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在工农兵学员上大学制度全面实行之前, 大多数人经历小学初中，到高中毕业考上大学, 几近二十岁，沈良文作为一个如今在教委任职的老教师, 对历年来的教育改革变迁心里有数。
他劝姜安宁，“你别看现在有好些人十五六岁就念大学, 有些人，连最简单的一元一次方程都不会做, 你是要去学知识的，得踏踏实实先把基础稳固好, 本来，我是想让你从小学三年级开始读的, 毕竟我听玉琼说, 你之前就读到小学三年级。不过你舅舅觉得你这几年来坚持自学，应该能够跟得上初中课程, 所以我们在商量之后才让你去读初中三年级, 这基础的课程你要是不会，我跟你外婆可以私下里辅导, 至于物理化学这几门课，大不了豁出老脸, 请几个老同事帮帮忙, 可你啊, 也要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不能还不会走呢, 就想飞。”
沈老爷子是苦口婆心，姜安宁心里却如同打翻了调料瓶，五味陈杂。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还有被人以为应该是小学生的一天，这可真是……
不过，要不是沈老爷子说起，姜安宁还真没意识到，自己居然连小学都没毕业，是个彻头彻尾没有学历的文盲。
但真要姜安宁跟一群小萝卜头坐在初中教室里上课，她打从心底无法接受，更何况，要是按部就班地读初中，到时候高考一恢复，她想考大学，肯定也会被劝阻，让她多准备几年。
“外公，我这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是，我是小学没念完，可那不是环境因素导致的嘛，又不是出自我个人的主观意愿，在来B市之前，我可是一直都没忘记学习呢。”
姜安宁思来想去，按照她上辈子拿了无数次三好学生奖状的经验，像沈良文这样的老教师们最喜欢的可就是勤奋好学的学生了，她只能给自己安这么一个人设，“您不知道，我平时干完农活儿，就拿着借来的旧课本，请村里的知青们教我新知识，也多亏了他们热心，后来我还做了一套初中毕业的试卷，能考到九十多分呢。”
“之后来了B市，我也从来没放松过学习，您看，这是我和明磊哥在废品收购站找来的《数理化丛书》，这么厚一本，我都看了一大半，还做了不少笔记呢。”这倒不是姜安宁吹牛，她为了能顺顺当当地进入高三学习，的确提前做了不少功课。
沈老爷子是教文科的，虽然工农兵大学制度建立起来后，大多数学校都取消了文科，认为这些学科可以在贫下中农教育中学习到，相对来说更重视理科，可不论哪个工作单位，都少不了文职人员，沈良文被教委返聘，就是主要负责教学报告等材料，以及根据早年办学经验对现在的学校制度改革提出意见。
大概天生学文的人，都对数理化有点儿一窍不通，这写满笔记的《数理化丛书》对沈良文来说就好像一本无字天书，不过，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他倒是认可了姜安宁的说法，只是还有些存疑，“你就是看完了这本书，也不能说明你现在的程度就可以跟老三届的学生相比。”
“那您完全可以出题考我。”姜安宁从徐雅娴等人那里旁敲侧击，了解过这年代的考题难度，靠着上辈子积淀和这段时间以来的复习，别说是高三了，就是真正的大学毕业生也未必能考得过她，毕竟她以前可是别人眼中的学霸。
“Вы пoужинали? ”沈老爷子沉默了半晌，突然开口。
姜安宁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叽里呱啦一串洋文，说得是俄语，老爷子用的是中国人特有的见面打招呼的方式，问她吃饭了吗？
自从穿越之后，姜安宁早就脱离了上辈子每个月都要飞几趟不同国家，每天都要切换各种语言与客户交流的生活，她迟疑了一小会儿，才开口说：“Яужеcъел， cпаcи6o.”
翻译过来，其实就是“我已经吃过饭了，谢谢。”大概是太久没有开口说过俄语的缘故，姜安宁还打了两个磕巴，这在她以前的工作中几乎是不能容忍的失误，但沈老爷子显然很满意，否则也不会同她说，“明天我从教委调几份往年的高考试卷，你要是能全部考及格，上高三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近几年都是去分数化的教育模式，沈老爷子说得高考试卷，显然是1965年往前的了。
姜安宁心道，她可是经历过每周一小考，每月一大考，甚至还有无数模拟测试的人，哪里还怕一套旧试卷。
没想到，第一道题她就栽了。
六十年代的语文试题的作文，十有八.九都是要求谈论国际形势的，沈老爷子给她拿了三份试卷，姜安宁艰难地从一大堆在后世极有可能涉及敏感，被哔掉的作文题目中，选了特别温和的“五一国际劳动节日记”。
她也没敢写太出格的东西，比如五一三天小长假应该出门旅个游之类的，绞尽脑汁才写出一篇表达“忆苦思甜”和“劳动人民最光荣”的大众文章，结果被沈老爷子痛批思想不够深刻，内容没有深度，让姜安宁一度非常怀疑人生。
好在她的其他科目卷面分数还是非常漂亮的，这在一定程度上还挽回了一点颜面。
然而，现在摆在面前的事实是，姜安宁数理化都拿了九十七八，乃至满分，偏偏语文不及格，她要是没记错，老爷子说得是，门门都及格，才会想办法让她去念高三。
姜安宁在心底默默想，不知道耍赖这一套对老爷子管不管用。
“虽然你的作文成绩非常不理想，不过从你对排比、比喻这些修辞手法，和写文章用到的‘总分总’结构来说，还有救。”沈老爷子再次犀利点评，把已经折好的卷子从姜安宁面前拿走，说，“上高三的事情，我再去教委问问，有这几幅卷子在，会更有说服力一些。”
前一刻姜安宁还在犹豫要不要死皮赖脸地求老爷子一回，没想到下一刻就峰回路转，当即高兴地跳起来，追问道：“真的吗？”
“老头子我这一辈子可没说过一句假话。”沈老爷子看着她身上难得出现少年人的活力，露出和蔼的笑容，说：“为了你上高三的事，我可是要豁出老脸了，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听沈老爷子这话的意思，这件事十有八.九是没问题了，姜安宁兴奋地连连点头，说：“这是自然，外公您就瞧好吧，等我去了学校，争取给您考个第一名。”
上辈子，没有任何人关心她考了第几，她却每次都拼命想考个第一名，这辈子，她不光有了关心她生活、学业的家人，也意识到，考第一名，不一定要为了引起谁的注意，也可以为了自己。
沈老爷子在教育界桃李满天下，积累的人脉还是有一定用处的，没过几天，就告诉姜安宁，等过完年，就可以去B市一中报到了。
“这下可好了，等会儿我妈跟明磊哥来了，他们知道肯定也替我高兴。”
因为姜安逸正月初三要结婚的缘故，沈玉琼母子和姜安宁都要去帮忙，势必不能留在沈家过年，所以决定提前过来住几天。
因为安雅服装店的生意蒸蒸日上，连着两个月，利润都超过了两千块钱，姜安宁和徐雅娴一商量，给了李凤英和沈玉辉一人一百块钱的年终奖，王婉秋和韩梅梅也各得了五十块钱。
沈玉辉自从恢复工作之后，整个人都变得容光焕发，拿到了这笔年终奖，不仅肥水不流外人田地在安雅服装店给家里所有人置办了一身衣服，还大手笔地采买了不少年货。
一斤多重的腊羊肉，从市场上买回来的一对儿活母鸡，还有几条被冰着的鱼，就是搁在往年，沈家也没有过得这样丰盛。
冬天新鲜的蔬果都不常见，他居然还弄来了七八个西红柿，说是晌午先做个番茄炒蛋换换口味。
就连葛老太太也说，“这整天白菜、土豆的，是都吃腻味了，不过你那手艺，还是别糟蹋菜了，让安宁做，每次咱们家安宁下厨，我跟你爸都能多吃半碗饭。”
姜安宁虽然住在了沈家，但每个月都按时交着房租，那会儿沈玉辉还没找到工作，也就没有打肿脸装胖子，收下了第一个月的房租，之后经济宽裕，推拒了几次，但姜安宁还是一意坚持，他拗不过，只能收下。
作为租客的姜安宁，自然没有给沈家人做饭的道理，不过她偶尔来了闲情逸致，倒是也会去厨房弄几个菜，捎带着招呼沈家几口人一起吃，因着香喷喷的饭菜，不光是沈家老两口待她像亲孙女，就连一向只表面低头背后腹诽咒她的沈佳慧，也乖顺了几分。
番茄炒蛋说难不难，是最常见不过的家常菜，可说简单也不简单，毕竟就这一道菜，不同的人也有不同的做法，有人鸡蛋番茄一起炒，有人先放蛋，后放番茄，也有人反着来，姜安宁在多次实践经验中，还是更习惯分开炒。
鸡蛋用小火炒，又嫩又软又香，炒好之后先盛出来。
然后是西红柿，因为西红柿的皮受热之后会蜷缩在一起，吃起来容易黏在牙齿上，姜安宁习惯了每次用到它的时候都用开水去皮。
沈佳慧在一旁瞅着，好不容易逮到她一个错处，忙不迭地跟葛老太太还有沈玉辉告状，说她浪费食物。
两位长辈哭笑不得，姜安宁却施施然地笑着说，“不会浪费的，等会儿我们吃番茄炒蛋，我刚撕下来那点儿西红柿的皮是专门给你留的，可有营养了，你吃了就一点也不浪费。”
说完这话之后，她把剥好的西红柿切成块，然后下锅炒了，等到西红柿散发着是生的蔬果气息消失，被炒熟的香气所替代之后，姜安宁才把之前已经炒好的鸡蛋放进去。
她不会颠勺，更不会那些花里胡哨的炒菜技巧，就普普通通地挥动铲子，让两种食材在锅里翻滚，最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香味儿扑鼻。
因着今天家里人多，就没做北方人更喜欢的面条，葛老太太掀开锅，里面的米饭已经煮熟了，正散发着独特的米香味。
她一边舀饭，一边说，“我做了一辈子饭，就这一道简单的番茄炒蛋，做得还没安宁好，不是把鸡蛋给炒老了，就是西红柿吃起来还有点儿生，就不是这个味儿。”
傅明磊和沈玉琼也赶了个巧，最后一道菜刚出锅，他们就到了。
得知姜安宁过完年之后就能去上学的消息，都很高兴，傅明磊手里还拎着两个小坛子，说，“看来你这坛子酒可以省下了。”
先前，姜安宁生怕自己无法说服沈老爷子，知道他嗜酒，还打算用从陶中庸那里弄来的两坛桃花酿贿赂一下，傅明磊也是知道的。
“谁说要省下来的，今天高兴，咱们把这酒开了，大家一起喝吧。”姜安宁看到老爷子一闻着味儿，眼睛就粘在酒坛子上下不来了，乐得弯起了唇角。
果不然，她一说这话，沈老爷子立刻眼睛一亮，脸上笑起来的褶子挡都挡不住。
葛老太太本来还有点儿忧心，得知是果酒之后，就放心下来，还端了个小酒盅，要求给自己也倒一杯。
沈老爷子笑着揭老伴的老底，“你们可不知道，葛凤仙同志年轻的时候，那酒量，普通人都望尘莫及，我们同学聚会，几位男同志都喝趴下了，她顶多也就红了脸。”
都说文人好酒，这话不假，远看文学史，李白是酒中仙，李清照没事也爱小酌两口，近的，沈老爷子现如今喝了酒之后，还让沈佳航替他磨墨，借着酒劲儿写那么一两幅字呢。
姜安宁没想到葛老太太居然也能喝酒，不过转念一想，也能明白了，能在民国时代念学堂的女子，绝对是当时津津乐道的新派女性，小脚都不裹了，喝两口酒又怎么了，不仅不会被挑剔，说不定还能让同学们称赞一句女中豪杰呢。
两坛酒不多，分到每个人跟前，也就那么一两杯，傅明磊看到姜安宁给自己也倒了一盅，下意识地想起那天她喝醉了，不小心亲到自己的事。
阻拦的话倒了嘴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可惜这次傅明磊的那点儿小心思并未能如愿，也不知是上次醉酒对提升酒量有了那么一丁点儿帮助，还是这次姜安宁只是浅尝辄止，整顿饭的过程中，她除了眼睛比平时还亮几分，并没有任何奇怪之处。
傅明磊从头到尾，吃的胆战心惊，结果发现自己根本是白担心了。
他刚刚松了口气，就看到沈佳慧从厨房出来了。
自从姜安宁住到沈家之后，沈家的变化还挺大的，以前老两口和儿子孙子住在一起，家里几乎全包，但姜安宁来了之后，以一己之力改变了这个已经持续几十年的状况，平时，老太太做饭，沈佳航兄妹俩和楠楠得打下手，吃完饭，刷锅洗碗的事情也由他们负责。
沈佳航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平时他也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沈佳慧最开始不愿意，结果被姜安宁直接武力镇压了，还说她，“楠楠一个小孩子都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你是不是连八岁小孩也不如？”
沈佳慧当然不肯承认自己不如一个八岁小孩，不过，她更怕姜安宁一言不合就开揍，只能默默接受了这件事。最初还不小心打碎过几个碗，到现在，已经越来越熟练了。
今天因为人多，做饭用的是大灶台，楠楠根本够不着，姜安宁就让她歇着去了，可沈佳慧为什么出来呢？
她一出来，里头不就只有沈佳航和姜安宁两个人了。
傅明磊的眉头，不知不觉又皱了起来。
平心而论，沈佳航的那点儿小心思他不是没有看出来，之所以没有放在心上，一方面是因为他觉得姜安宁肯定不会喜欢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相较而言，还是叶舟横这种相对有一定社会经验的成熟男人更具威胁，另一方面，是他认为沈佳航根本没有那个胆子跟姜安宁说什么。
由于自小不受张丽华重视的缘故，沈佳航和其他调皮捣蛋上树上房的男孩相比，心思有点儿重，每做一件事之前总会思前想后，顾虑到种种可能，一旦有任何失败的苗头，就会立刻打消念头。
而他想跟姜安宁谈对象这件事，失败率显然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别的不说，单说沈佳航的亲妈和外公现在正在坐牢，按照现在不管要干什么都先查你三辈祖宗的社会现状，沈佳航的前途可以说几乎是一片黑暗。
再看他和姜安宁的现状，他一个穷学生，连学费都是靠父母的，而姜安宁现在已经经营着一家属于自己的服装店，甚至连沈玉辉的工资都是她发的，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傅明磊完全不认为，沈佳航敢向姜安宁表明心意。
傅明磊想得一点儿也没错，可是他忘记了，如果用他这样成年人思考问题的方式来想的话，他和姜安宁，也完全没可能。
一来，在外人眼里，他们明显就是养兄妹的关系，二来，年龄不搭，一个从军一个从商，身份背景更不搭。
更何况，他还漏算了一点，沈佳航不是成年人，他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个人年少时的欢喜，是完全值得他鼓起一腔孤勇的。
姜安宁住近沈家这么久了，沈佳航还是第一次与她独处。
厨房并不大，两人一左一右站在灶台两侧，姜安宁从锅里捞出一个洗干净的碗，递给沈佳航，让他重新在清水里面过一遍。
手有那么一瞬间的触碰，温热软软的感觉转瞬即逝，沈佳航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问：“你……去B市一中读高三，有说是哪个班吗？”
沈佳航真真跟姜安宁是一类人，为了让张丽华能够重视他，他小学和初中各跳了一次级，现在正好在B市一中读书，只不过念得是高二。
之前，沈老爷子还跟姜安宁说，要是她执意读高中，可以把她和沈佳航安排在一个班，姜安宁拒绝了。
“现在还不太清楚，等开学以后才知道。”姜安宁洗完了碗，开始刷锅。
“哦……我就是……我是想说，咱们以后可以一起上下学。”沈佳航脸有点儿红，磕磕巴巴地说。
久久只安静做交易，从来不八卦的系统终于忍不住提醒姜安宁，“你真没看出来吗？这个小正太显然是喜欢你啊，早恋什么的，听起来有点儿美好哦。”
沈佳航的心思，傅明磊能看出来，姜安宁显然也有所察觉，不过她平时要忙的事情太多了，和沈佳航根本没有过多的接触，所以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哪怕是听到这话，也只是笑了笑，特别自然地说，“好啊。”
沈佳航一激动，差点儿把手里的碗给打碎了，“那……那我……我……”
姜安宁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将抹布拧干，指挥道：“先把锅里的水倒了。”
沈佳航一愣一愣地，听话的端起大铁锅，倒水去了。
一出门遇见站在厨房门口光明正大偷听的傅明磊，恍了下神，不明所以地问，“明磊哥，你站在这儿干什么呢？”
“没事，就是突然想起今天来之前，安宁她哥哥托我嘱咐她一句话，说是不管上初中还是上高中，千万不能被学校里的傻小子给勾走了魂，要谈对象，怎么着也得等毕业了再说。”傅明磊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特别满意地看着沈佳航的脸色由红转白，又变青。
少年人还不大会掩饰自己的小心思，慌慌张张地走了。
傅明磊的声音不大不小，厨房里的姜安宁不可能听不见，回头说，“佳航胆子小，你吓唬他有意思吗？”
“你可别跟我说，你真的想跟沈佳航谈对象。”傅明磊说这话的时候眼尾上挑，微微笑着，显然自信这个答案是否定的。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在工农兵学员上大学制度全面实行之前, 大多数人经历小学初中，到高中毕业考上大学, 几近二十岁，沈良文作为一个如今在教委任职的老教师, 对历年来的教育改革变迁心里有数。
他劝姜安宁，“你别看现在有好些人十五六岁就念大学, 有些人，连最简单的一元一次方程都不会做, 你是要去学知识的，得踏踏实实先把基础稳固好, 本来，我是想让你从小学三年级开始读的, 毕竟我听玉琼说, 你之前就读到小学三年级。不过你舅舅觉得你这几年来坚持自学，应该能够跟得上初中课程, 所以我们在商量之后才让你去读初中三年级, 这基础的课程你要是不会，我跟你外婆可以私下里辅导, 至于物理化学这几门课，大不了豁出老脸, 请几个老同事帮帮忙, 可你啊, 也要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不能还不会走呢, 就想飞。”
沈老爷子是苦口婆心，姜安宁心里却如同打翻了调料瓶，五味陈杂。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还有被人以为应该是小学生的一天，这可真是……
不过，要不是沈老爷子说起，姜安宁还真没意识到，自己居然连小学都没毕业，是个彻头彻尾没有学历的文盲。
但真要姜安宁跟一群小萝卜头坐在初中教室里上课，她打从心底无法接受，更何况，要是按部就班地读初中，到时候高考一恢复，她想考大学，肯定也会被劝阻，让她多准备几年。
“外公，我这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是，我是小学没念完，可那不是环境因素导致的嘛，又不是出自我个人的主观意愿，在来B市之前，我可是一直都没忘记学习呢。”
姜安宁思来想去，按照她上辈子拿了无数次三好学生奖状的经验，像沈良文这样的老教师们最喜欢的可就是勤奋好学的学生了，她只能给自己安这么一个人设，“您不知道，我平时干完农活儿，就拿着借来的旧课本，请村里的知青们教我新知识，也多亏了他们热心，后来我还做了一套初中毕业的试卷，能考到九十多分呢。”
“之后来了B市，我也从来没放松过学习，您看，这是我和明磊哥在废品收购站找来的《数理化丛书》，这么厚一本，我都看了一大半，还做了不少笔记呢。”这倒不是姜安宁吹牛，她为了能顺顺当当地进入高三学习，的确提前做了不少功课。
沈老爷子是教文科的，虽然工农兵大学制度建立起来后，大多数学校都取消了文科，认为这些学科可以在贫下中农教育中学习到，相对来说更重视理科，可不论哪个工作单位，都少不了文职人员，沈良文被教委返聘，就是主要负责教学报告等材料，以及根据早年办学经验对现在的学校制度改革提出意见。
大概天生学文的人，都对数理化有点儿一窍不通，这写满笔记的《数理化丛书》对沈良文来说就好像一本无字天书，不过，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他倒是认可了姜安宁的说法，只是还有些存疑，“你就是看完了这本书，也不能说明你现在的程度就可以跟老三届的学生相比。”
“那您完全可以出题考我。”姜安宁从徐雅娴等人那里旁敲侧击，了解过这年代的考题难度，靠着上辈子积淀和这段时间以来的复习，别说是高三了，就是真正的大学毕业生也未必能考得过她，毕竟她以前可是别人眼中的学霸。
“Вы пoужинали? ”沈老爷子沉默了半晌，突然开口。
姜安宁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叽里呱啦一串洋文，说得是俄语，老爷子用的是中国人特有的见面打招呼的方式，问她吃饭了吗？
自从穿越之后，姜安宁早就脱离了上辈子每个月都要飞几趟不同国家，每天都要切换各种语言与客户交流的生活，她迟疑了一小会儿，才开口说：“Яужеcъел， cпаcи6o.”
翻译过来，其实就是“我已经吃过饭了，谢谢。”大概是太久没有开口说过俄语的缘故，姜安宁还打了两个磕巴，这在她以前的工作中几乎是不能容忍的失误，但沈老爷子显然很满意，否则也不会同她说，“明天我从教委调几份往年的高考试卷，你要是能全部考及格，上高三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近几年都是去分数化的教育模式，沈老爷子说得高考试卷，显然是1965年往前的了。
姜安宁心道，她可是经历过每周一小考，每月一大考，甚至还有无数模拟测试的人，哪里还怕一套旧试卷。
没想到，第一道题她就栽了。
六十年代的语文试题的作文，十有八.九都是要求谈论国际形势的，沈老爷子给她拿了三份试卷，姜安宁艰难地从一大堆在后世极有可能涉及敏感，被哔掉的作文题目中，选了特别温和的“五一国际劳动节日记”。
她也没敢写太出格的东西，比如五一三天小长假应该出门旅个游之类的，绞尽脑汁才写出一篇表达“忆苦思甜”和“劳动人民最光荣”的大众文章，结果被沈老爷子痛批思想不够深刻，内容没有深度，让姜安宁一度非常怀疑人生。
好在她的其他科目卷面分数还是非常漂亮的，这在一定程度上还挽回了一点颜面。
然而，现在摆在面前的事实是，姜安宁数理化都拿了九十七八，乃至满分，偏偏语文不及格，她要是没记错，老爷子说得是，门门都及格，才会想办法让她去念高三。
姜安宁在心底默默想，不知道耍赖这一套对老爷子管不管用。
“虽然你的作文成绩非常不理想，不过从你对排比、比喻这些修辞手法，和写文章用到的‘总分总’结构来说，还有救。”沈老爷子再次犀利点评，把已经折好的卷子从姜安宁面前拿走，说，“上高三的事情，我再去教委问问，有这几幅卷子在，会更有说服力一些。”
前一刻姜安宁还在犹豫要不要死皮赖脸地求老爷子一回，没想到下一刻就峰回路转，当即高兴地跳起来，追问道：“真的吗？”
“老头子我这一辈子可没说过一句假话。”沈老爷子看着她身上难得出现少年人的活力，露出和蔼的笑容，说：“为了你上高三的事，我可是要豁出老脸了，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听沈老爷子这话的意思，这件事十有八.九是没问题了，姜安宁兴奋地连连点头，说：“这是自然，外公您就瞧好吧，等我去了学校，争取给您考个第一名。”
上辈子，没有任何人关心她考了第几，她却每次都拼命想考个第一名，这辈子，她不光有了关心她生活、学业的家人，也意识到，考第一名，不一定要为了引起谁的注意，也可以为了自己。
沈老爷子在教育界桃李满天下，积累的人脉还是有一定用处的，没过几天，就告诉姜安宁，等过完年，就可以去B市一中报到了。
“这下可好了，等会儿我妈跟明磊哥来了，他们知道肯定也替我高兴。”
因为姜安逸正月初三要结婚的缘故，沈玉琼母子和姜安宁都要去帮忙，势必不能留在沈家过年，所以决定提前过来住几天。
因为安雅服装店的生意蒸蒸日上，连着两个月，利润都超过了两千块钱，姜安宁和徐雅娴一商量，给了李凤英和沈玉辉一人一百块钱的年终奖，王婉秋和韩梅梅也各得了五十块钱。
沈玉辉自从恢复工作之后，整个人都变得容光焕发，拿到了这笔年终奖，不仅肥水不流外人田地在安雅服装店给家里所有人置办了一身衣服，还大手笔地采买了不少年货。
一斤多重的腊羊肉，从市场上买回来的一对儿活母鸡，还有几条被冰着的鱼，就是搁在往年，沈家也没有过得这样丰盛。
冬天新鲜的蔬果都不常见，他居然还弄来了七八个西红柿，说是晌午先做个番茄炒蛋换换口味。
就连葛老太太也说，“这整天白菜、土豆的，是都吃腻味了，不过你那手艺，还是别糟蹋菜了，让安宁做，每次咱们家安宁下厨，我跟你爸都能多吃半碗饭。”
姜安宁虽然住在了沈家，但每个月都按时交着房租，那会儿沈玉辉还没找到工作，也就没有打肿脸装胖子，收下了第一个月的房租，之后经济宽裕，推拒了几次，但姜安宁还是一意坚持，他拗不过，只能收下。
作为租客的姜安宁，自然没有给沈家人做饭的道理，不过她偶尔来了闲情逸致，倒是也会去厨房弄几个菜，捎带着招呼沈家几口人一起吃，因着香喷喷的饭菜，不光是沈家老两口待她像亲孙女，就连一向只表面低头背后腹诽咒她的沈佳慧，也乖顺了几分。
番茄炒蛋说难不难，是最常见不过的家常菜，可说简单也不简单，毕竟就这一道菜，不同的人也有不同的做法，有人鸡蛋番茄一起炒，有人先放蛋，后放番茄，也有人反着来，姜安宁在多次实践经验中，还是更习惯分开炒。
鸡蛋用小火炒，又嫩又软又香，炒好之后先盛出来。
然后是西红柿，因为西红柿的皮受热之后会蜷缩在一起，吃起来容易黏在牙齿上，姜安宁习惯了每次用到它的时候都用开水去皮。
沈佳慧在一旁瞅着，好不容易逮到她一个错处，忙不迭地跟葛老太太还有沈玉辉告状，说她浪费食物。
两位长辈哭笑不得，姜安宁却施施然地笑着说，“不会浪费的，等会儿我们吃番茄炒蛋，我刚撕下来那点儿西红柿的皮是专门给你留的，可有营养了，你吃了就一点也不浪费。”
说完这话之后，她把剥好的西红柿切成块，然后下锅炒了，等到西红柿散发着是生的蔬果气息消失，被炒熟的香气所替代之后，姜安宁才把之前已经炒好的鸡蛋放进去。
她不会颠勺，更不会那些花里胡哨的炒菜技巧，就普普通通地挥动铲子，让两种食材在锅里翻滚，最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香味儿扑鼻。
因着今天家里人多，就没做北方人更喜欢的面条，葛老太太掀开锅，里面的米饭已经煮熟了，正散发着独特的米香味。
她一边舀饭，一边说，“我做了一辈子饭，就这一道简单的番茄炒蛋，做得还没安宁好，不是把鸡蛋给炒老了，就是西红柿吃起来还有点儿生，就不是这个味儿。”
傅明磊和沈玉琼也赶了个巧，最后一道菜刚出锅，他们就到了。
得知姜安宁过完年之后就能去上学的消息，都很高兴，傅明磊手里还拎着两个小坛子，说，“看来你这坛子酒可以省下了。”
先前，姜安宁生怕自己无法说服沈老爷子，知道他嗜酒，还打算用从陶中庸那里弄来的两坛桃花酿贿赂一下，傅明磊也是知道的。
“谁说要省下来的，今天高兴，咱们把这酒开了，大家一起喝吧。”姜安宁看到老爷子一闻着味儿，眼睛就粘在酒坛子上下不来了，乐得弯起了唇角。
果不然，她一说这话，沈老爷子立刻眼睛一亮，脸上笑起来的褶子挡都挡不住。
葛老太太本来还有点儿忧心，得知是果酒之后，就放心下来，还端了个小酒盅，要求给自己也倒一杯。
沈老爷子笑着揭老伴的老底，“你们可不知道，葛凤仙同志年轻的时候，那酒量，普通人都望尘莫及，我们同学聚会，几位男同志都喝趴下了，她顶多也就红了脸。”
都说文人好酒，这话不假，远看文学史，李白是酒中仙，李清照没事也爱小酌两口，近的，沈老爷子现如今喝了酒之后，还让沈佳航替他磨墨，借着酒劲儿写那么一两幅字呢。
姜安宁没想到葛老太太居然也能喝酒，不过转念一想，也能明白了，能在民国时代念学堂的女子，绝对是当时津津乐道的新派女性，小脚都不裹了，喝两口酒又怎么了，不仅不会被挑剔，说不定还能让同学们称赞一句女中豪杰呢。
两坛酒不多，分到每个人跟前，也就那么一两杯，傅明磊看到姜安宁给自己也倒了一盅，下意识地想起那天她喝醉了，不小心亲到自己的事。
阻拦的话倒了嘴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可惜这次傅明磊的那点儿小心思并未能如愿，也不知是上次醉酒对提升酒量有了那么一丁点儿帮助，还是这次姜安宁只是浅尝辄止，整顿饭的过程中，她除了眼睛比平时还亮几分，并没有任何奇怪之处。
傅明磊从头到尾，吃的胆战心惊，结果发现自己根本是白担心了。
他刚刚松了口气，就看到沈佳慧从厨房出来了。
自从姜安宁住到沈家之后，沈家的变化还挺大的，以前老两口和儿子孙子住在一起，家里几乎全包，但姜安宁来了之后，以一己之力改变了这个已经持续几十年的状况，平时，老太太做饭，沈佳航兄妹俩和楠楠得打下手，吃完饭，刷锅洗碗的事情也由他们负责。
沈佳航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平时他也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沈佳慧最开始不愿意，结果被姜安宁直接武力镇压了，还说她，“楠楠一个小孩子都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你是不是连八岁小孩也不如？”
沈佳慧当然不肯承认自己不如一个八岁小孩，不过，她更怕姜安宁一言不合就开揍，只能默默接受了这件事。最初还不小心打碎过几个碗，到现在，已经越来越熟练了。
今天因为人多，做饭用的是大灶台，楠楠根本够不着，姜安宁就让她歇着去了，可沈佳慧为什么出来呢？
她一出来，里头不就只有沈佳航和姜安宁两个人了。
傅明磊的眉头，不知不觉又皱了起来。
平心而论，沈佳航的那点儿小心思他不是没有看出来，之所以没有放在心上，一方面是因为他觉得姜安宁肯定不会喜欢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相较而言，还是叶舟横这种相对有一定社会经验的成熟男人更具威胁，另一方面，是他认为沈佳航根本没有那个胆子跟姜安宁说什么。
由于自小不受张丽华重视的缘故，沈佳航和其他调皮捣蛋上树上房的男孩相比，心思有点儿重，每做一件事之前总会思前想后，顾虑到种种可能，一旦有任何失败的苗头，就会立刻打消念头。
而他想跟姜安宁谈对象这件事，失败率显然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别的不说，单说沈佳航的亲妈和外公现在正在坐牢，按照现在不管要干什么都先查你三辈祖宗的社会现状，沈佳航的前途可以说几乎是一片黑暗。
再看他和姜安宁的现状，他一个穷学生，连学费都是靠父母的，而姜安宁现在已经经营着一家属于自己的服装店，甚至连沈玉辉的工资都是她发的，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傅明磊完全不认为，沈佳航敢向姜安宁表明心意。
傅明磊想得一点儿也没错，可是他忘记了，如果用他这样成年人思考问题的方式来想的话，他和姜安宁，也完全没可能。
一来，在外人眼里，他们明显就是养兄妹的关系，二来，年龄不搭，一个从军一个从商，身份背景更不搭。
更何况，他还漏算了一点，沈佳航不是成年人，他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个人年少时的欢喜，是完全值得他鼓起一腔孤勇的。
姜安宁住近沈家这么久了，沈佳航还是第一次与她独处。
厨房并不大，两人一左一右站在灶台两侧，姜安宁从锅里捞出一个洗干净的碗，递给沈佳航，让他重新在清水里面过一遍。
手有那么一瞬间的触碰，温热软软的感觉转瞬即逝，沈佳航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问：“你……去B市一中读高三，有说是哪个班吗？”
沈佳航真真跟姜安宁是一类人，为了让张丽华能够重视他，他小学和初中各跳了一次级，现在正好在B市一中读书，只不过念得是高二。
之前，沈老爷子还跟姜安宁说，要是她执意读高中，可以把她和沈佳航安排在一个班，姜安宁拒绝了。
“现在还不太清楚，等开学以后才知道。”姜安宁洗完了碗，开始刷锅。
“哦……我就是……我是想说，咱们以后可以一起上下学。”沈佳航脸有点儿红，磕磕巴巴地说。
久久只安静做交易，从来不八卦的系统终于忍不住提醒姜安宁，“你真没看出来吗？这个小正太显然是喜欢你啊，早恋什么的，听起来有点儿美好哦。”
沈佳航的心思，傅明磊能看出来，姜安宁显然也有所察觉，不过她平时要忙的事情太多了，和沈佳航根本没有过多的接触，所以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哪怕是听到这话，也只是笑了笑，特别自然地说，“好啊。”
沈佳航一激动，差点儿把手里的碗给打碎了，“那……那我……我……”
姜安宁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将抹布拧干，指挥道：“先把锅里的水倒了。”
沈佳航一愣一愣地，听话的端起大铁锅，倒水去了。
一出门遇见站在厨房门口光明正大偷听的傅明磊，恍了下神，不明所以地问，“明磊哥，你站在这儿干什么呢？”
“没事，就是突然想起今天来之前，安宁她哥哥托我嘱咐她一句话，说是不管上初中还是上高中，千万不能被学校里的傻小子给勾走了魂，要谈对象，怎么着也得等毕业了再说。”傅明磊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特别满意地看着沈佳航的脸色由红转白，又变青。
少年人还不大会掩饰自己的小心思，慌慌张张地走了。
傅明磊的声音不大不小，厨房里的姜安宁不可能听不见，回头说，“佳航胆子小，你吓唬他有意思吗？”
“你可别跟我说，你真的想跟沈佳航谈对象。”傅明磊说这话的时候眼尾上挑，微微笑着，显然自信这个答案是否定的。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