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要过夜,净室里不提供被褥,所以次日一早两人抱着被褥去往净室,因过于惹人注意,引起不少围观,尤其是与李健斌亲厚的那些人,等在必经的路上对两人轮番嘲讽撩拨。

    徐温冷着一张脸恍若未闻,沈锷也没有被那些言语影响到分毫。他知道徐温不受影响是因为真的超然,他自己则是因为漠然,他可以漠然到忽略自己的感受。

    走过校场后人渐渐少了,沈锷正纳闷李健斌今天怎么改了性子,竟舍得错过这样的热闹,一抬头,就看见他从前面岔路口的一株榆树后转了过来,挡在路中间。

    “沈师兄这是干什么去啊?”李健斌嬉皮笑脸,明知故问道。

    沈锷见他这副嘴脸,不觉恼怒,反觉好笑,也不答言,等着看他接下来还要如何做作。

    李健斌见沈锷不理,又走去围着徐温转来转去的打量,“咦,这不是新来的小师弟嘛,他们都说你是野人,粗鄙不知礼法,今日一见,传言果然不虚啊,是没人教过你见了师兄要如何行礼吗?”

    徐温冷着脸,视若无睹。

    李健斌自觉无趣,瞪了徐温一眼,又向沈锷道:“小师弟既然不晓得见到尊长要如何行礼,我作为师兄的,就给他示范一下好了。”

    沈锷歪着头看着他,似笑非笑。

    李健斌被沈锷的打量弄得心头好气,既然说过要示范,又不好食言而肥,只能硬着头皮冲沈锷抱了抱拳,敷衍了个礼,嘟囔道:“师兄在上,师弟这厢有礼了。”

    沈锷淡淡道:“师弟请起。”

    李健斌心头更是憋火,“听说小师弟被罚净室思省五日,师兄自请一起受罚,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同门情谊,真是感天动地啊。师弟不才,有个疑问,是不是日后咱们这些师兄弟谁受了罚,师兄都会主动分担一半啊?”

    徐温听闻此言,倏地转过脸去看沈锷。

    沈锷并未觉察到徐温目光中不同往昔的灼热,他只是蓦然有感李健斌说的那几个字,当时自己想要跟徐温分担,难道仅仅是怕他受不了五日禁闭之苦,自己在掌门那里不好交代吗?不,他当时压根没想到掌门嘱托那一茬,他当时脑中一闪而过的是凌云观里徐温说“道长羽化了,他是饿死的。”时无助又难过的模样,他只是想就算要挨饿,有自己相陪,徐温不会再经历一次那种绝望。

    沈锷为自己的认知感到惊诧,不禁低头看了徐温一眼,徐温抿着唇,静静站在他身畔,仍在望着他,两人视线一碰,徐温旋即转开目光,沈锷心里的感觉一时莫可名状,定了定神,对李健斌说道:“你挖空心思地激我,想与我一较高低,也非一两日了。这样吧,等我出来,我们约个时间好好打一架。”

    “这可是你说的,不能反悔的。”李健斌眼中精光闪烁,兴奋不已,他不承想沈锷会答应跟他比武,放心不下,急于把这个承诺坐实。

    “叫楚秀出来作个见证吧。”沈锷说着,朝旁边的林中盯了一眼。

    楚秀藏在林中,自认为极隐蔽,却突然被沈锷提了名字,一边疑惑沈锷是如何发现的他,一边顶着红肿的脸讪讪地走了出来,行礼道:“沈师兄。”

    沈锷道:“不用客气。”

    李健斌急切道:“沈师兄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楚秀木着脸道:“听到了。”

    沈锷道:“那就麻烦你做个见证,省得。”他看了李健斌一眼,微笑道:“你李师兄寝食难安。”

    李健斌嘴角扯了扯,最终忍下了,楚秀看了李健斌一眼,低声答道:“是。”

    沈锷抬步欲走,只听楚秀又道:“沈师兄请留步,楚秀有事与师兄商量。”

    沈锷不由停下了脚步。

    只听楚秀道:“徐师弟入门虽晚,进步却快,楚秀身为大弟子,想与他正式切磋一下,若是徐师弟能通过考校,正好擢升为入门弟子,也算实至名归。”

    沈锷如何看不出楚秀的心思,他无非是想借着切磋考校之名行挟私报复之实。桐门的规矩,考校小弟子一般是由大弟子来做,加入刺客的都是大弟子,楚秀已然具备这个资格,这并不算多了不得的考察,所以只用有二三师兄在旁见证就好,无需特意禀报掌门程雪知晓。而众所周知,徐温是沈锷同乡,鉴于沈锷在桐门的资历地位,楚秀也不得不先征得他的同意。

    沈锷正要拒绝,徐温却已应了下来,“你定日子吧。”

    沈锷忙阻拦道:“你入门不久,功力尚浅,现在谈切磋之事为时尚早,以后再说吧。”

    徐温抬头看着他,眼中流露出恳求的意思,“师兄,你就答应吧,我也想检验一下自己所学。”

    沈锷对上他漆黑的眸子,竟不忍拒绝,犹豫片刻,点头应了下来。

    李健斌与楚秀对视一眼,眼底双双闪过得意之色。

    净室处于藏书阁地下,充分利用地形优势,一半位于地上,一半位于地下,室内只南侧开有一窗,只是窗下便是悬崖,如此一来,采光不至于不好,但若有人想偷偷送食物进来,也是几无可能。

    执法弟子查过两人所带行礼并无夹带,便开了净室铁门,将两人关了进去。

    室内四壁雪白,只一床一案,案头散放着笔墨纸砚镇纸及待抄的弟子规范,外加两只茶盏并一瓮清水。

    沈锷入门六年,虽是第一次被关在此处,对此间的情形却心知肚明。

    徐温因是第一次来,未免有些好奇,走到南窗前推开两扇窗牖极目眺望,却不承想,窗外是连绵的苍山,窗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有山岚雾气在崖底浮动,他转过头悻悻地对沈锷道:“这还真是个绝佳的反省所在。”

    沈锷笑道:“祖师英明嘛。”

    徐温被沈锷逗得一笑,又向窗外望去,也不知想些什么。

    沈锷把两人的铺盖摆好,径直走到案前盘膝坐下,往砚台里倒了些许清水,研起墨来。

    徐温在窗前站了一会,回到案旁,在沈锷对面坐下,铺好纸,执笔抄写起来,写了几个字,忽然声音闷闷地问道:“为什么要答应跟他比试?”

    沈锷正在润笔,听见问停顿了一下,他见徐温不大高兴,就存心想逗他开心,“怎么,怕你师兄输了,你也跟着没面子吗?”

    徐温抬头看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笔走龙蛇,“不是。”

    “那就是怕你师兄技不如人,被人打残了,后半辈子无依无靠,找你养老?”

    徐温有些无语地又看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抄书,沈锷本来想逗他开心,见他不做声,显然自己的插科打诨并不讨巧,正想着再说点别的开解他一下,徐温却先开口了,“我只是觉得没必要。”

    沈锷:“......”

    只听徐温又道:“他那种人,纯粹就是没事找事,你搭理他一次,他以后只会更得意,麻烦也越来越多。”

    沈锷迟疑一下,道:“你说的不错。不过师兄弟之间的切磋也实属常事。”其实他撒了谎,他答应李健斌只是为徐温,正因为所有人都把徐温当成是他的同乡,他敲打了李健斌,为的是日后没有人敢再找徐温麻烦,徐温没有麻烦,他自己也省了很多麻烦,一举两得嘛。

    徐温仿佛信以为真,没再多说什么。

    徐温低头抄了会书,忽然拿起那本弟子规范翻了翻,皱眉问道:“师兄你知道这弟子规是谁定的吗?”

    “听说是创派祖师。”

    徐温摇摇头,放下书活动了一下手腕,又继续抄写,“近一千条不准,亏他是怎么想出来的,想来此人一定是个沉闷无趣的老头子。”

    “要不怎么说祖师英明呢!”沈锷莞尔,又腹议道,你整天冷着一张脸,在外人看来,恐怕比那祖师爷还要无趣。他忍着笑,歪头去打量徐温,视线从他脖颈与下颚间优美的弧线上移至他飞薄的唇,然后就注意到他的唇角紧紧抿出一种略带委屈的弧度,沈锷的心里突然就一软,鬼使神差道:“反正他们也不会细看,不用怕笔迹上会露馅,你若是懒得抄,我替你多抄几份就是了。”然后他就看见徐温的嘴角几不可见的上扬了一下,他也跟着微笑起来。

    两人一时无话,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风吹过山谷,掠过枝头,声声入耳,益发衬得室内一片寂静。

    沈锷抬头看了眼窗外,又低头运笔如飞,“又要下雨了。”每年入夏的时节,都是桐城雨水最多的时候。沈锷抄完这一遍的最后一句,搁下笔,摇晃几下手腕,倒了一杯清水递到徐温面前,“休息一下吧。”

    徐温怏怏地应了一声,又提笔在砚台中蘸了墨汁继续书写。

    沈锷望着长桌对面的人,漆黑的双眸,尖尖的下巴,标挺的五官,修韧的脖颈,一时有些恍惚,他摇了摇头,自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润嗓子,“你要跟楚秀切磋,可有把握?”

    徐温见问,停下了笔,摇头道:“没有。”

    “我一直好奇,你是怎么把他打成那样的。”

    “不过是侥幸。他把我衣服扔进河里,正好被一个水浪卷走了,我见衣服再也追不回来,就心头火大,一怒之下嘛,拍水去打他,他没有防备,没全躲开。随后他就跳下来跟我厮打,可惜水性又不及我。”

    沈锷想象了一下当时的画面,只觉有趣。他知道徐温虽然剑法上生疏,可是修炼内功心法极早,内力并不弱于楚秀,故那一掌拍出力道之大,恐怕也是楚秀始料未及的。

    “也不能说全是侥幸,若是你内力不好,那一掌也拍不什么力道来,对楚秀就没有威胁了。”沈锷真心实意地称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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