神医：“我今天来这里，其实也是试试，没想到我哥哥真的在这里。”
她的语气和眼神都在暗示，希望老先生能告诉她，哥哥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老先生听了她的话，脸色反而更臭了，说话都毫不掩饰地带了针对于敌意：“小丫头怕是眼睛不好，这里几个人？你只看到了你哥哥？”
江柠心下一惊，下意识地朝着闻堰的方向看了一眼。
男人身上绑了绷带，比较明显的是左手手腕绑的一圈白纱布。那是昨晚她威胁他放手的时候划的，有好几毫米深的伤痕。
他右手还吊着，像是骨折后做的固定。一张俊脸上没什么血色，一双冷冽黑眸正看着她，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言。
江柠之前看到他的时候也是惊讶的，不过想想后觉得，他现在的情况，来找神医治疗也很正常。
可现在，结合这位廖神医的态度和言语，她猜，闻堰恐怕是和这位神医认识，而且关系相当不错。
老神医突然对她摆了臭脸，想来就是替闻堰抱不平。
江柠撇开看向闻堰的视线，眼珠一转，动了点歪心思。
她没再去讨好老神医，倒是走到自家哥哥旁边，挽着他的手臂：“既然老神医嫌吵不待见我们，我就先带我哥哥离开。”
话是这么说，但她并没有抬步子。
不仅她没有抬，江域也没有抬。
江域有些猜到了小丫头的心思，觉得自己的事，恐怕是瞒不住了。
老神医不满地哼了一声：“今个儿出了我这医馆的门，以后就别想再进来。”
江柠故意不屑：“您凭什么那么自信？我就不信了，还有什么病，只有您能治，别人都治不了不成？”
“你哥那病，别人还真治不了。”老头子不经激，一下子就刺激出来了，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傲气。他鼻子下面要再多几戳胡子，那胡子都得被他吹起来。
江柠心里咯噔一声，抓着哥哥手臂的手都不自觉加大了力道，极力压下紧张问：“我哥的什么病？”
老神医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着了小丫头的道。不过也没关系，是江域想瞒着，他这个医者可没想。
更何况，那还是他的筹码。
老神医端着江柠刚刚倒的茶，不紧不慢喝了一口。
江柠这边，倒是江域反握住江柠的手，温声安慰：“不是什么大病，你也知道的，做实验的那些年留下的后遗症。”
早年实验后留下的“后遗症”，江柠之前听江域说到过的。
他可以自发地刺激自己的身体和大脑变得超出常人，类似激发了潜能的状态，但事后会变得失控。
江柠亲眼见到过的失控，就是那次在废弃工厂，他咬夏瞳，他痛苦地自残。
她还记得他说过，非自发的情况下也有失控的可能，但似乎不频繁，她并没有见到过。
江柠被哥哥握住的手都有些冰凉了。
她抬头看着江域的眼睛：“不是什么大病，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江域心里微微异样，动了动唇刚要解释，就看到妹妹已经转向老神医那边，语气不怎么友好：“我哥的情况根本不是病，他是被人拿去做实验时注射了药物。您老人家，也不是什么有仁心的医者。谁知道，是真心给他治病，还是和当初那些人一样，只是想拿他做实验？”
江柠在这老神医身上，能清楚的感受到他对医术的热忱与追求，却不觉得这是个多么慈善的医者。这么一来，他给哥哥治病是为了医学研究，那和当初拿哥哥做实验的人，有什么区别？
老先生被她说得一噎，脸色也跟着一僵：“别人是为了自身利益，我只把他往好的方向治。丫头别不识好歹，哪个罕见的病，第一例患者和医者，都是为后人积德的。”
江柠冷笑了一声：“老先生您医术高明却门可罗雀，说积德，不觉得好笑？”
老先生这回是真被她说气着了，吹胡子瞪眼：“丫头真是健忘，你刚刚也说了，这世上又不是只我一个医生。别人也能治的病，让那些庸才去治。像我这种天才，除了治病救人，花更多时间追求医术精进，有什么问题？这算不算给医学界做贡献，算不算积德？”
“您这种天才？”江柠乐得笑出声来了。
老先生后知后觉，也觉得脸热。
他虽然一直自视甚高，但自己说自己是天才，还真是……不小心。
老顽固，老小孩。像廖神医这种人，上了岁数后，反倒越发幼稚起来。
觉得江柠让他丢了脸，还明目张胆嘲笑他，实在面目可憎。
他气得哼了一声，朝着除了闻堰以外的三人：“有什么不满的，赶紧滚，以后都别来了。”
江柠抱着哥哥的手：“不来就不来！”
说着，是准备牵着哥哥一起离开的。
但她突然察觉到，哥哥有些犹豫。
她抿了抿唇，拉着哥哥往外走，唐凌东在后面默默跟着。
闻堰盯着江柠的背影看，抿了抿唇，没说话。
老神医瞧着他，故意拿捏着腔调高声道：“看什么看？你等着，不出三天，小丫头要哭着求着让我给她哥哥治。”
这话，表面是说给闻堰听，其实故意让江柠听到了。
江柠假装没听到，脚步没停，继续往外走，背影看上去一丁点都不在意不留恋。
然而，一分钟后，她停下了脚步。
江域是被她牵着的，也停下了。
江柠偏头看向哥哥，她能很明显的感觉到，他神情凝重，身体也微微僵硬。
“不治的话，会怎么样？”她看着他时，声音不自觉柔软了下去。
“不会怎样，”江域几乎是下意识地安慰，而后又抿了抿唇，压低了声音，“治疗已经开始之后，失控的时候，绳子也绑不住我，打镇定剂也没用。”
江柠的一颗心微微一沉，下意识地去想，哥哥失控会是怎样。
她听说吸毒的人毒瘾发作会很可怕，她没真正见过。
但她看过《还珠格格》，第三部里面的尔康，他在前两部被塑造成一个极优秀的人。
可即便是那么优秀，他在发作的时候，把包括尊严在内的一切都丢了，像个疯狗，不惜背叛他深爱的紫薇答应娶另外的女人。
她不知道哥哥现在“治疗”之后的失控会是什么样子，但她能清楚的感觉到，他不想让她看到。
也正在她内心动摇的时候，后面又传来老神医不紧不慢的声音——
“确实不会怎么样。不治的话，顶多是活不过三十岁罢了。只是，这治疗都已经开始一个星期了，也不知道这么硬朗的小伙子，能不能撑过三个月。”
老神医像是在手里拿捏住了重要筹码，感觉刚刚被江柠的那一通气都好些了，又好心地补充了一句：“不过呢，丫头只需亲眼看过发作时的情景，自然会回来求我，不过，到时候——”
老神医说到这里就不说了，心情相当不错地又提着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浅斟漫饮。
江柠紧了紧手指，按了按哥哥的手臂，心下就有了想法。
她转过身，脸上的神色已经缓和些了，语气依旧不怎么好：“老先生是认识闻堰，故意替他抱不平吧？”
闻堰一直不曾开口说话，但视线一直停在江柠身上。
听到她嘴里吐出自己的名字，他一双黑眸微闪了一下，浮了一层淡淡的冷光。
果不其然地，听到江柠下一句就是：“这也就难怪了，您为什么也喜欢用威胁人这招。”
这话是朝着老神医说的，其实在故意刺激闻堰，想让他主动帮她和老神医说好话。
这时候，刚刚还一直看着江柠的闻堰却突然置身事外了一样。
他收回了视线，一双笔直的大长腿往前舒展，舒舒服服地靠在藤椅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这样微靠着的姿势，使得他脑袋都微微仰起，下巴勾勒出一抹流畅的曲线。
威胁？
他才不认为这是威胁。
他这是在争取。
等他希望她有一点付出的时候，小丫头就说他是挟恩图报。
既然如此，他干脆就不要帮她好啦。
老神医也意识到这一点，偷偷笑了一下，而后又极快地恢复成那张臭脸，冷冷地开口：“丫头真是会耍赖。我还只听过病人威胁医生，头一次听说医生威胁病人的。”
江柠也跟着冷笑：“那是您没见过世面。没见过世面也就算了，难道连新闻都没看过？没看过新闻也就算了，难道连点想象力都没有？这个时代，您难道想不到病患给医生塞红包的情况？遇到个没有品德的医生，治疗到一半，拿病人威胁家属的，在法制社会倒不一定发生。但在这金三角，说不定常有。”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老神医脸色更难看了，“我没有品德？我在这儿悬壶济世，不知道是哪个不要脸的臭丫头要硬拉着我的病人离开？”
“就是说嘛，哪个丫头那么臭不要脸！”江柠眼珠子一转，又跑过去端茶递水地讨好，变脸比翻书还快。
她傻呵呵地笑着，将斟满茶水的茶杯递到老神医手边，一脸狗腿：“我之前就听人说过，病人的一个病不宜经两个医生的手。我哥的病又特殊，您既然已经开始治了，自然是要到痊愈才算结束。您说是不是？”
“哼。”老神医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治？我刚刚明明听到有人说我是为了私心，在做实验。”
江柠嘴角一僵。她知道，给哥哥治疗的过程，老神医绝对可以研究出不少与人体有关的重大发现。但是，也正如他所说，他的目的和之前拿哥哥做实验的人不一样，他能救哥哥。
她隐约能猜到，哪怕是治疗的过程，恐怕也不比哥哥自己失控要轻松到哪里去。甚至，可能会让哥哥重新回忆被当作实验品的恐怖经历。
但是——
她转头看向哥哥。
她知道，他愿意接受治疗，这是最关键的基础，这是好的。
痛苦，恐怖，他都可以承受。这样，他可以活下去。否则，为了他抛弃了过去的妹妹，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也是当初，廖神医提出试着帮他治疗的时候，他会选择答应的理由。
江柠重新看向老神医，收敛了讨好的笑，严肃又认真：“您是在治疗，是在积德。是我错了，我向您道歉。请您继续帮我哥治疗。”
说着，她朝着老先生鞠了一躬。
她后背的伤在腰上也有一处，所以没鞠到九十度，但态度是绝对诚恳的。
老神医不动声色扫了她一眼，心情还算不错。
紧接着，他又瞥到坐在藤椅上身负重伤的闻堰，火气又突突地升起来。
老神医喝了口茶，面色也恢复平淡，不紧不慢道：“小丫头难得聪明，应该能猜到，我为什么为难你。”
江柠是猜到了，装糊涂：“您想我怎样？”
老神医倒是希望这丫头主动一点，现在看她有意装糊涂，那火气更盛了。
“那边，我家小堰，是你找人打的吧？”
江柠连视线都没往闻堰那边飘，静静等着老先生要怎么为难她。
老神医却觉得，这丫头伶牙俐齿和他呛，或者狗腿地讨好他，那些都不让人讨厌。
反倒是现在这么一副镇定自若淡泊如水的样子，特别讨厌。
他看着都气，他家小堰子看着，心里该多堵？
想到这，老先生声音又冷了，蛮不讲理：“本来，应该把你这丫头吊着打一顿的。不过，我老人家心善。你，过去，给我家小堰磕个头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
闻堰朝江柠这边看了一眼，眼中光影浮动。
他依旧是舒舒服服躺在躺椅里，没做声，一副看了一出好戏，置身事外的样子。
在他看来，江柠不是会吃亏的丫头。
她不想磕头，就会用撒娇耍赖的方式来哄他。
谁知道，江柠突然朝着他的方向转了身，一步一步走到他坐的躺椅前。
闻堰像是只即将被欺压的小白兔，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看似轻松随意地坐姿，他的肌肉却自发绷紧了。
他浑身是伤，肌肉一绷紧就犯疼，使得他脸上的血色越发淡薄。
看着就像是，她一过来，他就惨白了脸。
江柠精致的眉眼，此刻相当淡泊，即使看着他，丝毫的情绪都没有透露给他。
闻堰微眯了眼，除了惨白的脸色，神色也是淡淡的。
默了半晌，江柠突然开口：“你也是想，我给你磕头道歉？”
声音凉如水，波澜不惊。
对闻堰来说，是久违。
久违的声音，久违的对视，久违的对话。
她，和他。
“我不一定接受。”闻堰突然抬了左手，撩了撩自己额前的碎发，“顺便”、“不经意地”秀了下自己左手手腕上纱布绑着的伤口。
“要求是廖先生提的，你过来问我，是想占我什么便宜？”他嗓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好像，就真的两清了，老死不相往来了，再也没有任何瓜葛了，的一对陌生人。
江柠吸了口气，下意识地想握拳，没握。
淡薄的脸上，突然展露了纯粹的笑颜，开口的声音却是淡的：
“廖先生的要求，才是让你占了不小的便宜呢。”
说着，她往后退了半步，真的是要磕头认错的架势。
闻堰呼吸一滞，下意识想拦，又觉得这丫头是拿准了他不会让她跪，所以故意做样子逼他！
他实在不甘心就这么轻易地率先退步。
他是希望，她先退一步，说些好话哄哄他。
毕竟，这是位惯会撒娇的姑娘，对着谁，她都能说好话把人哄得服服帖帖的。
闻堰的身子已经动了，已经准备去拦她了。可是，他右手吊起来了，动一下都是艰难又引发剧痛，她又正好是在他右边。
江域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却没有担心，也没有插手。
他看得清清楚楚，不管他是否原谅这男人，但妹妹绝对有能力将这男人治得服服帖帖。
他料定了闻堰不会真的让妹妹跪，却没想到——
一个身影迅速过去了，一把挽住了江柠的胳膊，几乎是将她即将曲下去的身子提起来。
一般来说，没有收到任务的情况下，唐凌东是从来不会干涉别人的。
他从到这里，也一直没说过一句，完全诠释了什么叫完美的路人甲。
但眼前这一幕，他看不下去了！
他脾气一向极好，这是第一次，心里窝了火。
但他没表现出怒火，将江柠扶好之后，一脸正义地与闻堰对视：“昨晚打你的人是我，要磕头道歉，也该是我来！”
接着，他松开了江柠的胳膊，一脸严肃的表情，紧接着就是要朝着闻堰的方向屈膝。
江柠刚刚的“下跪”，那是表面平静，装得屈辱，心里清楚自己不会真跪。
而现在这家伙，那是傻乎乎地真看不下去，真舍不得江柠跪。
唐凌东一身正气凛然，他那屈膝，可不是江柠那种做样子，是实打实真的要跪了！
江柠先是被这突然冒出的傻大个弄得一懵，紧接着就看到他那么决绝地要跪，当然是不愿意。
她赶紧拽住唐凌东的胳膊不让他跪，嘴里不甘心地骂道：“你个蠢货，出来瞎捣什么乱！谁让你跪了，你跪了有用吗？”
唐凌东一听，也觉得是这个理。
这种情况下，不仅不能让江柠跪，他也不要跪。
于是，他的动作也停下了，挺直了腰杆。
当然，他不自觉挺直了腰杆的另一个原因是——
小姑娘身子娇娇软软，贴着他。
那一双白嫩的胳膊，也正抱拉着他的手臂。
这感觉……让他呼吸不顺，肌肉痒。
闻堰看着这一幕，刚刚要伸出去的手又收回来了，想捏成拳头，他忍了，也忍了火与醋在胸腔里翻滚。
江域看得也是惊讶，自家妹妹长得漂亮，又是天下最好，有其他男人喜欢也正常。
但他没想到，这男人够胆，敢当着他的面这么明目张胆地喜欢。
江域上下打量了唐凌东一番，长相身材倒也不错，就是看着有点傻。
他不记得唐凌东的名字，但也认识，同时也是打过交道比较多的。
也是没办法，唐轶手下边四个管事的，代号分别东南西北。除了这个东，其他三个都是女性。
而且，其中一个女性……
江域正想着，就魔怔了似的听到娇滴滴的一声——
“江哥哥，小西西给你送午餐来啦！”
结果，做哥哥的老奸巨猾，先来揪着她的耳朵兴师问罪：“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谁准你出来的？”
江柠还没来得及和他争辩，这豁然开朗的空间里，传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二楼的空间像个宽敞的前台大厅，有两面墙的位置都布置了满满当当的中药柜, 一个个方格子是深棕色的，看着能让密集恐惧症患者感到恐惧。
剩下两面墙，一面有扇窗, 摆了个小榻作休息用, 另一面布置了装饰的国画和贴在墙上的小柜，上面放着书。这装饰的一面墙, 也正好有通向一楼的楼梯通道, 落了锁。
廖神医坐在靠窗的小塌上，刚刚摔了个茶杯，才有那一声脆响。
糟老头老神在在地坐那儿，摆着一张臭脸，等那声脆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才语气不怎么友好地开口：“把我这儿当茶馆了？想来就来, 吵吵囔囔？”
江柠对这位老先生有了一定了解后，也不敢造次, 乖乖主动把地上的茶杯碎片扫了, 然后低眉顺眼地给老人家又倒了杯茶。
老人家旁边有个茶盘, 上面放了茶具，并不精致讲究。那茶壶看着质量也不好，但圆乎乎的，很有年代感。
老人家不动声色地瞥了江柠一眼，等来了她的开口。
“我先给您赔个不是，打扰到您老人家工作。”小姑娘家家，不闹脾气的时候，说话还是温温润润挺中听的。
但老人家像是故意为难她，不喝她的水，也不给好脸看。
江柠摸不大清楚这老头的性格，也没多纠结。
有些事，哥哥不和她说，她就直接问廖神医：“我今天来这里，其实也是试试，没想到我哥哥真的在这里。”
她的语气和眼神都在暗示，希望老先生能告诉她，哥哥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老先生听了她的话，脸色反而更臭了，说话都毫不掩饰地带了针对于敌意：“小丫头怕是眼睛不好，这里几个人？你只看到了你哥哥？”
江柠心下一惊，下意识地朝着闻堰的方向看了一眼。
男人身上绑了绷带，比较明显的是左手手腕绑的一圈白纱布。那是昨晚她威胁他放手的时候划的，有好几毫米深的伤痕。
他右手还吊着，像是骨折后做的固定。一张俊脸上没什么血色，一双冷冽黑眸正看着她，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言。
江柠之前看到他的时候也是惊讶的，不过想想后觉得，他现在的情况，来找神医治疗也很正常。
可现在，结合这位廖神医的态度和言语，她猜，闻堰恐怕是和这位神医认识，而且关系相当不错。
老神医突然对她摆了臭脸，想来就是替闻堰抱不平。
江柠撇开看向闻堰的视线，眼珠一转，动了点歪心思。
她没再去讨好老神医，倒是走到自家哥哥旁边，挽着他的手臂：“既然老神医嫌吵不待见我们，我就先带我哥哥离开。”
话是这么说，但她并没有抬步子。
不仅她没有抬，江域也没有抬。
江域有些猜到了小丫头的心思，觉得自己的事，恐怕是瞒不住了。
老神医不满地哼了一声：“今个儿出了我这医馆的门，以后就别想再进来。”
江柠故意不屑：“您凭什么那么自信？我就不信了，还有什么病，只有您能治，别人都治不了不成？”
“你哥那病，别人还真治不了。”老头子不经激，一下子就刺激出来了，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傲气。他鼻子下面要再多几戳胡子，那胡子都得被他吹起来。
江柠心里咯噔一声，抓着哥哥手臂的手都不自觉加大了力道，极力压下紧张问：“我哥的什么病？”
老神医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着了小丫头的道。不过也没关系，是江域想瞒着，他这个医者可没想。
更何况，那还是他的筹码。
老神医端着江柠刚刚倒的茶，不紧不慢喝了一口。
江柠这边，倒是江域反握住江柠的手，温声安慰：“不是什么大病，你也知道的，做实验的那些年留下的后遗症。”
早年实验后留下的“后遗症”，江柠之前听江域说到过的。
他可以自发地刺激自己的身体和大脑变得超出常人，类似激发了潜能的状态，但事后会变得失控。
江柠亲眼见到过的失控，就是那次在废弃工厂，他咬夏瞳，他痛苦地自残。
她还记得他说过，非自发的情况下也有失控的可能，但似乎不频繁，她并没有见到过。
江柠被哥哥握住的手都有些冰凉了。
她抬头看着江域的眼睛：“不是什么大病，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江域心里微微异样，动了动唇刚要解释，就看到妹妹已经转向老神医那边，语气不怎么友好：“我哥的情况根本不是病，他是被人拿去做实验时注射了药物。您老人家，也不是什么有仁心的医者。谁知道，是真心给他治病，还是和当初那些人一样，只是想拿他做实验？”
江柠在这老神医身上，能清楚的感受到他对医术的热忱与追求，却不觉得这是个多么慈善的医者。这么一来，他给哥哥治病是为了医学研究，那和当初拿哥哥做实验的人，有什么区别？
老先生被她说得一噎，脸色也跟着一僵：“别人是为了自身利益，我只把他往好的方向治。丫头别不识好歹，哪个罕见的病，第一例患者和医者，都是为后人积德的。”
江柠冷笑了一声：“老先生您医术高明却门可罗雀，说积德，不觉得好笑？”
老先生这回是真被她说气着了，吹胡子瞪眼：“丫头真是健忘，你刚刚也说了，这世上又不是只我一个医生。别人也能治的病，让那些庸才去治。像我这种天才，除了治病救人，花更多时间追求医术精进，有什么问题？这算不算给医学界做贡献，算不算积德？”
“您这种天才？”江柠乐得笑出声来了。
老先生后知后觉，也觉得脸热。
他虽然一直自视甚高，但自己说自己是天才，还真是……不小心。
老顽固，老小孩。像廖神医这种人，上了岁数后，反倒越发幼稚起来。
觉得江柠让他丢了脸，还明目张胆嘲笑他，实在面目可憎。
他气得哼了一声，朝着除了闻堰以外的三人：“有什么不满的，赶紧滚，以后都别来了。”
江柠抱着哥哥的手：“不来就不来！”
说着，是准备牵着哥哥一起离开的。
但她突然察觉到，哥哥有些犹豫。
她抿了抿唇，拉着哥哥往外走，唐凌东在后面默默跟着。
闻堰盯着江柠的背影看，抿了抿唇，没说话。
老神医瞧着他，故意拿捏着腔调高声道：“看什么看？你等着，不出三天，小丫头要哭着求着让我给她哥哥治。”
这话，表面是说给闻堰听，其实故意让江柠听到了。
江柠假装没听到，脚步没停，继续往外走，背影看上去一丁点都不在意不留恋。
然而，一分钟后，她停下了脚步。
江域是被她牵着的，也停下了。
江柠偏头看向哥哥，她能很明显的感觉到，他神情凝重，身体也微微僵硬。
“不治的话，会怎么样？”她看着他时，声音不自觉柔软了下去。
“不会怎样，”江域几乎是下意识地安慰，而后又抿了抿唇，压低了声音，“治疗已经开始之后，失控的时候，绳子也绑不住我，打镇定剂也没用。”
江柠的一颗心微微一沉，下意识地去想，哥哥失控会是怎样。
她听说吸毒的人毒瘾发作会很可怕，她没真正见过。
但她看过《还珠格格》，第三部里面的尔康，他在前两部被塑造成一个极优秀的人。
可即便是那么优秀，他在发作的时候，把包括尊严在内的一切都丢了，像个疯狗，不惜背叛他深爱的紫薇答应娶另外的女人。
她不知道哥哥现在“治疗”之后的失控会是什么样子，但她能清楚的感觉到，他不想让她看到。
也正在她内心动摇的时候，后面又传来老神医不紧不慢的声音——
“确实不会怎么样。不治的话，顶多是活不过三十岁罢了。只是，这治疗都已经开始一个星期了，也不知道这么硬朗的小伙子，能不能撑过三个月。”
老神医像是在手里拿捏住了重要筹码，感觉刚刚被江柠的那一通气都好些了，又好心地补充了一句：“不过呢，丫头只需亲眼看过发作时的情景，自然会回来求我，不过，到时候——”
老神医说到这里就不说了，心情相当不错地又提着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浅斟漫饮。
江柠紧了紧手指，按了按哥哥的手臂，心下就有了想法。
她转过身，脸上的神色已经缓和些了，语气依旧不怎么好：“老先生是认识闻堰，故意替他抱不平吧？”
闻堰一直不曾开口说话，但视线一直停在江柠身上。
听到她嘴里吐出自己的名字，他一双黑眸微闪了一下，浮了一层淡淡的冷光。
果不其然地，听到江柠下一句就是：“这也就难怪了，您为什么也喜欢用威胁人这招。”
这话是朝着老神医说的，其实在故意刺激闻堰，想让他主动帮她和老神医说好话。
这时候，刚刚还一直看着江柠的闻堰却突然置身事外了一样。
他收回了视线，一双笔直的大长腿往前舒展，舒舒服服地靠在藤椅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这样微靠着的姿势，使得他脑袋都微微仰起，下巴勾勒出一抹流畅的曲线。
威胁？
他才不认为这是威胁。
他这是在争取。
等他希望她有一点付出的时候，小丫头就说他是挟恩图报。
既然如此，他干脆就不要帮她好啦。
老神医也意识到这一点，偷偷笑了一下，而后又极快地恢复成那张臭脸，冷冷地开口：“丫头真是会耍赖。我还只听过病人威胁医生，头一次听说医生威胁病人的。”
江柠也跟着冷笑：“那是您没见过世面。没见过世面也就算了，难道连新闻都没看过？没看过新闻也就算了，难道连点想象力都没有？这个时代，您难道想不到病患给医生塞红包的情况？遇到个没有品德的医生，治疗到一半，拿病人威胁家属的，在法制社会倒不一定发生。但在这金三角，说不定常有。”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老神医脸色更难看了，“我没有品德？我在这儿悬壶济世，不知道是哪个不要脸的臭丫头要硬拉着我的病人离开？”
“就是说嘛，哪个丫头那么臭不要脸！”江柠眼珠子一转，又跑过去端茶递水地讨好，变脸比翻书还快。
她傻呵呵地笑着，将斟满茶水的茶杯递到老神医手边，一脸狗腿：“我之前就听人说过，病人的一个病不宜经两个医生的手。我哥的病又特殊，您既然已经开始治了，自然是要到痊愈才算结束。您说是不是？”
“哼。”老神医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治？我刚刚明明听到有人说我是为了私心，在做实验。”
江柠嘴角一僵。她知道，给哥哥治疗的过程，老神医绝对可以研究出不少与人体有关的重大发现。但是，也正如他所说，他的目的和之前拿哥哥做实验的人不一样，他能救哥哥。
她隐约能猜到，哪怕是治疗的过程，恐怕也不比哥哥自己失控要轻松到哪里去。甚至，可能会让哥哥重新回忆被当作实验品的恐怖经历。
但是——
她转头看向哥哥。
她知道，他愿意接受治疗，这是最关键的基础，这是好的。
痛苦，恐怖，他都可以承受。这样，他可以活下去。否则，为了他抛弃了过去的妹妹，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也是当初，廖神医提出试着帮他治疗的时候，他会选择答应的理由。
江柠重新看向老神医，收敛了讨好的笑，严肃又认真：“您是在治疗，是在积德。是我错了，我向您道歉。请您继续帮我哥治疗。”
说着，她朝着老先生鞠了一躬。
她后背的伤在腰上也有一处，所以没鞠到九十度，但态度是绝对诚恳的。
老神医不动声色扫了她一眼，心情还算不错。
紧接着，他又瞥到坐在藤椅上身负重伤的闻堰，火气又突突地升起来。
老神医喝了口茶，面色也恢复平淡，不紧不慢道：“小丫头难得聪明，应该能猜到，我为什么为难你。”
江柠是猜到了，装糊涂：“您想我怎样？”
老神医倒是希望这丫头主动一点，现在看她有意装糊涂，那火气更盛了。
“那边，我家小堰，是你找人打的吧？”
江柠连视线都没往闻堰那边飘，静静等着老先生要怎么为难她。
老神医却觉得，这丫头伶牙俐齿和他呛，或者狗腿地讨好他，那些都不让人讨厌。
反倒是现在这么一副镇定自若淡泊如水的样子，特别讨厌。
他看着都气，他家小堰子看着，心里该多堵？
想到这，老先生声音又冷了，蛮不讲理：“本来，应该把你这丫头吊着打一顿的。不过，我老人家心善。你，过去，给我家小堰磕个头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
闻堰朝江柠这边看了一眼，眼中光影浮动。
他依旧是舒舒服服躺在躺椅里，没做声，一副看了一出好戏，置身事外的样子。
在他看来，江柠不是会吃亏的丫头。
她不想磕头，就会用撒娇耍赖的方式来哄他。
谁知道，江柠突然朝着他的方向转了身，一步一步走到他坐的躺椅前。
闻堰像是只即将被欺压的小白兔，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看似轻松随意地坐姿，他的肌肉却自发绷紧了。
他浑身是伤，肌肉一绷紧就犯疼，使得他脸上的血色越发淡薄。
看着就像是，她一过来，他就惨白了脸。
江柠精致的眉眼，此刻相当淡泊，即使看着他，丝毫的情绪都没有透露给他。
闻堰微眯了眼，除了惨白的脸色，神色也是淡淡的。
默了半晌，江柠突然开口：“你也是想，我给你磕头道歉？”
声音凉如水，波澜不惊。
对闻堰来说，是久违。
久违的声音，久违的对视，久违的对话。
她，和他。
“我不一定接受。”闻堰突然抬了左手，撩了撩自己额前的碎发，“顺便”、“不经意地”秀了下自己左手手腕上纱布绑着的伤口。
“要求是廖先生提的，你过来问我，是想占我什么便宜？”他嗓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好像，就真的两清了，老死不相往来了，再也没有任何瓜葛了，的一对陌生人。
江柠吸了口气，下意识地想握拳，没握。
淡薄的脸上，突然展露了纯粹的笑颜，开口的声音却是淡的：
“廖先生的要求，才是让你占了不小的便宜呢。”
说着，她往后退了半步，真的是要磕头认错的架势。
闻堰呼吸一滞，下意识想拦，又觉得这丫头是拿准了他不会让她跪，所以故意做样子逼他！
他实在不甘心就这么轻易地率先退步。
他是希望，她先退一步，说些好话哄哄他。
毕竟，这是位惯会撒娇的姑娘，对着谁，她都能说好话把人哄得服服帖帖的。
闻堰的身子已经动了，已经准备去拦她了。可是，他右手吊起来了，动一下都是艰难又引发剧痛，她又正好是在他右边。
江域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却没有担心，也没有插手。
他看得清清楚楚，不管他是否原谅这男人，但妹妹绝对有能力将这男人治得服服帖帖。
他料定了闻堰不会真的让妹妹跪，却没想到——
一个身影迅速过去了，一把挽住了江柠的胳膊，几乎是将她即将曲下去的身子提起来。
一般来说，没有收到任务的情况下，唐凌东是从来不会干涉别人的。
他从到这里，也一直没说过一句，完全诠释了什么叫完美的路人甲。
但眼前这一幕，他看不下去了！
他脾气一向极好，这是第一次，心里窝了火。
但他没表现出怒火，将江柠扶好之后，一脸正义地与闻堰对视：“昨晚打你的人是我，要磕头道歉，也该是我来！”
接着，他松开了江柠的胳膊，一脸严肃的表情，紧接着就是要朝着闻堰的方向屈膝。
江柠刚刚的“下跪”，那是表面平静，装得屈辱，心里清楚自己不会真跪。
而现在这家伙，那是傻乎乎地真看不下去，真舍不得江柠跪。
唐凌东一身正气凛然，他那屈膝，可不是江柠那种做样子，是实打实真的要跪了！
江柠先是被这突然冒出的傻大个弄得一懵，紧接着就看到他那么决绝地要跪，当然是不愿意。
她赶紧拽住唐凌东的胳膊不让他跪，嘴里不甘心地骂道：“你个蠢货，出来瞎捣什么乱！谁让你跪了，你跪了有用吗？”
唐凌东一听，也觉得是这个理。
这种情况下，不仅不能让江柠跪，他也不要跪。
于是，他的动作也停下了，挺直了腰杆。
当然，他不自觉挺直了腰杆的另一个原因是——
小姑娘身子娇娇软软，贴着他。
那一双白嫩的胳膊，也正抱拉着他的手臂。
这感觉……让他呼吸不顺，肌肉痒。
闻堰看着这一幕，刚刚要伸出去的手又收回来了，想捏成拳头，他忍了，也忍了火与醋在胸腔里翻滚。
江域看得也是惊讶，自家妹妹长得漂亮，又是天下最好，有其他男人喜欢也正常。
但他没想到，这男人够胆，敢当着他的面这么明目张胆地喜欢。
江域上下打量了唐凌东一番，长相身材倒也不错，就是看着有点傻。
他不记得唐凌东的名字，但也认识，同时也是打过交道比较多的。
也是没办法，唐轶手下边四个管事的，代号分别东南西北。除了这个东，其他三个都是女性。
而且，其中一个女性……
江域正想着，就魔怔了似的听到娇滴滴的一声——
“江哥哥，小西西给你送午餐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