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延说那句话时,他正坐在长明山别墅的露台边, 看李大爷跟一只黄色的蝴蝶捉迷藏。

    李大爷蹶着肥硕的屁股, 耷着耳朵,像一只巨大的棕毛兔, 将身体隐藏在草丛间, 片刻后忽然跃起, 用爪子去挠被吓个正着的蝴蝶。那蝴蝶扑扇着翅膀,像挑衅似地,在它脑门处打了几个转,继续顺着鼻梁往下, 在它鼻尖停留半刻。小短腿两颗乌黑的眼珠子瞬间变成对眼儿,立马就要恼羞成怒, 那蝴蝶不急不徐, 展开双翅,朝蔚蓝的海平线那端飞去。接着又有别的蝴蝶飞来, 小短腿再次欢欣雀跃。

    更远处是通往沙滩的台阶, 从冯延的角度, 看不到台阶的全貌,只能看到层次不一的碧蓝海水,顺着风的方向, 一波接一波向远方荡漾。

    这是他悠闲的假期,有爱人, 有狗, 很幸福。

    李憬年隔着敞开的落地窗, 在十六个塌塌米的房间例行吃维生素片。听见冯延的声音,他转过头去,逆着一阵仿佛染上蓝边的风,看到冯延穿着干净的白衣,半倚半坐地靠在露台的廊柱边。沿着屋檐淌下的阳光落在他白皙的小腿上,令他看起来就像随时要乘风飞去似的。

    冯延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尤其是当他不顾一切冲向董琴芳时,李憬年心中的这种感觉就越发强烈。他恍若又回到了那天紧张万分的时刻,连忙快步走到媳妇儿身边,伸手触到对方温热的体温,这时,人间的气息才将他拉回现实。

    他就地坐下,迎着阳光,吹着风,接过冯延的话题,说道:“周航说了,小沅的事没有直接证据,定不了罪。当然如果这一切真是她提早预谋,那就实在太糟糕了。”

    冯延颇为赞同地看他一眼:“这说明她脑中的像素花非常聪明,幸好这次没出什么事。”

    李憬年深以为然:“这事说起来模棱两可,警方无权抓捕她,只能送交法院。这段时间她家里交了保释金,把她接了回去,江川也给小沅放假了,希望她能多出去走走,散散心,逃离眼下这个环境。舒培林认为她这次的行为是像素花受到刺激后的应激反应,还不能算突变,但如果她本身不做出心理调适,情况很可能持续恶化下去,其实像素花之所以突变也是由环境造成的,如果出去散心能改变她的环境,那对她来说是有好处的。”

    “这样也好。”冯延看着远方的海面,一艘快艇正轰轰地划向天边,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能说出口,他只是默默叹了口气,无声地看着扬起在海面的白色浪花,眼里缓缓流淌出一抹哀伤。

    “想什么呢?”李憬年按了按他的肩膀,轻声道,“想怎么救小沅?”

    冯延没答话,李憬年继续问:“觉得你挽救了董家母子所以也想挽救小沅?”

    冯延轻轻地笑了一下,看来他的心事真是什么都写在脸上,连那么二的李憬年都能一眼看出来。

    李憬年捧着他的脸,一本正经地说:“延延,要不《最强脑医》咱别做了,我明天就去跟有关部门陈述,这个节目换别家电视台。总之我们不做了。”

    “哦,”冯延挑了下眉,“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危险性太大!”

    “换别人就没有危险了吗?”

    “是有危险,但至少你没事。”

    冯延平静地看着李憬年,空气陷入短暂的凝滞。李憬年下意识地闭了嘴,此时潮湿的风带来燥热的气息,他知道再说下去俩人得吵起来。

    冯延状若无事地揉了揉老攻微微卷曲的头发,轻声而稍具危险性地问他:“那你告诉我,不做这个节目,我每天都干啥?”

    “还能干啥,休息呗。”

    冯延眯了眯眼,“认真点,想好了再回答。”

    李憬年只能硬着头皮去想,半天才斟酌着说道,“在家看书,伺弄花草?不对,你不喜欢摆弄花花草草,你会带李大爷出门遛弯……也不对,我们有钟点工遛它。”

    “所以?”冯延靠得离李憬年近些,温热的气息尽数向李憬年扑去。李憬年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他从冯延漆黑的眸子里读到了一抹倔强和坏心眼。

    他只得老老实实地说:“所以我的日子会很惨,媳妇儿会翻遍家里的每个角落,然后把我做过的坏事都找出蛛丝马迹,你很快就会知道我瞒着你偷吃了几块布丁,又和小短腿吵了几回架……而这个调查的范围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扩大,我将无处遁形,没有丝毫隐私。这可能导致的后果首当其冲是家庭破裂,接着我会流落街头,眼睁睁看你跟别的男人打得火热……我浑身发抖,如置冰窖,想抱紧李大爷,可是它拿我当眼中钉,我孤独一人,只能去跳海……”

    他被自己惊人的想象力吓到语不成调,顿了顿,无奈叹口气,“算了,节目还是继续吧。你高兴就好。”

    这绝对是家和万事兴的标准答案,冯延非常满意,几乎要笑倒在露台上,“李憬年,你怎么就那么二呢?”

    又耍他,说好的家庭地位呢!李憬年老不大乐意地板着脸,反驳:“二字当头的年纪不抓紧二,等到七老八十再二会被年轻人嘲笑!”

    他鼓着腮帮子,看冯延一副笑得停不下来的样子,气乎乎地伸脚挠他,冯延躲了躲,说:“反弹!”

    两人扭在一块,从露台滚了下去,底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绿草,他们俩都没事,倒差点压着正蹶屁股逗蝴蝶的李大爷,李大爷反射性地跳起来,嗷了一声。

    这回连李憬年也憋不住了,噗一声笑出来,抱着冯延满地打滚。

    李大爷非常郁闷地扭了扭浓密的眉毛,深感来自铲屎官的嘲笑,不满地扭动屁股,狂吠起来。

    片刻后,它心中的愤怒更被激起千层浪,这俩铲屎官简直太不要脸了,光天化日,烈日炎炎,当着它一条单身狗的面,居然就要开始淘米煮饭?!

    冯延在上,李憬年在下,俩人完全无视了李大爷的抗议,目光相接,彼此都有了那么点意思。

    李憬年舔了舔唇,颇为暧昧地说:“媳妇儿,你是不是想上我?”

    冯延俯下身,轻轻捏了捏他的下巴,声音轻挑:“你说呢?”

    “我说是。”李憬年挺起胸,在媳妇儿唇上轻啄一口。

    冯延问:“李大爷怎么办?”

    “拴起来,就拴在屋檐下,眼睁睁看着。”

    “太虐了吧。”话虽这么说,冯延却完全把李大爷的愤懑抛诸脑后,转而搂着老攻的脖颈,深深地吮吻下去。

    李憬年开始动手解媳妇儿的衬衫纽扣,脑门儿边上李大爷叫得越发欢实。

    李大爷急得拿小短腿刨地,两只耳朵低低地压向后脑,露出牙齿,凶神恶煞地咆哮。然而它也只敢嘴上说说,真让它上前咬李憬年它还是怂。它犹自记得有次不小心用牙磕破了李憬年的皮,李憬年惨无人道地将它五花大绑在楼下垃圾桶上,让它眼睁睁看着它心爱的波斯喵和别的小花猫打得火热,它想咆哮,嘴里还被填满了狗咬胶。而那只妖艳的小花猫却扭过头来,向它露出了挑衅的谜之笑容……

    真是有多憋屈就有多憋屈,就像它此刻一样。此刻它趴在露台的阴影里,狠狠吠叫了半天,见没人搭理它,只好垂头丧气地泄下气来,将脑袋搭在前腿,翻着眼睫呜呜哀号。太虐了,它的眼里渐渐涌出水花。

    不一会儿,两位铲屎官就脱掉了上衣,结实的身体在阳光下勾出阴影。李大爷透过它水汪汪的眼帘,看见冯延用力抱住李憬年的后背,声音有些颤抖,他低低地说:“憬年,谢谢你。”

    李大爷动了动它尖尖的耳朵,不知为什么,它总觉得冯延的声音被海边潮湿的风滋润过,充满了水分,仿佛轻轻打个转,就能滴出水来,这使得冯延的尾音趋于平缓,有种不近人情的违和感。

    仔细想来,每次冯延结束一期节目,总是会用那样的语调说话。有时候,他救了节目里可怜的参加人,有时候,他又救不了,他只能被迫看着他们被塞进防爆箱,像什么可疑物品似的,被巨大的远洋渡轮送到遥远的公海。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必须见证一场悲剧,那些压抑的情绪如同鞭子在他心里留下伤口,是救赎,也是酷刑。他的胸口被压得沉甸甸的,以至说出口的话,无论怎么掩饰,都染上了悲情的意味。

    小短腿歪着脑袋,从喉咙里低低地呜咽一声,它敏感的耳朵听着那样的话,情绪顿时就低落下来。但好在它还有李憬年。

    李憬年说:“谢我什么?谢我让你回到人间,重返天伦么?”

    小短腿和冯延的心情顿时又轻松了起来。

    “不。”冯延捧着李憬年的脸,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他的,柔情似水地轻笑起来,“感谢你让我在这么伤心的时刻还能笑得出来。”

    “那是。”李憬年勾了勾嘴角,顺势吮吻冯延红到滴血的唇瓣。

    冯延揉着他的脑袋,感受来自他心脏的跳动,同他唇舌纠缠,许久之后才恋恋不舍地退后一些,轻声说:“所以,憬年,你要记得,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或许会犹豫,或许会苦恼,但绝不会弃你而去,更不会让你孤苦伶仃,流落街头……”他微微垂眸,轻轻揉了揉李憬年的脸,深吸了一口气,继而话锋一转,“你刚才说的那些根本就不成立。你跟哥说实话,你是不是,根本就没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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