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锷看来,李健斌性子张扬,是不适合做刺客的,他被选入,多少有点破格录取的意思。

    李健斌回来后,沈锷提防着他找徐温麻烦,几乎每日都与徐温同进同出,须臾不离。相安无事地过了月余,沈锷见李健斌并没有寻衅滋事的意思,想他回家一趟,大约是改了性子,一颗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交了四月,气候转热,到了晚间,山脚集市的夜市又重整旗鼓地开张起来,开张的头几日热闹非凡,每晚都有杂耍表演,李健斌好热闹,一连几日都带上几个交好的师兄弟去逛夜市,反正他有钱,那些人也乐意奉承着他,跟着喝些不用花钱的酒水。所以晚饭后徐温对沈锷说要去洛水边游水时,沈锷想了想,觉得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只叮嘱他不要往深水处游,就放他去了。他自己则匆匆扒尽碗中米粒,赶往藏书阁中读书。

    藏书阁中典籍无数,据管理藏书阁的执法弟子说,阁中收藏就算是与南北两朝宫中藏书相比也不逊色,经史子集,医卜星象,无所不有。

    沈锷读书只为实用,故只拣其中的史书与兵法来读。

    藏书阁为了防火,当初建造时选用的主要材料是巨石与黄铜,只在门窗,屋顶等少数必须用木材的地方才用上沙木。所以即使天气已经回暖,室内仍旧冰冷如雪洞。沈锷一边掀着书页,一边朝掌心里呵着热气。

    忽然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人火急火燎地喊道:“沈师兄你果然在这里,你快去看看吧,你同乡跟楚秀打起来了。”是石康的声音。

    楚秀是李健斌的人,亦在刺客之列。沈锷心头一紧,合上书起身问道:“他们在那里?为什么打起来的?”

    石康瞪着眼皱起眉头,“我听见张六子洗衣回来在那里嚼舌头,着急来知会你,那里顾得上问他,应该是在河边吧。”

    沈锷匆匆把书塞到石康手里,“帮我放回去。”就往外奔去,石康是不爱读书的人,那里知道要放回何处,低头翻了两页,抬头问时,已经看不见沈锷的身影了,他遂随意找了个地方把那书本给安置了。

    沈锷一口气跑到洛水边上,天早已黑透了,几颗星子寂寥地挂在天际,四野里一片浓黑,河边连个人影都没有,他一壁喊着一壁沿河往下游奔去,把他们往日游水常去的几处都找过一遍,并没有找到徐温。

    沈锷又走了一程,忽然想起上次找见徐温的那棵大柳树,当下辨认了方位,分开人高的芦苇,直奔了过去。

    徐温果然坐在那树下,只见他背靠柳树,对着一江碧水坐在石头上,两条腿悬在石头外面一摇一晃的。

    沈锷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也就放缓了脚步。

    徐温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声音闷闷地唤了一声,“师兄。”仿佛受了很大的委屈。

    “是我。”沈锷被他喊得心中发软,快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道:“我听说你跟楚秀打架了......”他本来想问徐温事情的起因,可是看他那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原本想好的说辞突然就哽在了喉间。

    徐温看了他一眼,静静解释道:“他把我衣服扔了,河水太急,我没能找回。”

    沈锷这才留意到徐温身上只穿着一间单薄的中衣,他伸手去握了握他的手,果然一片冰寒,他的衣服自然是沈锷的旧衣,这小子一向很能忍耐,若楚秀仅仅是逞口舌之快,他应该不会与之动手,而楚秀知道桐门规矩,断然不会先动手,这么说来,他是因为自己的一件衣服才如此生气的,沈锷心头一热,握着他的手说道:“一件衣服又什么打紧的,他没打伤你吧?”

    楚秀既然选入刺客,剑法自然强于众人,以徐温目前的修为,绝对不是他的对手,沈锷念及于此,把自己脱下的外袍匆匆给徐温披在身上,搬过他的脸来上下左右地仔细查看。

    “他没有伤到我。”徐温与沈锷四目相对,静静说道。

    “那就好。”沈锷松开他,又把袍子给他裹紧了些。

    “他好像受伤了。”徐温低声道。

    沈锷刚松了口气,听了这一句,又犯愁起来,若是楚秀真的受伤,且又是徐温先动的手,只怕李健斌不会善罢甘休,就是拼着让楚秀没脸,也一定要闹到执法弟子那里去,徐温少不了要受到惩罚。他思索一番,心里打定了主意,对徐温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我下午在学煮茶,待我晚间煮给你吃。”

    “你能陪我坐一会吗?”徐温没有动,抬头望着沈锷。

    “可以啊。”沈锷笑着在徐温身畔坐下,他明显觉得今天的徐温有点不大对劲。

    徐温随手扯了根柳条握在手里,此刻江边的景象与三个月前已大不相同,芳草如茵,芦苇肥美,柳枝嫩黄柔软,水蓼已吐出红色的花穗,水中的野鸭也换了漂亮的新羽毛,剔翎时头昂得格外高些。他神色间有点哀伤地问道:“师兄,你杀过人吗?”

    沈锷心头一凛,虽然不明白他何以突然有此一问,还是斟酌着答道:“还没有,不过应该快了。”

    徐温有些不解地侧过脸看他。

    沈锷解释道:“我已经加入刺客小半年了,按照以往惯例,随时都可能有任务下来,要博得掌门信任,手上必须要沾血。”

    徐温点了下头,想了想,又道:“那,有人因你而死吗?”

    沈锷摇了下头,徐温这样问是有人因他而死吗?是谁呢?沈锷心头浮上一片疑云。

    徐温道:“你为何要加入刺客?”

    沈锷道:“我是掌门捡回来的,除了桐门,也无处可去,在桐门嘛,没有别的事好做,只好勤奋练功。”

    “所以是刺客选择了你,不是你选择了刺客?”

    沈锷点头道:“差不多吧。”

    “那以后若是有处可去,有别的选择可做,你想离开吗?”

    沈锷搓了搓手,有些无奈地道:“你知道的,在桐门,一旦加入刺客,不是你想离开就可以离开的。”

    徐温点了下头,没有再说别的,他对着江面出了会神,站起身道:“我们回去吧。”

    (转)

    沈锷把徐温安置好,径直去了执法弟子所,刚走到门口,就有个小弟子悄悄把他拉到一边,告诉他李健斌已带着楚秀来过,楚秀似乎伤得不轻,半边脸都肿着。沈锷谢过那个小师弟,又把自己想好的说辞在心里过了一遍,才举步往戒律堂走去。

    沈锷一方面说徐温初来乍到,疏于对弟子规范的了解,一方面又把徐温的过错尽量往自己身上揽,说那衣服自己叮嘱过徐温不可遗失,徐温是怕被自己责骂,惊怕之下才与楚秀发生了口角,继而动手。这样一来,算是从侧面把楚秀先挑起事端的行为告诉了执法弟子。因为楚秀挑衅在先这件事情,李健斌是决计不会提的。

    果然,堂上的两位执法弟子听到这里,低声商议了几句,把原本对徐温定下的杖刑改成了把他关在藏书阁地下的净室中悔过。算是从宽处理了。

    净室思省虽然不用受皮肉之苦,却要饿肚子,受罚的五日不许外出,不许探视,没有食物,只提供清水,还要抄写五百遍的弟子规范。

    沈锷再次求情,表示愿意一同受罚,又编了一大堆徐温的悔过之词。他舌灿莲花,纵使执法弟子铁面无私,也终于被说动,改成了两人一起思省,禁闭三日,各抄弟子规范三百遍。

    沈锷从戒律堂回来,一进院子就看见屋中仍旧燃着灯,推门进去,见徐温坐在窗下榻上,面前摊着一卷书,他一手托腮,一手翻着书页,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道:“师兄回来了。”

    “时候也不早了,你怎么还不安歇?”沈锷走近了,恰能看见徐温身后洞开的窗子外婆娑的树影。

    徐温合上书,笑笑地望向沈锷,“等着师兄给我煮茶吃么,外面下雨呢,你可淋湿了?”

    “我回来的时候管人借了伞,不曾淋雨。”沈锷说着,从百宝格中取出茶具,在徐温对面坐下,低头捣鼓起来,“煮茶学来恐怕也没多大用处,也就南人爱喝,北边的人并不习惯喝这树叶子。”说罢他想起了那晚江边来找徐温的两人,他们不像是桐城人,那他们是南人还是北人呢?也就是说,徐温是南人还是北人?

    徐温刚要说话,忽然窗外的墨色天际被一道闪电撕裂开一道口子,紧接着咔嚓一声巨响,惊雷仿佛在耳边炸开,沈锷握着红泥小炉的手忍不住就抖了一下,狂风裹着雨水吹进窗洞,瞬间就熄灭了案头的烛台。又一道闪电划过夜空,一瞬的明亮吉光片羽般闪过两人脸上,两人面面相觑,在那瞬间的明亮中相视而笑。

    惊雷过后,沈锷把炉子放在案上,笑着道:“这闪电来得毫无征兆,我差点把水泼出来。”

    “没烫着吧?”徐温关切道。

    “没有。”

    雨水打在皮肤上还是有些冰凉的,徐温起身关上窗户,回过身,沈锷已重新点燃了灯烛。

    风肆虐着吹得檐角的铁马叮咚乱响,电闪雷鸣间,忽然听得院子里咔嚓一声,想是有一条树枝被风吹断了。屋子里却静极,像是颠簸动荡的风浪中的一座孤岛。

    徐温忽然想到了一句话,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风雨之夕,有一人相伴,一盏灯,一杯茶,将恐将惧,维予与汝,守着一份温馨,最单纯的快乐,也是最难得的。他不自觉地嘴角上扬,凝视着沈锷道:“我已经闻见茶香了。”

    “就快好了,只是我手艺不好,说不得要你将就一下。”沈锷一壁手忙脚乱,一壁微笑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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