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 支灏带着大群人马从祁连山上冲了下来，连夜行军。
云泓做久了山大王，骨子里便有一种警醒。他躺在帐篷里，最忐忑的时候, 将耳朵贴到地上, 隐隐听见马蹄声由远而近。于是拿起放在床边的长剑，快步出了自己的帐篷，站在陆川的大帐外, 压低了声音道：“陆帅, 你可听到了什么声音？”
云泓话音刚落, 陆川便掀开帐篷帘子站到云泓身前，身上还穿着铠甲：“你也听到了？”
云泓道：“趴在地上，听得真真切切。”
陆川点了下头, 朗声道：“整军备战！”
这一次跟随陆川出征的大楚将士都是陆川亲自训练过的, 四个字的号令比什么都好用, 不过转瞬，都尉整好了各自手下带领的兵。士兵们穿戴整齐，就像刚刚从校场上训练完一样。
陆川站在最高处，道：“月支族此刻正朝着我们飞奔而来，想趁我们不备，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探子兵齐齐趴在地上, 不过转瞬, 打头的便起身报道：“陆帅, 大概有百余骑战马。”
陆川点了下头, 嘴角边挂着一抹轻蔑的笑：“百余骑便想杀的我陆川片甲不留？支灏未免也太过小瞧我了。”
“我月支族大王有勇有谋，不屑于以卑鄙手段杀得你们片甲不留，这一次，不过是想给你们一个教训。”
话音刚落，站在最后面的几十个小兵突然倒地，捂着肚子来回打滚。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大王说了，大楚最爱以多欺少。我们月支族不过千余兵士，此次随我大王下山的不过百人，你们以同等数量的兵将与我们相抗才算公平。”
陆川挽起长弓，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射出一箭。
自然也有几个年轻的将军往声源处跑，试图抓住那说话的人。
一明一暗，天又黑，那人藏得极好，换了个藏身处又道：“陆帅好箭法！半个时辰后，我月支族的人马就会赶到，到时希望陆帅还顾得上弯弓射箭。”
这一次，不止是探子兵，所有人都听到了马匹远去的声音。陆川又搭箭上弓射了出去，自然落空。
不停有兵将捂着肚子弯着腰，云泓皱眉道：“我们中了月支族的招。”
陆川点了下头：“竟然还敢标榜自己不卑鄙。”
楚赟走到陆川身边，道：“年轻人不够机敏，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中的招。”
陆川道：“他们想要的，不就是一场人数对等的硬仗么。”他长长出了一口气，又道，“留一些人下来，照顾中招的兵将，我们带着剩下的人主动出击。”
云泓犹豫了一下：“属下以为，王爷该留下守住营地。”
楚赟却大声说道：“本王是来打仗的，要留，你这个武状元留下！”
其实大家都清楚，月支族人少，支灏带兵下山，绝对分不出兵力来既对付大本营中的战士又对付几百位前锋，结果自然是陆川、楚赟、云泓齐齐上阵，营地留了位中郎将守着。
这一场仗，由黑夜打到了晨曦初露。双方人马各有损伤，早有准备的月支族折损的兵将少了些。
支灏退回到山上后，用袍子擦着自己的长刀，他身前跪着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族人。
支灏瞟了那人一眼，道：“支洪，我是不是说过，你留在山上，不许下山。”
支洪道：“老族长交代过属下，一定要保证大王安全。”
“你跑到大楚的军营里去保障我的安全？” 支灏狠狠瞪了他一眼，“听说楚军这次少说也来了几千人，你用了什么阴/du的招数让他们损兵折将？”
支洪倒也并未打算隐瞒：“是天意。西北风将断肠草的药粉送到了楚军的大锅里，可惜的是，只伤了些无足轻重的小兵。若我动作再快些，大王不必出手，便可轻而易举取胜。”
“你可真卑鄙。”支灏盯着支洪的眼睛，道，“本王要做月支族的英雄，做族人永远跪拜的神，赢要赢得光明磊落。”
“大王是光明磊落的！”支洪始终仰着头，义正辞严，“卑鄙的事，支洪去做，当年如此，现在依旧如此。”
支灏冷哼一声，即刻便有两个小将上前来绑了支洪。
“大王，你是要做大事的！带着族人东进，如何能拘小节啊！”支洪挣扎着，却被那两个小将扣住了命门。
支灏走到支洪面前，表情严肃：“本王靠的是手中的刀，脑中的计。月支人要登上王座，绝不会用卑鄙的手段。”
支洪仰天而笑：“老族长看得一点儿都不错，大王是英雄，可英雄不一定能成功啊。属下知道，这次大王必会让人将我绑到深山里去，任由我自生自灭。属下临走之前有一言，希望大王能听得进去。”支洪瞟了站在一旁的支永泉一眼，道，“大王若是不想做英雄了，就命人来放了属下，大王想办的事，属下就是赔上性命，也会尽力为大王办到。”
支灏望着山洞口，支洪被拖下去的方向，道：“永泉，你说今日若没有支洪，我会不会败？”
“不会。”支永泉没有丝毫犹豫，“大王这百余先锋是精锐中的精锐，排在末尾的以一当十，最厉害的那几个以一当百也不成问题。再者，支洪根本就不了解大王，大王从来都不是莽夫，出了第一招，后面至少藏着十招。我们月支族不止有人啊。”
支灏叉起双臂，道：“军师就是军师，说的一点儿都不错。”
支永泉却又蹙起眉头：“不过属下瞧楚军的架势，已非十年前可比。尚未开展便先折损了不少小兵，依照常理，他们该人心惶惶，无心应战。可是看上去，他们斗志很强，丝毫未受影响。”
“这才有意思。”支灏瞧着东边的太阳渐渐升起，笑道，“棋逢对手是一件乐事。”
楚军营地，误食了断肠草粉末的将士们都听军医的吩咐喝下的鸡血。
陆川坐在中军大帐里写军报。
云泓掀帘走了进来，道：“好在士兵们服的量不多，军医还有法子医治。”
陆川抬起头问道：“那人是怎么将粉末加进吃食里的，可查出来了？”
“是风。”云泓道，“西北面那两口锅附近还有断肠草粉末，军医就是凭借着这个做出的判断。”
陆川点了下头，苦笑道：“看来我们几个还算幸运。”
“往后还是要加倍小心。”云泓眉心紧锁，转而又笑道，“不过既然他们不愿做君子，一还一报，我们也大可以做一次小人。”
楚钰收到陆川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奏报已是在半个月后。楚珝进宫取家书时，楚钰不得不装出一副‘你相公仗打得很好’的模样，好让自己的皇妹安心。
可是楚珝自幼便和楚钰一起长大，他眉梢眼角藏着的不安与怒意又怎么能逃得出她的眼睛。
是以楚珝接过家书后，并未急着展开看，也并没有告退出宫，而是坐了下来，静静地瞧着她皇兄，一个字也不说。
楚钰被她盯得发毛，道：“陆川写给你的家书，朕可一字未看。”
“臣妹想听实话。”楚珝扬了扬手中的信，道，“陆川是个怎样的人，你我都再清楚不过了。他必定报喜不报忧，说什么‘行军顺利，不日即归’的骗人鬼话。可是他写给皇兄的军报却是真的。”
“那是家国大事。”楚钰沉着脸，道，“大楚的规矩，后宫不得干政。”
楚珝道：“臣妹只想知道，他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便是真有困难，万里之外，皇妹能做什么？你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等着陆川凯旋而归。”
“我能安慰他。”楚珝起身走到楚钰的书案前，双手扶着书案，道，“皇兄也不肯直言相告么？偏要让珝儿猜？”
楚钰叹了口气，道：“他还没上祁连山，就遭到了月支族的偷袭。幸而主帅、副帅，几位大将都还安好。”
“果真如此？”楚珝盯着楚钰的眼睛。
楚钰道：“君无戏言，朕是一国之君。”
“我信了。”楚珝退后几步，行了礼，道，“臣妹告退。”
楚钰目送楚珝离开，才又展开陆川送来的军报，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在收到这封军报前，他本以为陆川这次即便不能取胜，也是败在支灏出人意表的战术上。可是现在，原本以为的正人君子学会了旁门左道，也许人家从前就会旁门左道，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楚钰第一次觉得，也许从十年前侥幸回来的兵将口中听到的有关月支族的一切，只是冰山一角而已。祁连山上到底还藏着什么，到底是什么能让万余人的军队顷刻间尸骨无存。
他沉思了很久，才提笔在军报后面写道：打探虚实，小心为上。朕和珝儿等着你们回来。
合上军报，楚钰便命小太监将军报送走。其实隔着万里之遥，战场上瞬息万变，他收到消息时，陆川他们指不定又遭遇了什么。这封军报批与不批，也的确没什么区别。楚钰轻声叹息，倘若他不是一国之君，身系大楚安危，真想亲自带兵到祁连山上去，看看支灏到底长没长三头六臂。
云泓做久了山大王，骨子里便有一种警醒。他躺在帐篷里，最忐忑的时候, 将耳朵贴到地上, 隐隐听见马蹄声由远而近。于是拿起放在床边的长剑，快步出了自己的帐篷，站在陆川的大帐外, 压低了声音道：“陆帅, 你可听到了什么声音？”
云泓话音刚落, 陆川便掀开帐篷帘子站到云泓身前，身上还穿着铠甲：“你也听到了？”
云泓道：“趴在地上，听得真真切切。”
陆川点了下头, 朗声道：“整军备战！”
这一次跟随陆川出征的大楚将士都是陆川亲自训练过的, 四个字的号令比什么都好用, 不过转瞬，都尉整好了各自手下带领的兵。士兵们穿戴整齐，就像刚刚从校场上训练完一样。
陆川站在最高处，道：“月支族此刻正朝着我们飞奔而来，想趁我们不备，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探子兵齐齐趴在地上, 不过转瞬, 打头的便起身报道：“陆帅, 大概有百余骑战马。”
陆川点了下头, 嘴角边挂着一抹轻蔑的笑：“百余骑便想杀的我陆川片甲不留？支灏未免也太过小瞧我了。”
“我月支族大王有勇有谋，不屑于以卑鄙手段杀得你们片甲不留，这一次，不过是想给你们一个教训。”
话音刚落，站在最后面的几十个小兵突然倒地，捂着肚子来回打滚。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大王说了，大楚最爱以多欺少。我们月支族不过千余兵士，此次随我大王下山的不过百人，你们以同等数量的兵将与我们相抗才算公平。”
陆川挽起长弓，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射出一箭。
自然也有几个年轻的将军往声源处跑，试图抓住那说话的人。
一明一暗，天又黑，那人藏得极好，换了个藏身处又道：“陆帅好箭法！半个时辰后，我月支族的人马就会赶到，到时希望陆帅还顾得上弯弓射箭。”
这一次，不止是探子兵，所有人都听到了马匹远去的声音。陆川又搭箭上弓射了出去，自然落空。
不停有兵将捂着肚子弯着腰，云泓皱眉道：“我们中了月支族的招。”
陆川点了下头：“竟然还敢标榜自己不卑鄙。”
楚赟走到陆川身边，道：“年轻人不够机敏，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中的招。”
陆川道：“他们想要的，不就是一场人数对等的硬仗么。”他长长出了一口气，又道，“留一些人下来，照顾中招的兵将，我们带着剩下的人主动出击。”
云泓犹豫了一下：“属下以为，王爷该留下守住营地。”
楚赟却大声说道：“本王是来打仗的，要留，你这个武状元留下！”
其实大家都清楚，月支族人少，支灏带兵下山，绝对分不出兵力来既对付大本营中的战士又对付几百位前锋，结果自然是陆川、楚赟、云泓齐齐上阵，营地留了位中郎将守着。
这一场仗，由黑夜打到了晨曦初露。双方人马各有损伤，早有准备的月支族折损的兵将少了些。
支灏退回到山上后，用袍子擦着自己的长刀，他身前跪着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族人。
支灏瞟了那人一眼，道：“支洪，我是不是说过，你留在山上，不许下山。”
支洪道：“老族长交代过属下，一定要保证大王安全。”
“你跑到大楚的军营里去保障我的安全？” 支灏狠狠瞪了他一眼，“听说楚军这次少说也来了几千人，你用了什么阴/du的招数让他们损兵折将？”
支洪倒也并未打算隐瞒：“是天意。西北风将断肠草的药粉送到了楚军的大锅里，可惜的是，只伤了些无足轻重的小兵。若我动作再快些，大王不必出手，便可轻而易举取胜。”
“你可真卑鄙。”支灏盯着支洪的眼睛，道，“本王要做月支族的英雄，做族人永远跪拜的神，赢要赢得光明磊落。”
“大王是光明磊落的！”支洪始终仰着头，义正辞严，“卑鄙的事，支洪去做，当年如此，现在依旧如此。”
支灏冷哼一声，即刻便有两个小将上前来绑了支洪。
“大王，你是要做大事的！带着族人东进，如何能拘小节啊！”支洪挣扎着，却被那两个小将扣住了命门。
支灏走到支洪面前，表情严肃：“本王靠的是手中的刀，脑中的计。月支人要登上王座，绝不会用卑鄙的手段。”
支洪仰天而笑：“老族长看得一点儿都不错，大王是英雄，可英雄不一定能成功啊。属下知道，这次大王必会让人将我绑到深山里去，任由我自生自灭。属下临走之前有一言，希望大王能听得进去。”支洪瞟了站在一旁的支永泉一眼，道，“大王若是不想做英雄了，就命人来放了属下，大王想办的事，属下就是赔上性命，也会尽力为大王办到。”
支灏望着山洞口，支洪被拖下去的方向，道：“永泉，你说今日若没有支洪，我会不会败？”
“不会。”支永泉没有丝毫犹豫，“大王这百余先锋是精锐中的精锐，排在末尾的以一当十，最厉害的那几个以一当百也不成问题。再者，支洪根本就不了解大王，大王从来都不是莽夫，出了第一招，后面至少藏着十招。我们月支族不止有人啊。”
支灏叉起双臂，道：“军师就是军师，说的一点儿都不错。”
支永泉却又蹙起眉头：“不过属下瞧楚军的架势，已非十年前可比。尚未开展便先折损了不少小兵，依照常理，他们该人心惶惶，无心应战。可是看上去，他们斗志很强，丝毫未受影响。”
“这才有意思。”支灏瞧着东边的太阳渐渐升起，笑道，“棋逢对手是一件乐事。”
楚军营地，误食了断肠草粉末的将士们都听军医的吩咐喝下的鸡血。
陆川坐在中军大帐里写军报。
云泓掀帘走了进来，道：“好在士兵们服的量不多，军医还有法子医治。”
陆川抬起头问道：“那人是怎么将粉末加进吃食里的，可查出来了？”
“是风。”云泓道，“西北面那两口锅附近还有断肠草粉末，军医就是凭借着这个做出的判断。”
陆川点了下头，苦笑道：“看来我们几个还算幸运。”
“往后还是要加倍小心。”云泓眉心紧锁，转而又笑道，“不过既然他们不愿做君子，一还一报，我们也大可以做一次小人。”
楚钰收到陆川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奏报已是在半个月后。楚珝进宫取家书时，楚钰不得不装出一副‘你相公仗打得很好’的模样，好让自己的皇妹安心。
可是楚珝自幼便和楚钰一起长大，他眉梢眼角藏着的不安与怒意又怎么能逃得出她的眼睛。
是以楚珝接过家书后，并未急着展开看，也并没有告退出宫，而是坐了下来，静静地瞧着她皇兄，一个字也不说。
楚钰被她盯得发毛，道：“陆川写给你的家书，朕可一字未看。”
“臣妹想听实话。”楚珝扬了扬手中的信，道，“陆川是个怎样的人，你我都再清楚不过了。他必定报喜不报忧，说什么‘行军顺利，不日即归’的骗人鬼话。可是他写给皇兄的军报却是真的。”
“那是家国大事。”楚钰沉着脸，道，“大楚的规矩，后宫不得干政。”
楚珝道：“臣妹只想知道，他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便是真有困难，万里之外，皇妹能做什么？你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等着陆川凯旋而归。”
“我能安慰他。”楚珝起身走到楚钰的书案前，双手扶着书案，道，“皇兄也不肯直言相告么？偏要让珝儿猜？”
楚钰叹了口气，道：“他还没上祁连山，就遭到了月支族的偷袭。幸而主帅、副帅，几位大将都还安好。”
“果真如此？”楚珝盯着楚钰的眼睛。
楚钰道：“君无戏言，朕是一国之君。”
“我信了。”楚珝退后几步，行了礼，道，“臣妹告退。”
楚钰目送楚珝离开，才又展开陆川送来的军报，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在收到这封军报前，他本以为陆川这次即便不能取胜，也是败在支灏出人意表的战术上。可是现在，原本以为的正人君子学会了旁门左道，也许人家从前就会旁门左道，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楚钰第一次觉得，也许从十年前侥幸回来的兵将口中听到的有关月支族的一切，只是冰山一角而已。祁连山上到底还藏着什么，到底是什么能让万余人的军队顷刻间尸骨无存。
他沉思了很久，才提笔在军报后面写道：打探虚实，小心为上。朕和珝儿等着你们回来。
合上军报，楚钰便命小太监将军报送走。其实隔着万里之遥，战场上瞬息万变，他收到消息时，陆川他们指不定又遭遇了什么。这封军报批与不批，也的确没什么区别。楚钰轻声叹息，倘若他不是一国之君，身系大楚安危，真想亲自带兵到祁连山上去，看看支灏到底长没长三头六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