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下午的习作,又是暮色四合的时候,西天落日熔金,倦鸟归林。沈锷打了热水回房,堂上没人,卧房的门虚掩着,屋内没有燃灯,他就着那冥冥暮色,看清楚徐温合衣躺在床上,他侧着身子,面朝里,清瘦的脊背像是一截隆起的小山丘,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沈锷以为他睡着了,不过这会儿就睡也未免太早了些,又想到他被褥单薄,近日天气反常的冷,不禁担心他是否着凉生病,就走上去试他额头的温度,他的手掌刚覆上他的额头,徐温的眼睛就眨了一下,睫毛在他指肚上轻轻刷了一下,沈锷知道他并没有睡着,手僵了一下,匆匆收了回来,“这么早就睡下,是哪里不舒服吗?”

    徐温慢慢翻身坐了起来,摇了摇头。

    “吃饭了吗?”沈锷走过去把案头的灯点亮。

    “吃了。”

    灯亮起来,屋里似乎也多了分暖意。

    徐温对着案头的烛台出了会神,才看了沈锷一眼,闷闷说道:“今天本是道长的生辰。”

    沈锷心头一凛,原来如此,难怪他会怏怏不乐,他自幼寄养在凌云观,由青云道长一手带大,与道长感情想必很深厚,如今阴阳两隔,伤感也是自然。

    沈锷正想着如何安慰他,房门却被人从外推开了。苏泠泉裹着一袭黑色披风在门口探头探脑,唤了声“徐温”就闪进了门内。

    苏泠泉是进门后才看见沈锷也在房中,有些羞涩地冲他行礼微笑,“沈师兄。”打过招呼便直奔徐温床前,伸手去拉徐温手臂,丝毫不避讳男女之嫌,“我们去凌云观吧,我备了道长往日爱吃的点心,也禀过母亲,她没反对,只说我们不要耽误太久,莫让戒律堂的师兄抓到就好。”

    沈锷分明看见,徐温的眼睛亮了几分。

    徐温对着苏泠泉点了下头,欲要出门前才想起沈锷,回头对他说道:“沈师兄,我出去一下。”说话时唇角上扬,带着一丝浅浅笑意。

    沈锷心思敏感,越是把徐温前前后后的情绪变化看得分明,心里滋味越是不好,他最擅长掩饰自己的好恶,面上自然不带出分毫,微笑着说道:“好的,早去早回,夜间山路难行,多加小心。”

    门重新又掩上,沈锷对着烛台发呆,心头越来越强烈的失落感让他回过神来,他是个凡事都要弄清原因的人,他思来想去,最后把这种失落归结为:他觉得徐温可怜,觉得徐温需要他这个朋友,事实是那小子并不可怜,人家有朋友,有人关心,有人相伴,他的所思所想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结果,徐温根本不需要。

    其实他弄错了一件事情,因为如果真是这个原因,他感到的应该是自作多情的无趣,而不是失落。

    沈锷自以为找到了症结所在,便又安慰自己说,不管怎样,是掌门把他托付给了你,掌门对你总是有恩的,你总要多照顾他一些,想到这一点,他渐渐释然,倒头胡乱睡去。

    沈锷睡眠向来极浅,天将破晓时门响了一声他就醒了,知道是徐温回来,便也没做声。

    他听见徐温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在床上翻了个身后便没了声响,又闻他呼吸渐渐趋于平稳,知道他是睡熟了。

    因为两人中间只隔了一座屏风,沈锷能清晰地感受到徐温身上的寒气,想到他被褥单薄,带着一身寒气躺下,一定很冷,沈锷欲要把自己的棉袍给他压在被子上保暖,他刚翻了身要起来,却闻见了一股木樨花浅浅淡淡似有若无的香味飘来,沈锷分明记得那是苏泠泉身上的气味,心头登时便觉得酸闷起来。

    沈锷想要不管徐温的闲事,却又于心不忍,怎么都难以入睡,过了一会,他又郁闷地想,算了算了,答应了掌门要对他多加照顾,就算三更半夜做了好事掌门看不见,可举头三尺有神明,就当自己日行一善好了,他掀开被子起身下床,把自己放在床头的袍子给徐温搭在被褥上,见他被子掖得不大严实,又重新给他掖好被角。

    次日徐温醒来时,并没有看见沈锷,只当自己起迟了,他匆匆洗漱完毕,正要赶去校场练剑,沈锷却从外面回来了。

    “早晨无非都是粟米粥和馒头,我坚你也不大喜欢喝那粥,想着让你多睡一会,就没叫醒你。”沈锷说着,递了两个馒头过来。

    徐温双手接过,冲沈锷一笑,“谢谢师兄。”

    他微笑的时候眉眼俱弯弯如新月,沈锷一早晨的纠结情绪面对他的笑脸时竟然莫名其妙地消失无踪,连他自己都觉得心情好转的有些诡异。他呆了一瞬,伸手拨了一下徐温额前的碎发,“昨晚去祭奠一番,今日心情好了就好好练剑,就是道长在天有灵,也是希望看见你每天都开心快乐的。”

    “嗯。”徐温咀嚼着馒头,声音有点含糊。

    沈锷倒了杯水给他放在案头凉着,想起一件事,又嘱咐他道:“咱们桐门有一个叫李健斌的,先前因为家中有事,告了一段假,今已返回。他是桐城北郡人,家里在本地颇有权势,为人霸道,有些弟子趋炎附势,喜欢拍他马屁,他在师兄弟间自然更得意一些。你是新来的,依照他以往的性子,恐怕会找你麻烦。他若真的欺负你时,你不要跟他对着干,一定要先告诉我。”

    “嗯。”徐温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

    沈锷也不知道自己说了这么一大堆他是否真的听了进去,寻思着也只能自己多替他留心了。

    然而沈锷的纠结情绪至此并未达到终点,而是在后来的日子里愈演愈烈。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三更时分,沈锷在睡梦中听见窗棂上轻轻响过三声,一个激灵刚要爬起来,听见屏风那一侧有了响动。

    他躺着装睡,见徐温起身后也不燃灯,摸黑走到窗前,沈锷不由屏住了呼吸。

    徐温从窗缝里抽出一张纸条,他把纸条擎在掌中,借着月光依稀看见上面‘河边’两字并落款那个‘错’字,一时怔在那里,良久后,他悄悄出了门,往弟子居外的洛水边走去。

    沈锷功夫高出徐温不知多少,远远缀着,徐温自是没能发现。

    夜半霜寒,月华冰冷如霜,在洛水上撒下惨白的光辉。冷风吹过,送来甘甜冷冽的水汽,徐温不及走到河边,便遥遥地看见那个穿着墨色衣袍的瘦削身影立在岸边一块巨石上,衣袂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翻飞入鼓,仿佛随时都要御风而去。他盯着那个身影看了一会,才又重新迈步。

    米错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从石头上一跃跳了下来,快走了几步迎上徐温,静静地看了他一会,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长高了。”

    徐温道:“真的吗?”

    米错道:“当然是真的。”

    徐温道:“两年前的袍子如今也没短多少,我只当没有长过。”

    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五百里的距离,快马加鞭的话,一日夜也就到了,可七百多个日夜,却只得一面。米错想到这里,心中酸闷郁卒不已,她对徐温有多少挂念与愧疚,对那些人就有多少恨意,握着徐温的手道:“身上的病都治好了吗?”

    徐温道:“差不多了。”

    掌心里的手一片冰冷,米错又嗔怪道:“怎么也不多穿件衣服就来了?”说着牵了徐温的手沿着河边向上游走去,“表哥在那边崖下升了篝火,我们快去吧。”她走了几步,又皱眉紧张道:“你受伤了吗?身上涂的这是什么膏药?”

    徐温淡淡一笑,“也有你鼻子不灵的时候,我没有受伤,就是手上生了冻疮,涂了冻疮药。”

    米错不听这个则已,听了这个心里更是愤懑难平,一双漆黑眸子几乎迸出火花来,在篝火前,她拉着徐温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她这从小锦衣玉食的淮阴王郡主才第一次知道冻疮为何物。

    商陆见米错独自生闷气,便拉了徐温在身边的狼皮毯子上坐了,河风吹过篝火,声音听着宛若在抖动布帛,连带着人说话的声音也变得飘渺,“昨天夜里我们上了翠微峰,那里已人去楼空,还好有你的留书,不然错儿当时便要发疯。”

    徐温看了米错一眼,对着商陆说道:“让表哥表姐担心了。”

    米错道:“我担不担心的又有什么妨碍,倒是你自己,好好的一双手,怎么就冻成这样了。”

    徐温望着火堆,蹙眉不语,商陆悄悄拉了拉米错的衣角,米错盯着徐温看了一瞬,突然转过脸去,恨恨道:“我真是没用。”

    两人都沉默下来,商陆无声地叹息一声,岔开话题道:“温儿,今天来还有件喜事要告诉你。”

    米错眼神如剑般刺向商陆,语气咄咄逼人地冷喝道:“不许说。”

    商陆无声地笑笑,笑得很淡,嘴角的笑还没蔓延到眼睛里,被风一吹就散得无踪,“就算今日不说,温儿日后总要知道的。”

    徐温望向商陆,讷讷地问:“表哥要说什么喜事?”

    篝火映着商陆的眼睛,却在他的眼底留下一片暗沉的阴影,“皇帝做主,把错儿指给我堂哥商陈了。”

    徐温怔怔地望着商陆,继而又转过脸去看米错,米错掉转了身子不理他,徐温怔忪良久,微微笑道:“恭喜表姐了。”

    米错背对着他们,不置可否。

    躲在不远处的沈锷听到这里,心中感慨,原来他还有亲人,比我不知幸运多少,心中一片冷然,当下也不再听他们说些什么,掉头走了。

    沈锷回去不久后便睡熟了,徐温是到天色将明时才回到隰桑居,呵欠连天地匆匆躺下,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睡。

    米错说她大哥米钺被淮阴王斥责,离开淮阴王府,去了甬城开府。

    米错说淮阴王新纳了侧妃朱氏。

    米错说她母亲冬日里感了风寒至今未能痊愈,药吊子不离火,整日躲在房中不肯出门,未尝不是因为淮阴王再娶的缘故。

    米错说还是无法接他回去,让他再忍耐一年,把身子养好。

    没有一个好消息。

    唯一的好消息是米错的姨母、商陆的姑姑——南朝的皇后怀了身孕,当年——庆熙元年衣冠南渡时先太子薨逝,东宫空悬十六载,多少人虎视眈眈,米错盼着姨母这次能生个男孩,将来承继大统。

    米错说只要皇后能诞下麟儿,她就去求皇后劝说皇帝大赦天下,这样徐温便可光明正大地重回南朝。

    米错还说他家院子里的杏树今年开了很多花,比以往每一年都要多,她跟王府里新来的花匠学会了做杏脯,要做给他吃。

    其实徐温当年离开时只有四五岁,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包括那株杏树。

    桐门弟子的服色是青衣玄带金绣,以腰带所绣花纹不同区□□份,执法弟子腰带上的图案是鹰,而其他弟子则根据功力深浅分为六个级别,从低到高依次是,小弟子,入门弟子,入室弟子,护法弟子,护教弟子和大弟子,腰间的纹饰分别是山雀、百灵、杜鹃、苍鸮,文雀,云雁。

    然而这服色也只是对于普通弟子适用,像沈锷这样已晋级为刺客的,在弟子居是没有服色要求的,尽可以随便穿。

    徐温因为是刚来,尚未领到弟子服饰,穿的还是自家的袍子。

    沈锷昨晚听了徐温说自己身量未高的话,念他身上的袍子确实敝旧不堪,想起他自己做小弟子时穿过的袍子似乎未丢,在箱笼里翻了一遍,果然找了出来,他把自己的旧衣放在徐温枕畔,道:“我早晨又去问了一遍,他们说再有一个月就入夏了,制衣局正在赶制夏衣,春天的夹袍来不及再做,这是我从前穿过的,你等下就换上吧。”

    “嗯。”徐温刚要睡着,被沈锷弄醒,揉了揉眼,翻身坐了起来,含糊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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