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姜大川一路骂骂咧咧地回去, 压根没发现小儿子掉了队，还是吃晚饭时, 王红梅找了一圈, 没找到儿子，着急忙慌地问起来，他才知道呢。
“那小子成天跟个野猴儿似的，都是被你惯成这样的, 老子说话权当耳旁风！”姜大川阴沉着脸, 恶狠狠地咬了一口白面馒头。
寻常人家蒸馍馍，大多是玉米面掺上些许小麦粉，能勉强让窝头成型，要么便是用高粱面儿，蒸出来的馍馍泛着红，吃多了肚里烧得慌，几天都拉不出来，姜家每次蒸馍馍时也是如此，不过却会多出一笼屉专用精制面粉蒸出来的大白馒头，那是给姜大川吃的, 全家人只有他有这个待遇，偶尔心情好了, 才会掰上半个给姜安腾吃，其他人, 想都别想。
他吃了口馒头, 夹了一筷子咸菜, 想到姜安宁那里今日杀猪又宰羊，煮肉的香味都传得到处都是，心里不痛快极了，撂下筷子道：“你是把卖盐的打死了吗？这咸菜咸得能把人齁死！”
搁在往日，王红梅早就诚惶诚恐地给他另换一碟酱菜，可偏偏这会儿姜安腾丢了，小儿子可是她的命根子，她抹着眼泪道：“四娃丢了，你也不知道去找，他那么小，万一给人拐走了可怎么办呀。”
“就那小子，人贩子哪怕饿死都不会拐他的，怕给吃穷了！”姜大川啐了一口，“成了，别在那哭天抢地的了，三妞家今儿杀猪，我带他过去了，那小子估摸着偷着肉吃，自己就回来了，有啥可担心的，去咸菜瓮里给我捞两根腌黄瓜切了，这咸菜啥玩意啊！”
王红梅听他的话，松了一口气，转身去院里捞腌黄瓜去了，瞧着姜安平从外头回来，急急忙忙地说，“你弟不见了，你爹说是去了三妞那儿，你去给找回来，天都这么黑了，路不好走，他一个娃娃家肯定害怕呢。”
“哦。”姜安平应了声，先进了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毛票递给姜大川，“麦乳精卖了三块钱，蛤蜊油不值钱，布票和肉票留着过年，我就没动，三斤棉花和两张床单一共卖了两块二，钱都在这儿了。”
姜安逸是从来不给他们寄钱，但架不住姜大川为了弄两个钱，想尽了法子，他让姜安平去黑市上倒卖掉，可又怕被抓了连累自己，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给钱不多的供销社。
往常老大寄回来的麦乳精也差不多卖三块钱，可经了姜安平藏私房钱一事，姜大川就有些怀疑，“一共就换了五块二？你别是自己把钱给昧下了。”
“您要是不信，可以去供销社问问。”姜安平的情绪有些低沉，他刚才在回来的路上碰到了黄燕子，却连句话都没敢同她说，她马上要过生日了，自己攒了几毛钱原本是想给她买个头绳发卡的，可没想到……
姜大川正要说话，王红梅却已经端着切好的腌黄瓜进来了，冬日里的腌黄瓜清脆爽口，就着大白馒头吃起来那叫一个香，但闻过了沈寡妇家院里的肉香味，黄瓜吃起来就没了滋味，不过这次姜大川没发火，从一叠毛票里抽出一张一块的，给王红梅，“去供销社打一斤白酒，今天晚上老子要喝个痛快！”
王红梅接过钱，看了姜安平一眼，“你咋还不去接你弟，晚上冷得很，再磨蹭回来容易冻着他，快去！”
姜安平看了眼热气腾腾的窝窝头和旁边的一碟乌漆嘛黑的咸菜，没说话。
“少吃两口能把你饿死不成。”王红梅嘟囔了句，拿了个窝窝头给他，“你赶紧去，路上边走边吃，要是没吃饱，到了三妞家，让她给你弄点吃的，能带回来两斤肉最好，你弟整天嚷嚷着前几天的饺子没肉味呢。”
她以为姜大川只是带着儿子去看热闹，并不知道他已经要了一回肉却铩羽而归。
姜安平却清楚得很，露出一个苦笑，没说什么，拿着窝窝头转身走了。
他一天没吃饭，从县里取了包裹回来，挨了顿打，又被支使着去乡里的供销社卖东西，胃里起初还翻腾着发出阵阵绞痛，这会儿却已经过去了，手里的窝窝头大概端出来有会儿工夫，早就冷透了。
他咬了一口，突然吧嗒吧嗒地掉起了眼泪。
夜路难行，尤其是在这样的寒冬时节。
姜安平到南河沟子村时，几乎没有人家亮着灯，大多已经睡下了。
村里养着的大黄狗见了生人，吠个不停。
姜安宁一家子送走了客人，可活儿却没做完，那么一大头野猪，不可能一晚上就吃光，剩下的肉、头蹄下水，还有张屠户帮忙杀的那只羊，都得料理。
村里有几家日子还过得去的，拿了钱来换猪肉，姜安宁按市价给他们称了，都是刨去骨头、肥肉多的。
要知道，这会儿是完完全全的卖方市场，就是拿着肉票去肉食店买，花同样的价钱，有的人可能买到的是能榨油的肥肉，有的人却可能买到带着一大块骨头的，全凭运气。
姜安宁这么做，倒是让不少人觉得这娃儿实诚。
下水得卤着才好吃，好在先前梁群望请她帮忙做饭时送来不少大料，家中剩余颇多，今日为了杀猪饭，傅明磊又托人从县城里捎了些回来，足够制作卤水了。
姜安宁翻看傅明磊托人买回来的调料时，意外发现里头居然还有丁香、甘草与陈皮，高兴不已，她把这几样东西拣了出来，与茴香、桂皮、八角、花椒这些常用调料一起装到一个布袋里放进锅中，又加了酱油、葱、姜、白糖、黄酒、还有大量的食盐。
傅明磊看她大把大把地将雪花一样的盐往里头加，纳闷道：“咱家有这么多盐吗？”
他虽然不做饭，可也清楚买盐得副食品供应本，村里的盐则是由生产队统一发放，也不多，大都被用来腌制咸菜了，村里人平常炒菜是不放盐的。
家里当然没有这么多的盐，这是上回姜安宁租了别人的副食供应本买来的，不过她也没打算跟傅明磊说实话，不然对方要是问起她哪里来得钱，这解释起来就麻烦了。
“估计是吴工程师和梁知青谁带来的吧，我看就放在厨房。”姜安宁装了个糊涂，反正以傅明磊对吴西岭那副不待见的模样，肯定不会专门跑去问。
她将洗好的下水也放到锅里，加了清水，刚使唤傅明磊给灶下添了把柴，姜安平就进门了。
姜安腾在树上挂了两三个钟头，又累又饿又渴，大概是身体已经适应了吊在半空中，居然打起了瞌睡，姜安平一进来，才猛地惊醒。
这一醒来了不得，他叫了一声二哥，哇哇地哭了起来，好像一哭劲儿也有了似的，来回踢着腿儿想要挣扎着下来。
姜安平听到声，走近了，才看到被吊在树上的弟弟，所幸离地面不高，被绑着的又是腰部，他连忙把人给解了下来，问，“你咋没跟着咱爹一块回来，还被吊在树上了？”
姜安腾哭得一抽一抽，指着厨房，“二哥，有人欺负我，给我报仇！”
姜安平太了解这个弟弟了，一看他指的方向，顿时明白了，替他将身上衣服的褶皱拍平了，说，“你在这儿等着，我跟你三姐去说句话。”
厨房里的人听到外头的动静一块出来了，傅明磊本来还发愁怎么把这小子给弄回去，他虽然讨厌这熊孩子，但总不能真让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娃娃独自走夜路，把他在寒冬腊月的夜里在树上吊一晚也不现实，这会儿瞅见姜安平，道：“你来得正好，赶紧把这小子带回去。”
“二哥？”姜安宁问，“你脸怎么了？”
姜安平晌午被姜大川揍了一顿，伤处过了这么大半天，早就肿得老高，他抿着嘴笑了笑，没说话。
姜安宁心下了然，转身从屋里舀了碗热水给他：“走了这么久的路，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再回去吧。”
姜安平心中酸涩。
连出门在外的妹妹都知道他赶路辛苦，可王红梅却一颗心只系在小儿子的身上，连口热饭也容不得自己吃，全然忘了自己也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他心中难过，青肿的脸上勉强扯开一个笑，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端着那碗热水喝了，身上和心里才一下子暖和起来。
姜安平回头看了眼站在远处不敢过来的弟弟，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问，“能……能借我五毛钱吗？”
他平日里下地挣工分，又是个老实人，干不来投机倒把的事儿，来钱的地方并不多，平素也就是给人帮个小忙得个一毛两毛的报酬，这样的机会也不常有，所以一两块钱就得攒上好些天。
那些摆在商店橱柜里的好看的闪着亮光的发卡他买不起，可村里那些城里来的女知青头上的花头绳和塑料发卡他打听过了，不贵，燕子那么好的姑娘，他也想给她买一个。
先前姜安平给她的那一块二毛钱，姜安宁压根就没动，这会儿听到他开口借钱，就一口应了下来。
姜安腾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伸长了脖子往过看，被傅明磊瞪了一眼，立刻老实了。
“你进屋，我给你拿。”姜安宁有些纳闷，她二哥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衣服是补了又补，布鞋穿得脚趾头都露在外头，也从来没想过为自己添置点啥，怎么会突然需要钱呢，便随口问了句，“二哥，你想买啥？”
姜安平脸有些红，露出一个羞涩的笑，说，“你燕子姐过几天过生日，我……我给她买个红发卡和红头绳。”说着眉头又皱起来，“本来我是攒够钱了的，今天上街，小弟非闹着要吃糖……”
姜安宁总算明白他这一身伤是哪里来的了，姜安腾那小子，就是你把心掏出来对他，也未必记你半分好，还觉得是你欠他的。
“这钱是你上回给我的，现在都还给你，不过我建议，你最好全花了，省得回头被姜大川搜刮去。”姜安宁说。
“那是咱爹。”姜安平皱着眉纠正她。
姜安宁嗤笑一声，“行了，自己个儿都伤成这样了还教训我呢，赶紧回去吧，再晚路就不好走了。”
厨房还有剩下的烙饼和菜，她夹了饼子给姜安平，“还是热的，路上吃，别便宜了那小子。”
姜安平差点儿就当着妹妹的面哭了出来，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略带鼻音的嗯了声。
可惜这个饼最后还是进了姜安腾的肚子，姜安平也没能给黄燕子买成头绳和发卡，因为他还没到家，兜里的钱就被姜安腾给摸了去。
送走了姜家兄弟，姜安宁又开始忙活起来，锅里的卤下水已经煮开了，她便添了些硬柴，让火势转小，慢慢煮着。
余下的肉也早已剁成块，穿上麻绳，挂在房梁上借着厨房的烟火熏烤，渐渐有了油色。
忙活到半夜，两人都打起了哈欠，姜安宁说，“别添柴了，余下的柴火温着，明早起来还是热得，先睡吧。”
执行任务时，傅明磊能三天三夜不睡觉，可坐在厨房里被暖烘烘的火烤着，他也有些犯困，洗漱完很快就睡下了。
然而，天还没亮，他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给弄醒了。
姜大川一路骂骂咧咧地回去, 压根没发现小儿子掉了队，还是吃晚饭时, 王红梅找了一圈, 没找到儿子，着急忙慌地问起来，他才知道呢。
“那小子成天跟个野猴儿似的，都是被你惯成这样的, 老子说话权当耳旁风！”姜大川阴沉着脸, 恶狠狠地咬了一口白面馒头。
寻常人家蒸馍馍，大多是玉米面掺上些许小麦粉，能勉强让窝头成型，要么便是用高粱面儿，蒸出来的馍馍泛着红，吃多了肚里烧得慌，几天都拉不出来，姜家每次蒸馍馍时也是如此，不过却会多出一笼屉专用精制面粉蒸出来的大白馒头，那是给姜大川吃的, 全家人只有他有这个待遇，偶尔心情好了, 才会掰上半个给姜安腾吃，其他人, 想都别想。
他吃了口馒头, 夹了一筷子咸菜, 想到姜安宁那里今日杀猪又宰羊，煮肉的香味都传得到处都是，心里不痛快极了，撂下筷子道：“你是把卖盐的打死了吗？这咸菜咸得能把人齁死！”
搁在往日，王红梅早就诚惶诚恐地给他另换一碟酱菜，可偏偏这会儿姜安腾丢了，小儿子可是她的命根子，她抹着眼泪道：“四娃丢了，你也不知道去找，他那么小，万一给人拐走了可怎么办呀。”
“就那小子，人贩子哪怕饿死都不会拐他的，怕给吃穷了！”姜大川啐了一口，“成了，别在那哭天抢地的了，三妞家今儿杀猪，我带他过去了，那小子估摸着偷着肉吃，自己就回来了，有啥可担心的，去咸菜瓮里给我捞两根腌黄瓜切了，这咸菜啥玩意啊！”
王红梅听他的话，松了一口气，转身去院里捞腌黄瓜去了，瞧着姜安平从外头回来，急急忙忙地说，“你弟不见了，你爹说是去了三妞那儿，你去给找回来，天都这么黑了，路不好走，他一个娃娃家肯定害怕呢。”
“哦。”姜安平应了声，先进了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毛票递给姜大川，“麦乳精卖了三块钱，蛤蜊油不值钱，布票和肉票留着过年，我就没动，三斤棉花和两张床单一共卖了两块二，钱都在这儿了。”
姜安逸是从来不给他们寄钱，但架不住姜大川为了弄两个钱，想尽了法子，他让姜安平去黑市上倒卖掉，可又怕被抓了连累自己，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给钱不多的供销社。
往常老大寄回来的麦乳精也差不多卖三块钱，可经了姜安平藏私房钱一事，姜大川就有些怀疑，“一共就换了五块二？你别是自己把钱给昧下了。”
“您要是不信，可以去供销社问问。”姜安平的情绪有些低沉，他刚才在回来的路上碰到了黄燕子，却连句话都没敢同她说，她马上要过生日了，自己攒了几毛钱原本是想给她买个头绳发卡的，可没想到……
姜大川正要说话，王红梅却已经端着切好的腌黄瓜进来了，冬日里的腌黄瓜清脆爽口，就着大白馒头吃起来那叫一个香，但闻过了沈寡妇家院里的肉香味，黄瓜吃起来就没了滋味，不过这次姜大川没发火，从一叠毛票里抽出一张一块的，给王红梅，“去供销社打一斤白酒，今天晚上老子要喝个痛快！”
王红梅接过钱，看了姜安平一眼，“你咋还不去接你弟，晚上冷得很，再磨蹭回来容易冻着他，快去！”
姜安平看了眼热气腾腾的窝窝头和旁边的一碟乌漆嘛黑的咸菜，没说话。
“少吃两口能把你饿死不成。”王红梅嘟囔了句，拿了个窝窝头给他，“你赶紧去，路上边走边吃，要是没吃饱，到了三妞家，让她给你弄点吃的，能带回来两斤肉最好，你弟整天嚷嚷着前几天的饺子没肉味呢。”
她以为姜大川只是带着儿子去看热闹，并不知道他已经要了一回肉却铩羽而归。
姜安平却清楚得很，露出一个苦笑，没说什么，拿着窝窝头转身走了。
他一天没吃饭，从县里取了包裹回来，挨了顿打，又被支使着去乡里的供销社卖东西，胃里起初还翻腾着发出阵阵绞痛，这会儿却已经过去了，手里的窝窝头大概端出来有会儿工夫，早就冷透了。
他咬了一口，突然吧嗒吧嗒地掉起了眼泪。
夜路难行，尤其是在这样的寒冬时节。
姜安平到南河沟子村时，几乎没有人家亮着灯，大多已经睡下了。
村里养着的大黄狗见了生人，吠个不停。
姜安宁一家子送走了客人，可活儿却没做完，那么一大头野猪，不可能一晚上就吃光，剩下的肉、头蹄下水，还有张屠户帮忙杀的那只羊，都得料理。
村里有几家日子还过得去的，拿了钱来换猪肉，姜安宁按市价给他们称了，都是刨去骨头、肥肉多的。
要知道，这会儿是完完全全的卖方市场，就是拿着肉票去肉食店买，花同样的价钱，有的人可能买到的是能榨油的肥肉，有的人却可能买到带着一大块骨头的，全凭运气。
姜安宁这么做，倒是让不少人觉得这娃儿实诚。
下水得卤着才好吃，好在先前梁群望请她帮忙做饭时送来不少大料，家中剩余颇多，今日为了杀猪饭，傅明磊又托人从县城里捎了些回来，足够制作卤水了。
姜安宁翻看傅明磊托人买回来的调料时，意外发现里头居然还有丁香、甘草与陈皮，高兴不已，她把这几样东西拣了出来，与茴香、桂皮、八角、花椒这些常用调料一起装到一个布袋里放进锅中，又加了酱油、葱、姜、白糖、黄酒、还有大量的食盐。
傅明磊看她大把大把地将雪花一样的盐往里头加，纳闷道：“咱家有这么多盐吗？”
他虽然不做饭，可也清楚买盐得副食品供应本，村里的盐则是由生产队统一发放，也不多，大都被用来腌制咸菜了，村里人平常炒菜是不放盐的。
家里当然没有这么多的盐，这是上回姜安宁租了别人的副食供应本买来的，不过她也没打算跟傅明磊说实话，不然对方要是问起她哪里来得钱，这解释起来就麻烦了。
“估计是吴工程师和梁知青谁带来的吧，我看就放在厨房。”姜安宁装了个糊涂，反正以傅明磊对吴西岭那副不待见的模样，肯定不会专门跑去问。
她将洗好的下水也放到锅里，加了清水，刚使唤傅明磊给灶下添了把柴，姜安平就进门了。
姜安腾在树上挂了两三个钟头，又累又饿又渴，大概是身体已经适应了吊在半空中，居然打起了瞌睡，姜安平一进来，才猛地惊醒。
这一醒来了不得，他叫了一声二哥，哇哇地哭了起来，好像一哭劲儿也有了似的，来回踢着腿儿想要挣扎着下来。
姜安平听到声，走近了，才看到被吊在树上的弟弟，所幸离地面不高，被绑着的又是腰部，他连忙把人给解了下来，问，“你咋没跟着咱爹一块回来，还被吊在树上了？”
姜安腾哭得一抽一抽，指着厨房，“二哥，有人欺负我，给我报仇！”
姜安平太了解这个弟弟了，一看他指的方向，顿时明白了，替他将身上衣服的褶皱拍平了，说，“你在这儿等着，我跟你三姐去说句话。”
厨房里的人听到外头的动静一块出来了，傅明磊本来还发愁怎么把这小子给弄回去，他虽然讨厌这熊孩子，但总不能真让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娃娃独自走夜路，把他在寒冬腊月的夜里在树上吊一晚也不现实，这会儿瞅见姜安平，道：“你来得正好，赶紧把这小子带回去。”
“二哥？”姜安宁问，“你脸怎么了？”
姜安平晌午被姜大川揍了一顿，伤处过了这么大半天，早就肿得老高，他抿着嘴笑了笑，没说话。
姜安宁心下了然，转身从屋里舀了碗热水给他：“走了这么久的路，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再回去吧。”
姜安平心中酸涩。
连出门在外的妹妹都知道他赶路辛苦，可王红梅却一颗心只系在小儿子的身上，连口热饭也容不得自己吃，全然忘了自己也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他心中难过，青肿的脸上勉强扯开一个笑，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端着那碗热水喝了，身上和心里才一下子暖和起来。
姜安平回头看了眼站在远处不敢过来的弟弟，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问，“能……能借我五毛钱吗？”
他平日里下地挣工分，又是个老实人，干不来投机倒把的事儿，来钱的地方并不多，平素也就是给人帮个小忙得个一毛两毛的报酬，这样的机会也不常有，所以一两块钱就得攒上好些天。
那些摆在商店橱柜里的好看的闪着亮光的发卡他买不起，可村里那些城里来的女知青头上的花头绳和塑料发卡他打听过了，不贵，燕子那么好的姑娘，他也想给她买一个。
先前姜安平给她的那一块二毛钱，姜安宁压根就没动，这会儿听到他开口借钱，就一口应了下来。
姜安腾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伸长了脖子往过看，被傅明磊瞪了一眼，立刻老实了。
“你进屋，我给你拿。”姜安宁有些纳闷，她二哥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衣服是补了又补，布鞋穿得脚趾头都露在外头，也从来没想过为自己添置点啥，怎么会突然需要钱呢，便随口问了句，“二哥，你想买啥？”
姜安平脸有些红，露出一个羞涩的笑，说，“你燕子姐过几天过生日，我……我给她买个红发卡和红头绳。”说着眉头又皱起来，“本来我是攒够钱了的，今天上街，小弟非闹着要吃糖……”
姜安宁总算明白他这一身伤是哪里来的了，姜安腾那小子，就是你把心掏出来对他，也未必记你半分好，还觉得是你欠他的。
“这钱是你上回给我的，现在都还给你，不过我建议，你最好全花了，省得回头被姜大川搜刮去。”姜安宁说。
“那是咱爹。”姜安平皱着眉纠正她。
姜安宁嗤笑一声，“行了，自己个儿都伤成这样了还教训我呢，赶紧回去吧，再晚路就不好走了。”
厨房还有剩下的烙饼和菜，她夹了饼子给姜安平，“还是热的，路上吃，别便宜了那小子。”
姜安平差点儿就当着妹妹的面哭了出来，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略带鼻音的嗯了声。
可惜这个饼最后还是进了姜安腾的肚子，姜安平也没能给黄燕子买成头绳和发卡，因为他还没到家，兜里的钱就被姜安腾给摸了去。
送走了姜家兄弟，姜安宁又开始忙活起来，锅里的卤下水已经煮开了，她便添了些硬柴，让火势转小，慢慢煮着。
余下的肉也早已剁成块，穿上麻绳，挂在房梁上借着厨房的烟火熏烤，渐渐有了油色。
忙活到半夜，两人都打起了哈欠，姜安宁说，“别添柴了，余下的柴火温着，明早起来还是热得，先睡吧。”
执行任务时，傅明磊能三天三夜不睡觉，可坐在厨房里被暖烘烘的火烤着，他也有些犯困，洗漱完很快就睡下了。
然而，天还没亮，他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给弄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