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突然就来了,滴滴砸落在窗台上,徐温凝眉细听,听见雨声渐急,撂下笔起身往窗前走去。徐温关好窗回到案前,沈锷却端起两个空盏向窗口走去,“难得下雨,我去接两碗雨水。”饿的时候,有一口多的水也是好的,这是他从小就懂得的。他推开窗,挽起袖子,举着两只空杯伸到窗外,雨落在杯中,滴答作响,雨打在他的衣襟上,顷刻便洇湿一大片。

    徐温若有所思的望着他看了一会,埋头继续抄书,等他接满雨水回来,递了块帕子给他,“擦一下吧。”

    “嗯。”虽是再平常不过的举动,于徐温来说却实属难得。沈锷接过帕子,只觉心底一片温暖。他一边擦着雨水,一边无意识地偷偷去瞄徐温,徐温抿着唇,目不斜视地奋笔疾书,模样十分认真,沈锷偷瞄一眼,忍不住又瞄一眼,再瞄一眼......

    徐温被盯了十七八眼后,终于抬头望向他,眼中露出询问的意思。

    “没事。”沈锷正大光明地拿眼看着他,笑笑地说。转念一想,自己何时变得如此无聊?

    不觉一个上午便过去了,雨也下得乏了,淅淅沥沥渐而停歇下来,徐温闷闷地坐着看沈锷清点两人上午的战果。

    沈锷点完了,皱眉道:“只有六十七份,距一人一天一百份的要求还很远,今天务必要多赶一些,到后面饿着肚子,速度会更慢。”

    徐温点点头,又铺开一张新纸。

    中午两人干了一碗雨水,据徐温说他是第一次喝雨水,又称赞味道不错。

    午后两人也不停歇,下午更是连话都顾不上说,一直抄到黄昏时分才停下来稍微休息一会,因为是阴天,天黑得便较往常早些,沈锷把案头的烛台点燃,倒杯水隔着桌子递给徐温,“饿不饿?”

    徐温道:“还好,我们抄好多少了?”

    下午开始,沈锷为了便于点数,每抄好十份就做个记号,所以当即就报出了数量,“一百七十八了,比上午有进步。你累了就休息一会吧。”

    徐温摇头道:“不用。”又忙碌起来。

    起初还有微光从窗户里照进来,久而久之,窗外只剩一片黑浓的夜色,偶有栖于林间的鸟雀受到惊吓,啾鸣一声,掠过窗前。

    沈锷正抄得眼皮沉重之时,忽然听见有钟声自极远处传来,知道是戒律堂敲钟提醒众弟子亥时已到,该息灯安寝了。

    徐温等着那九声响过,打了个呵欠,抬手揉了揉眼睛,却不知何时把墨汁弄在了手背上,那一揉全揉到了脸上,两片冷象牙色的脸颊上染了墨色,模样多少有些滑稽。

    沈锷望着他好笑道:“成个花猫了。”

    瞌睡的徐温表情有点呆,眉眼间的神色不似平常那样冰冷警惕,瞧着格外有趣,他动作迟缓地晃了晃脑袋,才明白过来沈锷是说自己把墨汁抿在脸上了,不以为然道:“是嘛。”又低头抄写起来。

    “你先睡吧。”沈锷查看一下所做的记号,“我们抄了近二百五十份,今天已是超额完成了。”

    “我把这份抄完就去睡。”徐温呆呆地答道,谁知他这一份没抄完,人已伏在案头沉沉睡去了。

    他枕着手臂伏在桌上,笔松松地攥在手心,烛光映在他脸上,睫毛在他眼睑下打了一圈暗影。沈锷抄了一天的字,抬起头只觉得眼前还有字在跳动,他定定神,看着沉睡的徐温发了会呆,搁下笔走过去把他从案头抱了起来径直往床前走去。

    沈锷把徐温在床上安置好,重新回到案前又奋笔疾书起来。

    又抄了二十来份,沈锷眼皮愈发酸涩,他把灯拨亮了些,努力打起精神,准备再抄五份就去睡。抄得太久,笔下的字一个个都是下意识地写来,放在一起连意思都不知道了。倦意越来越浓,沈锷捏着笔蘸墨时忍不住打起盹来,刚要睡去,却被什么声音惊得醒了过来,他正要以为自己幻听,却听见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原来是有人在轻轻叩击窗棂。

    沈锷戒备地走过去,左手搭在窗台上,右手已悄悄蕴起了内力,沉声问道:“是谁?”

    “是我。”

    是个女子的声音,沈锷听出是苏泠泉,悄悄卸去了右臂上的力道,伸手打开窗户。

    “徐温呢?”苏泠泉趴在窗口向里面探头探脑。

    “他睡了,你若找他有事,我去把他叫醒。”

    苏泠泉忙摇头道:“啊,那就不用了,让他睡吧。”她说着从身后拉出一个小竹篓,“我带了些点心,麻烦师兄转交给他。”

    “好。”沈锷接过竹篓。

    “里面还有我替他抄好的弟子规范。”苏泠泉语声虽轻,却透着愉快,“那我走了啊,记得一定要转交给他。”她说完就攀着垂下来的绳索,在窗台上轻轻一按,借力向上蹿去。

    沈锷因为幼年经历颇为坎坷,心中较同龄人多了一份坚定,极少为外物所惑所感。苏泠泉走后,他却突然自心底泛起一丝酸溜溜的郁闷感觉。

    徐温就算是罚净室思省也有小师妹半夜送点心来,你困得要死在这里替他多抄一份,岂不知小师妹自会替他抄好送来。

    沈锷知道自己心里是在嫉妒,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嫉妒徐温有小师妹这样有身份有地位的朋友,还是嫉妒小师妹有徐温这样能让她不惜为之犯险的朋友。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他都没有。

    他忽然想知道,如果他把苏泠泉送来的糕点与书稿扔到窗外的悬崖下面去,徐温会不会对他恶言相向?他打定主意,拎起竹篓丢在了窗外,可惜山崖太高,他等了好一会,也没听见竹篓落地时的那一声响。

    夜风自窗外灌入室内,沈锷呆呆地站在窗口,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十分可笑,他还真是变得越来越无聊了!如此折腾了一回,方才的困意倒是全消了,他又发了会呆,重又坐回案前抄书。

    虽已入夏,到了夜半,山里依然寒气颇重,他抄了一会实在冷不过,把自己的被子抱来裹在身上,只是如此一来,包裹厚重,手速难免受到影响。

    天将破晓时,沈锷再也熬不住,伏案睡去,不过他睡眠浅,听见徐温起床的声响,自然而然就醒了。

    “你怎么在这里睡?”待徐温看见案头沈锷抄好的那一摞纸时,眉头皱了起来,“你一晚上都没睡?”

    沈锷搓了搓脸,卷起身上被子丢到床上,走到窗前打开了窗户,清晨的风潮湿微凉,吹在脸上倒挺能驱散困意,“我抄到后来也糊涂了,你赶紧数一下总共多少份了。”

    徐温却站着没动,“你抄了一夜,加上先前的,总有三百份了。好了,你赶紧去睡一会吧。”

    昨晚的行为虽然无聊,可是既然做了,就算不为看徐温的反应,也好歹要给他交代一声,沈锷遂郑重其事地对徐温说道:“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何事?”

    沈锷对上徐温漆黑的眸子,忍不住一阵心悸,他才发觉自己还是怕的,怕徐温与他翻脸。

    “昨晚你睡着的时候小师妹来过,她给你带了点心还有手抄的书稿,被我一不小心弄掉到悬崖底下去了。”沈锷脸上笑着,心里却无一丝笑意,紧紧盯着徐温,试图捕捉他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心里竟紧张得要命。

    “哦。”徐温听他说完,低下头,若无其事地继续朝砚台里加水研磨。

    徐温脸上虽看不出情绪变化,可只答了一个字,这是在敷衍自己吧?沈锷一颗心瞬间沉到谷底,勉强撑出几分笑意,“你这是什么反应,生气了?”

    徐温低头忙着,随口道:“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泠泉这样做本来就属作弊,没了就没了吧。”

    沈锷打量着徐温,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徐温一抬头看他还杵在那里,奇怪道:“你怎么还不去睡?”

    他催着自己去睡,莫不是嫌自己看着碍眼?沈锷的性子就是这样,疑心重戒备心又强,对别人总是难免先从最坏处揣测,此刻他再也笑不出来,冷冷道:“我把她给你抄好的书稿弄丢了,自然要多多地抄回来赔你,怎么好去睡觉呢。”

    到此时,徐温也察觉到他神色不同往常,轻声唤道:“师兄。”

    徐温是个聪明的孩子,见沈锷不答,稍一思索,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已确定沈锷肯定是在生气,忙走过去拉起他的胳膊,“师兄,是我说错什么话惹你生气了吗?”

    这是在撒娇吗?沈锷虽不习惯,又有些新鲜,怔了一下。

    徐温拉着他的胳膊摇得更起劲了,“你看你都癔症了,赶紧去睡觉吧,再不睡就变成一头大笨猪了。”说着推了他往床前走去。

    徐温少有这样天真率性的时候,沈锷有点晕,难道自己先前会错意了吗?等糊里糊涂被徐温推倒在床上,后脑勺在床栏杆上磕了一下,才回过神,“你真的不生气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自己的声音已温和下来。

    徐温扯过被子兜头兜脑地给他盖了个严实,“你还在想那件事啊,我当然不生气了。”

    沈锷深深地望向徐温的眼底,那里一片澄澈,带着融融笑意,他盯着他看了一瞬,终于彻底安心,伸手在徐温额头上揉了一下,“那我睡一会,等下叫我。”

    “好。”

    沈锷伸了个懒腰,躺倒下去,刚才磕那一处挨着枕头居然很疼,他‘咝’了一声,伸手去脑后揉着。

    徐温正要走开,见了又停下脚步,“磕疼你了?”他在床沿上坐了,让沈锷靠在他肩膀上,轻轻拨开头发,果然见方才磕着的地方已肿起了一个小包,“你看我这毛手毛脚的,我给你揉揉吧。”

    “好啊。”沈锷巴不得如此,心中诡异地涌出阵甜丝丝的感觉。

    沈锷被徐温揉得浑身舒服,就故意多呼了两声痛,徐温果然是解人,听他呼痛,又给他多揉了一会儿,他全身放松下来,不多时却是靠着徐温睡着了。

    (转)

    苏泠泉趴在枕上睡得正香,却被服侍她的婆子周妈推醒了,“小姐,夫人来了。”

    苏泠泉迷瞪了一下,一个机灵跳了起来。

    程雪立在女儿闺房的雕花窗下,隔着纱帐看见里面的小人正飞快地套着衣服,冲周妈点了下头,示意她退下。

    苏泠泉虽然心虚,却还是有几分把握的,她自认昨晚夜半溜出去,做得机密,并没有人发现行迹,稍微磨蹭了一下,便大大方方地走到程雪跟前,行礼问安,“母亲。”

    “昨晚去了何处?”程雪开口便问道。

    苏泠泉心头一跳,搓着腰间的流苏支吾道:“我,我就是怕徐温挨饿嘛,偷偷给他送了几块点心。”

    程雪冷哼一声,一双眸子精光迫人,直盯得苏泠泉低下了头她才徐徐说道:“你倒是好心。可你以为对他好,就会管用吗?”

    程雪的话,苏泠泉半懂不懂,似乎是字面上的意思,又似乎别有所指,她怔了一下,有些害臊地扭捏道:“什么啊?”

    程雪眼中闪过一些状似伤感的东西,她转过脸望向窗外,语调怪怪地说道:“以后不要再犯傻了,夜爬藏书阁,万一摔下去,你小命还要不要?你就算是再不成,好歹也是姓了苏,又叫了我这么多年的母亲,我心里总是要向着你的。”

    程雪说完便走了,撇下苏泠泉独自愣在那里。日影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十三岁稚嫩又白皙的脸上,光斑在她鼻翼间一闪一闪跃动如鳞,母亲话里有话,她感觉自己听懂了,仔细想想,又觉得还是不懂。

    周妈打了洗脸水端进来,苏泠泉弯腰拘起一捧清水,“母亲的话你听见了吗?她是什么意思?”

    周妈神色暧昧,缓缓摇头,“老奴那里听到了,小姐快洗脸吧,仔细弄湿了袖子。”

    苏泠泉一直到吃过早饭还有些呆呆的,这一天她也懒得练剑,躲在木樨园里一株老桂树上发呆。她一直知道母亲待自己很好,小时候她不想练剑,不想读书,不想做女红,母亲都随着她,这该算是宠溺了吧?故她也不甚怕她母亲。只是有一件事情上母亲对她管束得很严,那就是徐温。

    印象中,母亲是不大高兴自己跟徐温玩儿的。她记事较晚,对程雪最主要的印象就是她很忙,偶有闲暇陪自己一会,说话也总是很难听懂。其实她更喜欢她的乳娘,可惜乳娘三年前得病死了,如今这个周妈是母亲特意挑来给她使唤,手又巧,嘴巴又会讲故事哄人开心,可她却不太喜欢她,就是感觉亲近不起来。

    苏泠泉反复思索着母亲早晨的话,越想越觉得毫无头绪,她荡着一双腿,信手折了几根枝条用脚踢着玩。

    有人进了林子,步履蹒跚,身材略显臃肿,苏泠泉听见脚步声,从树后探出头去看,她从没见过这个人,好奇心起,就从树枝上一跃而下,刚要悄悄地接近,就被那人发现了,苏泠泉也不躲了,悻悻然走到她面前去。

    是个女人,年纪许有五十了吧,一头花白长发挽做一个发髻,脸上都是皱纹,穿着一件黑不溜秋的旧袍子,手里拎着一只同样黑不溜秋的布袋子。

    苏泠泉看她走路的姿势像是有残疾,对她的戒心消了几分,“你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女人浑浊的双目在苏泠泉身上看了一圈,“你是程雪养的那个丫头吧?”

    “你认识我母亲?”

    女人干笑了两声,“我岂止是认识她。”她仰头看了看天,不无感慨地怪笑道:“时间过得可真快,一晃都十年了。”

    “你们大人说话都奇奇怪怪的让人不懂,真没意思。”苏泠泉抱着肩看着那老婆婆。

    女人眼底忽然闪过类似恶毒的光芒,她逼近了两步,哑声说道:“你知道咱们桐门分剑宗,药宗,器宗吧?”

    苏泠泉点点头,“知道啊,只是母亲说药宗与器宗都不成气候,如今就没什么传人了。”

    女人哼了一声,脸上的笑更加怪异,“她的话也能信吗?丫头,你想跟我学用毒吗?”

    苏泠泉大约是被女人那句‘她的话也能信吗?’触动了,她心里坚信这个女人知道很多关于母亲的秘密,自己一旦得知了那些秘密,或许以后就能听懂母亲那些奇奇怪怪的话了。虽然心底深处不知用毒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却还是点头答应了。

    只听女人又道:“这用毒的第一步,便是学会辨认草药。”

    苏泠泉眼睛漫无目的地在四周扫了一圈,“这里也有草药吗?”

    女人从布袋里掏出一株小草递给苏泠泉,“草木矿石皆可入药。”

    苏泠泉捧着那株小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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