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姜安宁琢磨迁户口这事情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对于户口这事儿的思维还停留在后世, 觉得原身的身体年龄还处于未成年，那么她的户口在姜大川家, 自然而然就姜大川和王红梅就是她的监护人, 她被送到沈玉琼家里给傅明磊做童养媳这事儿，以七十年代农村的情况来说，并不少见，可要认真计较起来, 并不合法。
要是姜大川哪天弄明白了这些, 反悔了，说不定还会反咬沈玉琼一口，说她拐卖妇女儿童，姜安宁不是不担心的，可单凭她的一己之力，想要把户口从北河沟子村迁出来，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农村户口牵扯到每年生产队的分粮，而每个生产队的人数也牵扯着一年到头在公社那边能争取到的福利，他们是绝不会轻易放人的。
姜安宁押着姜大川写了一纸断绝父女关系的声明，还在上头按了手印, 可惜这种做法并未得到生产队的认可。
北河沟子村生产队长张文明抽着蹲在地上，磕了磕自己的旱烟杆子, 说，“三妞啊, 你走到哪儿, 都是姜大川的种, 这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咋能做出不认亲爹这种不孝的事来呢？”
“文明叔，不是我不认亲爹，是我爹他当着全村乡亲们的面儿把人给撵出家门了，我这也是没办法了。”姜安宁知道这时候的人都看重孝道，自己心里头的那些盘算当然不能直说，委屈着一张脸哭诉道。
张文明当了这么多年生产队长，村里今天哪个汉子跟自家婆娘打仗了，明天东家盖房子占了西家的道，处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手到擒来，听到姜安宁的话，也只是笑着说，“你爹那脾气你还不知道，都是嘴上的气话，睡一觉就没事了，听叔的话，回去吧。”
“谁说老子说得是气话，老子就是不认这个死丫头了，张文明，你赶紧给她把户口弄走，省得赶明儿惹了什么事，还霍霍到我头上。”
姜大川可算是后悔了，倒不是后悔自己当初鬼迷心窍，把姜安宁卖到傅明磊家里做媳妇，而是后悔自己生了这么个讨债的赔钱货，胳膊肘往外拐不说，自己就是个心黑手黑的。
他算是怕了，也不想着自己当初把姜安宁留在沈玉琼那里的时候，还盘算过等将来要傅明磊这个女婿孝顺他的事，恨不能此刻离这一家子远远的。
张文明却仍是笑眯眯地劝他，“还说不是气话呢，这三妞是你亲闺女，傅家小子是你女婿，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他性子是冲动些，可你嘛，也该好好管管你那脾气，一家人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呢。”
任凭姜安宁是好说歹说，张文明就是死活不同意给她迁户口，最后姜大川先等得不耐烦了，说，“你们自己看，这事儿可不是我不同意，是队上不给办，我不管了，都这么晚了，我得回去睡觉，哪天要是张文明同意了，你们再来找我也不迟！”
姜大川抱紧怀里粮食，施施然地走了。
他心道：张文明可是个笑面虎，那个死丫头和混小子想从他手里讨便宜，恐怕也是没招，这么想着，他从傅明磊那里受得气居然还消散了许多。
姜安宁还想再软磨硬泡，那边张文明的媳妇却端了盆子水进来，笑呵呵地说，“当家的，我给你把洗脚水打好了，赶紧烫烫脚，晚上睡得舒服。”
傅明磊见状，冲姜安宁微微摇头，又道，“张队长，天色已晚，我们还得回村，就不打搅您了，告辞。”
说罢便拉着姜安宁从张家出来了。
此时，姜安宁还有些心不甘情不愿，说，“你拉我做什么，没看我都快说动文明叔了吗？”
“你就是说到明天早上，把嘴皮子磨破了，人家也不可能给你迁户口的。”傅明磊说，“行了，咱们下午过来也没拿个手电筒和火把什么的，再不回去，小心晚上给狼叼走。”
南北河沟子村虽然只隔着一条河，但来往间也有几里山路要走，夜里虽不至于像傅明磊吓唬她那般，真的有什么大型野兽出没，但一不小心踩空，掉到被荒草掩映的山坳里是真有可能的，原身可不就是这么给冻死的嘛。
姜安宁这么一想，倒是乖乖地跟着傅明磊走了。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回走，姜安宁虽然也走过乡下的泥土路，可那都是她小时候的事儿了，她刚上高中没多久，村里就修了水泥路，后来考到帝都去上大学，越是往郊区，那马路修得越是宽阔，她已经好多年没走过这种被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了，更何况是在夜里。
傅明磊看她走得战战兢兢，脚底下偶尔踩到松软的泥土时，还会打滑，没办法，只能拉住她的手，说，“你脚底下看着点，跟着我走。”
不知是这具身体本来就有夜盲症的缘故，还是因为她上辈子有些近视，姜安宁到了晚上看东西总是有些不清楚，加上南北河沟子村都没有通电，家家户户照明用得都是煤油灯，她看东西就更吃力了，在夜里走山里更是小心翼翼地摸索。
傅明磊温暖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手时，姜安宁心底的那点儿慌乱，顿时化作了安心。
“你为什么那么笃定张文明不会给我迁户口呢？”终于走过了最难走的一段路，到了稍微平缓些的河岸边，姜安宁才问道。
傅明磊说，“因为我迁过户口，知道这里头的不容易。”
1962年的时候，举国上下的大灾荒刚刚过去，当时国家财政十分困难，为了减轻压力和负担，削减城镇人口被提上了议程，当时工厂关停，城镇人口精简，不少人都报名去了农村。
沈玉琼虽然报名参加了援边建设，后来又在兵团组织下逃难，但像她这样之前在兵团吃商品粮的，还属于城镇户口。当时刚刚在南河沟子村落脚的她顺势响应国家号召，把自己的户口转成了农村户口。
六七十年代的政策，是孩子的户口跟着母亲走，傅明磊也就理所当然地称了乡下小子。
最开始，他们家没有地，只有那么三间破屋子，不过因为沈玉琼看着手里头还有点钱，所以生产队办户口的时候，给定了个中下农，过了几年，国家掀起了打击黑五类的热潮，南河沟子村都是乡里乡亲的，不好下手，势单力薄地沈玉琼就被推了出来。
当兵、入党都要审查家庭出身，当时傅明磊就是因为这项缘故，差一点被征兵点给退了回来，好在秦宣帮忙，找到了他在南河沟子村落户之前的资料档案，还有刚刚落户时家里被定为中下农的户口卡，又找人疏通了关系，这才算过了关，还顺势把他的户口迁到了部队去。
六二压这事儿姜安宁倒是听说过一些，姜安宁上辈子的时候，她妈有个同学就是因为六二压报名落户到了他们村，后来七十年代的时候国家财政宽松了许多，有政策说是可以把户口迁回原籍，那人就去了城里，不过倒是念着旧时情谊，同她妈还有些联系，她妈甚至还托过对方替她那好吃懒做的哥哥找份工作。
“我好像前几天从梁知青带来的半导体收音机里听到一个关于什么迁户落户的新闻，好像跟咱妈当年落户口的事情有关，你倒是可以去打听打听。”姜安宁不经意间地提起这件事，毕竟傅明磊想让沈玉琼跟他去B市，只能用投奔亲友的名义，到时候也只能上个临时户口，可按照国家政策迁回原籍就不一样了，最起码到时候沈玉琼有了户口本，也能吃上商品粮了。
姜安宁是真心盼着沈玉琼跟傅明磊走的，毕竟她在南河沟子村真的受了不少苦。
傅明磊心念一动，扫了姜安宁一眼，倒是没能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还以为她真的是无意中从广播里听来的，点点头，“好，我明天就去找人问问。”
“哦。”姜安宁见他对这事儿上了心，也就把心放回到了肚子里，转念担心起自己的事来，“那你倒说说，北河沟子村的生产队长为什么不肯给我迁户口，这多简单的事儿啊，证明一开，公章一盖，我就能跟姜大川脱离关系了，而且也不会碍着他什么事。”
“你想得也未免太简单了。”傅明磊笑，“我问你，人愿意到一个地方落户，是不是说明这个地方条件好，人们愿意来。”
“那当然了！”姜安宁想到她有不少大学同学为了一纸帝都户口奔波忙碌，甚至在其他城市工作的同学也为了买房资格而忙着迁户口，甚至就在这七十年代，多少人盼着农转非，成为商品粮户口呢。
“那你反过来想，人要是从一个地方迁走，是不是说明这地方不好？”
被傅明磊这么一点，姜安宁顿时明白过来了，皱着脸道，“那现在怎么办？”
虽说生产队长连官都算不上，可在北河沟子村这一亩三分地上，就是张文明说了算的，他要是打定主意不肯让姜安宁走，怕是谁都没辙。
傅明磊安慰她，“你别着急，办法是人想出来的，我明天去县里，顺便帮你问问。”
姜安宁琢磨迁户口这事情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对于户口这事儿的思维还停留在后世, 觉得原身的身体年龄还处于未成年，那么她的户口在姜大川家, 自然而然就姜大川和王红梅就是她的监护人, 她被送到沈玉琼家里给傅明磊做童养媳这事儿，以七十年代农村的情况来说，并不少见，可要认真计较起来, 并不合法。
要是姜大川哪天弄明白了这些, 反悔了，说不定还会反咬沈玉琼一口，说她拐卖妇女儿童，姜安宁不是不担心的，可单凭她的一己之力，想要把户口从北河沟子村迁出来，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农村户口牵扯到每年生产队的分粮，而每个生产队的人数也牵扯着一年到头在公社那边能争取到的福利，他们是绝不会轻易放人的。
姜安宁押着姜大川写了一纸断绝父女关系的声明，还在上头按了手印, 可惜这种做法并未得到生产队的认可。
北河沟子村生产队长张文明抽着蹲在地上，磕了磕自己的旱烟杆子, 说，“三妞啊, 你走到哪儿, 都是姜大川的种, 这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咋能做出不认亲爹这种不孝的事来呢？”
“文明叔，不是我不认亲爹，是我爹他当着全村乡亲们的面儿把人给撵出家门了，我这也是没办法了。”姜安宁知道这时候的人都看重孝道，自己心里头的那些盘算当然不能直说，委屈着一张脸哭诉道。
张文明当了这么多年生产队长，村里今天哪个汉子跟自家婆娘打仗了，明天东家盖房子占了西家的道，处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手到擒来，听到姜安宁的话，也只是笑着说，“你爹那脾气你还不知道，都是嘴上的气话，睡一觉就没事了，听叔的话，回去吧。”
“谁说老子说得是气话，老子就是不认这个死丫头了，张文明，你赶紧给她把户口弄走，省得赶明儿惹了什么事，还霍霍到我头上。”
姜大川可算是后悔了，倒不是后悔自己当初鬼迷心窍，把姜安宁卖到傅明磊家里做媳妇，而是后悔自己生了这么个讨债的赔钱货，胳膊肘往外拐不说，自己就是个心黑手黑的。
他算是怕了，也不想着自己当初把姜安宁留在沈玉琼那里的时候，还盘算过等将来要傅明磊这个女婿孝顺他的事，恨不能此刻离这一家子远远的。
张文明却仍是笑眯眯地劝他，“还说不是气话呢，这三妞是你亲闺女，傅家小子是你女婿，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他性子是冲动些，可你嘛，也该好好管管你那脾气，一家人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呢。”
任凭姜安宁是好说歹说，张文明就是死活不同意给她迁户口，最后姜大川先等得不耐烦了，说，“你们自己看，这事儿可不是我不同意，是队上不给办，我不管了，都这么晚了，我得回去睡觉，哪天要是张文明同意了，你们再来找我也不迟！”
姜大川抱紧怀里粮食，施施然地走了。
他心道：张文明可是个笑面虎，那个死丫头和混小子想从他手里讨便宜，恐怕也是没招，这么想着，他从傅明磊那里受得气居然还消散了许多。
姜安宁还想再软磨硬泡，那边张文明的媳妇却端了盆子水进来，笑呵呵地说，“当家的，我给你把洗脚水打好了，赶紧烫烫脚，晚上睡得舒服。”
傅明磊见状，冲姜安宁微微摇头，又道，“张队长，天色已晚，我们还得回村，就不打搅您了，告辞。”
说罢便拉着姜安宁从张家出来了。
此时，姜安宁还有些心不甘情不愿，说，“你拉我做什么，没看我都快说动文明叔了吗？”
“你就是说到明天早上，把嘴皮子磨破了，人家也不可能给你迁户口的。”傅明磊说，“行了，咱们下午过来也没拿个手电筒和火把什么的，再不回去，小心晚上给狼叼走。”
南北河沟子村虽然只隔着一条河，但来往间也有几里山路要走，夜里虽不至于像傅明磊吓唬她那般，真的有什么大型野兽出没，但一不小心踩空，掉到被荒草掩映的山坳里是真有可能的，原身可不就是这么给冻死的嘛。
姜安宁这么一想，倒是乖乖地跟着傅明磊走了。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回走，姜安宁虽然也走过乡下的泥土路，可那都是她小时候的事儿了，她刚上高中没多久，村里就修了水泥路，后来考到帝都去上大学，越是往郊区，那马路修得越是宽阔，她已经好多年没走过这种被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了，更何况是在夜里。
傅明磊看她走得战战兢兢，脚底下偶尔踩到松软的泥土时，还会打滑，没办法，只能拉住她的手，说，“你脚底下看着点，跟着我走。”
不知是这具身体本来就有夜盲症的缘故，还是因为她上辈子有些近视，姜安宁到了晚上看东西总是有些不清楚，加上南北河沟子村都没有通电，家家户户照明用得都是煤油灯，她看东西就更吃力了，在夜里走山里更是小心翼翼地摸索。
傅明磊温暖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手时，姜安宁心底的那点儿慌乱，顿时化作了安心。
“你为什么那么笃定张文明不会给我迁户口呢？”终于走过了最难走的一段路，到了稍微平缓些的河岸边，姜安宁才问道。
傅明磊说，“因为我迁过户口，知道这里头的不容易。”
1962年的时候，举国上下的大灾荒刚刚过去，当时国家财政十分困难，为了减轻压力和负担，削减城镇人口被提上了议程，当时工厂关停，城镇人口精简，不少人都报名去了农村。
沈玉琼虽然报名参加了援边建设，后来又在兵团组织下逃难，但像她这样之前在兵团吃商品粮的，还属于城镇户口。当时刚刚在南河沟子村落脚的她顺势响应国家号召，把自己的户口转成了农村户口。
六七十年代的政策，是孩子的户口跟着母亲走，傅明磊也就理所当然地称了乡下小子。
最开始，他们家没有地，只有那么三间破屋子，不过因为沈玉琼看着手里头还有点钱，所以生产队办户口的时候，给定了个中下农，过了几年，国家掀起了打击黑五类的热潮，南河沟子村都是乡里乡亲的，不好下手，势单力薄地沈玉琼就被推了出来。
当兵、入党都要审查家庭出身，当时傅明磊就是因为这项缘故，差一点被征兵点给退了回来，好在秦宣帮忙，找到了他在南河沟子村落户之前的资料档案，还有刚刚落户时家里被定为中下农的户口卡，又找人疏通了关系，这才算过了关，还顺势把他的户口迁到了部队去。
六二压这事儿姜安宁倒是听说过一些，姜安宁上辈子的时候，她妈有个同学就是因为六二压报名落户到了他们村，后来七十年代的时候国家财政宽松了许多，有政策说是可以把户口迁回原籍，那人就去了城里，不过倒是念着旧时情谊，同她妈还有些联系，她妈甚至还托过对方替她那好吃懒做的哥哥找份工作。
“我好像前几天从梁知青带来的半导体收音机里听到一个关于什么迁户落户的新闻，好像跟咱妈当年落户口的事情有关，你倒是可以去打听打听。”姜安宁不经意间地提起这件事，毕竟傅明磊想让沈玉琼跟他去B市，只能用投奔亲友的名义，到时候也只能上个临时户口，可按照国家政策迁回原籍就不一样了，最起码到时候沈玉琼有了户口本，也能吃上商品粮了。
姜安宁是真心盼着沈玉琼跟傅明磊走的，毕竟她在南河沟子村真的受了不少苦。
傅明磊心念一动，扫了姜安宁一眼，倒是没能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还以为她真的是无意中从广播里听来的，点点头，“好，我明天就去找人问问。”
“哦。”姜安宁见他对这事儿上了心，也就把心放回到了肚子里，转念担心起自己的事来，“那你倒说说，北河沟子村的生产队长为什么不肯给我迁户口，这多简单的事儿啊，证明一开，公章一盖，我就能跟姜大川脱离关系了，而且也不会碍着他什么事。”
“你想得也未免太简单了。”傅明磊笑，“我问你，人愿意到一个地方落户，是不是说明这个地方条件好，人们愿意来。”
“那当然了！”姜安宁想到她有不少大学同学为了一纸帝都户口奔波忙碌，甚至在其他城市工作的同学也为了买房资格而忙着迁户口，甚至就在这七十年代，多少人盼着农转非，成为商品粮户口呢。
“那你反过来想，人要是从一个地方迁走，是不是说明这地方不好？”
被傅明磊这么一点，姜安宁顿时明白过来了，皱着脸道，“那现在怎么办？”
虽说生产队长连官都算不上，可在北河沟子村这一亩三分地上，就是张文明说了算的，他要是打定主意不肯让姜安宁走，怕是谁都没辙。
傅明磊安慰她，“你别着急，办法是人想出来的，我明天去县里，顺便帮你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