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锷离开的这一天傍晚,徐温仍旧去小镜湖边上找苏泠泉练剑,自从到了汛期,处处沟满壑平,两人练剑的地点就换成了小镜湖边,此处较先前的桥洞底下还要幽僻,在廖山算是人迹罕至之处了。

    苏泠泉握着剑神秘兮兮地对徐温说道:“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徐温摇了摇头。

    “今天七月初七,七夕啊,又叫乞巧节。”苏泠泉笑容甜甜的,“我今天在院子里乞巧......”

    “我们练剑吧。”徐温直接道。

    “奥。”苏泠泉被徐温打断,虽然有些不快,可转念想他大概是想快点战胜楚秀,就释然了。她抽出宝剑,又安慰徐温道:“其实你也不用心急,以你现在的功夫,应该不会输于那个楚秀的,再说他不是被母亲派出去了嘛,要两个月才能回来呢,现在离你原定的七月二十七挑战他的日子,又多出来四十天。到时候你一定可以打败他的。”

    徐温点了下头,举剑刺来,苏泠泉忙横剑来挡。

    这样过了十几日,有一天两人正练剑时,却被一个偷偷进山打猎误入此处的师兄撞见了,于是这件事就在弟子居传开了。

    桐门的小师妹在很多男弟子心中都是天人一样的存在,如今这天人与众人特别瞧不上的野人徐温如此要好,无异于好好的一棵花被猪给拱了,一时大家见了徐温,都要讽刺他两句。

    当然因为徐温那张脸太冷,也没人直接搭理他,往往是这样一唱一和地说给他听。

    “小师妹会瞧上他?多半是他剑法奇差,小师妹找他当陪练,其实是为了看他出洋相。”

    “非也,依我看定然是那野人偷偷地巴结小师妹,甜言蜜语,哄得小师妹心花怒放,才肯让他做陪练。”

    “他见了我们整天板着张死人脸,趾高气昂,见了小师妹却甜言蜜语,做小伏低。可真是两面三刀,阴险至极啊。”

    “先是指着沈师兄撑腰,现在又巴结上了小师妹,他那么会溜须拍马,桐门怕都要盛不下他了。”

    偏有一人不信邪,陈词总结说:“盛不下他又如何?自古马屁精是没有好下场的。”

    ......

    每当这个时候,徐温都低头扒着碗里饭粒,置若罔闻。因为他不反驳,久而久之,大家也就没趣了,只是他从众人口中的野人变成了马屁精,专拍小师妹马屁的马屁精。

    这天中午碧空如洗,天气炎热,徐温吃过午饭回屋,卷起沈锷的铺盖卷往屋后去晒,刚把被褥摊开搭在竹竿上,就有个物事滚落下来。

    徐温弯腰去捡,却被人先抢了去。

    张六子把那个荷包擎在掌中,像是捡到宝贝一样地囔囔道:“这香囊我见过,是阿怡姑娘送给沈师兄的,想不到你小子手脚不干净,趁沈师兄不在偷他的东西,这下可好,被我拿个正着。”

    徐温明亮的眼眸黯了一下,劈手便去夺。

    “咦,你这小贼,恼羞成怒就要动手啊。”张六子闪开徐温那一抓,拔腿就沿路往前面院子里跑去。

    徐温猿臂一伸,抄起一根竹子在地上一撑,已借力飞落在了张六子前面,他盯着张六子伸出左手,“把东西还给我。”

    “你说还就还,我岂不是很没面子。做贼的底气也这么足,啧啧啧,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张六子索性不跑了,叉腰站着跟徐温耍起嘴皮子来,开始他只是想把徐温偷东西这件事嚷得人尽皆知,现在发现跟徐温斗嘴更有趣些,毕竟徐温平常是一个话都很少说的人。

    徐温也不跟他多言,纵身上前便又是一抓,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情,他本来以为张六子会对他全神戒备,不想张六子全无戒备,被他这一纵一扑的力道带到,登时就摔倒在了地上,徐温从他手中拿起荷包,迟疑一下,伸手去拉他起来。

    张六子大觉没面子,故徐温伸手来拉他时,他暗暗用力,把徐温朝地上扯来,徐温这次可谓是全无防备,就被张六子拉到了地上,额头恰好撞在卵石上,痛得他眼冒金星。张六子就伸手又来抢那个荷包,徐温心下有了两分恼,就地一滚,躲开了张六子。

    “咦,你这小贼手脚倒是不含糊啊。”张六子喊了一声,再次伸手来夺。

    徐温又有了两分烦躁,伸手便来格挡。一个抢一个挡,来来回回就交起手来。

    两人正扭打时,忽然听见头顶一声怒呵:“还不住手,这般扭打,成何体统。”戒律堂的执法弟子不知何时来的,此刻正怒目瞪着两人。

    张六子先从地上爬了起来,行礼后恶人先告状道:“他偷沈师兄的东西被我发现了,怕我告发他,恼羞成怒就来打我。”

    执法弟子愠怒的目光落在徐温身上,“他说的可是实情?”

    徐温从地上站起身,一丝丝摘掉黏在袍子上的落叶碎草,“我没有偷东西。”

    张六子一指徐温的袍袖,“我看见他藏在袖子里了,师兄一搜便知。”

    这时从院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徐师兄,原来你在这里晒被子啊,难怪去你房里找不见你。”

    张六子与执法弟子各有些诧异地回头向院门口望去,连徐温也有些诧异,他在弟子居有半年了,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叫自己师兄。

    来人说着话已经走了过来,“我是香积厨帮厨的石舸啊,怎么,你不记得我了?”

    徐温有点模糊的印象,这个石舸是香积厨厨娘的远房侄子,跟石康还是同乡,有一次吃饭大家坐在一处,沈锷还问过他年龄,似乎比自己只小一岁。

    帮厨并不算是桐门弟子,执法弟子见他来攀谈打岔,倒也不好喝止,直向徐温道:“把你袖底的东西拿出来。”

    徐温只好把那一只荷包拿了出来,石舸看了一眼,就笑着说道:“石康哥也有这么一个,听说是沈师兄送的,这个也是沈师兄送你的吧?”

    执法弟子听见这个,面色松动了一些,皱眉望向张六子,张六子缩了缩脖子,“真是沈师兄送给你的?”

    徐温懒得解释,“嗯”了一声。

    张六子便急赤白脸地道:“那你怎么不早说?”

    徐温道:“你出口便说我是偷的,让我解释了吗?”

    弄了半天却是一场闹剧,执法弟子脸色难看起来,“都去太阳底下罚站半个时辰,下次不会好好说话,就罚一个时辰。”说罢拂袖便去。

    两人在院中各自站了,石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徐温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张六子却老大的不情愿,故意背转过身子给徐温个屁股。石舸左右无事,在旁边那颗大槐树下坐了,揪了跟草衔在嘴里一晃一晃的,撩闲道:“听石康哥说,那香囊是个手顶巧顶巧的姐姐做的。”

    那日去制衣局张六子也在,只是最后石康分香囊时他没抢到,听石舸说,忍不住压低了声音插嘴道:“你知道什么,那是阿怡姑娘,制衣局里最美的一朵芙蓉花,人生的美又温柔和气,以后谁要是能娶到她,也是好大的福气。”他说着,眉目间竟浮起一片神往之色。

    石舸道:“我当然知道阿怡姐了,我不光知道她人生得漂亮,我还知道她属意谁。”

    张六子不信道:“吹吧你,人家喜欢谁,会告诉你?”

    石舸道:“她没告诉我,李详告诉了石康哥总成吧?”

    张六子一想不错,那日去制衣局的路上,确实看见李详悄悄跟石康嘀咕什么,好奇道:“原来你小子不是吹牛啊,那你说那个人是谁?”

    石舸好不得意,“那个人嘛,当然是我们英明神武的沈师兄了。”

    那三个字忽然灌进耳朵,徐温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轰隆一声坍塌在他耳畔。

    香囊应该是被师兄压在枕下,才被自己无意间卷在一起抱出来的,夜夜放在枕畔,心中自然珍重。师兄对那个叫阿怡的女子应该也是属意的吧?

    正午白花花的日光晒得人头晕眼花,不过片刻功夫,徐温额上已薄薄地渗出层细汗,他心中忽然就好难受,继而是空泛到无边的失落,似乎比七岁那年,师父把他养的猫从翠微峰抱走时他心里的失落感还要深刻一些。心爱的东西,拥有的快乐,忽然就有人跑出来夺走,你无法守护,无从反驳,徐温觉得鼻子里酸酸的,他仰了仰头,眼中还是有一粒滚烫的东西伴着鼻翼的汗珠一起滚落了下来,碎在脚下。

    这一天傍晚徐温出现在小镜湖边时,苏泠泉发现他的脸色很难看,“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她跑到近前,又发现徐温脸上与颈后皮肤都透着黑红,惊讶道:“你这是晒得吧?”她心思聪敏,兼之熟知徐温的作息,凝眉一想就明白过来了,“戒律堂罚你了?”

    徐温见她已猜到,便略点了下头。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罚你?”苏泠泉愤愤不平道。

    “练剑吧。”本来就是一场闹剧,徐温也懒得再提,何况提起那件事的原委,就要说起那个香囊,那个自从他知道它代表的含义后就不愿再提及的香囊。

    苏泠泉眼中还有几分不忿之色,却也不愿违拗徐温,她一扬臂举起宝剑在身前划过半个圈,捏了个剑诀。因为她想知道的事情,自然有法子问到,她并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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