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俊如玉的少年脸颊微红，静静地跪着，脖颈却自昂扬出一种骄傲的弧度，程雪注视着他，轻轻地咬了下嘴唇，“你们已经？”
徐温断然道：“没有。”
程雪点了下头，“这种事情，门规里明令禁止......你们要有分寸。”
徐温只觉得松了口气，只要师父不反对，怎样都好，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开来，“谢师父。”
“起来吧。”程雪伸手扶了他一下，也松了口气，她总算做成了一回慈母吧？想到这里，心中也不知是该慰藉还是该辛酸，“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情。”
徐温道：“师父请讲。”他能觉出程雪今晚心事很重。
“这些天我在想，有些话不讲清楚，也是一种伤害，所以有件事我要告诉你。”程雪说到这里又有些歉然，“青云修为不俗，所以，那段时间我是有意在消耗他的内力。”
徐温心中陡然一惊，方才还包围在他胸口的热度一点点散去，他不可置信地盯着程雪，程雪却故意将目光转向了别处。
只听程雪叹息一声，道：“你莫要，这样看着我。我会说不下去的。”她深吸了口气，又道：“你知道翠微峰后山有个冰潭吧，那天夜里，我激他下冰潭与我比剑，他知道我的用意，却仍然答应下来。我知道，其实他也早想有个了断。承受自责与折磨也是需要力气的，他大概是真的倦了。这些，是整件事情中我没告诉你的那部分，不过不是我今天来此的主要目的。”她终于重新将目光投注在徐温身上，平静地说道：“你知道冰潭对人体的危害，所以我自己也伤得不轻，没有几年时光了，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你愿意做桐门的掌门吗？你可以想好了再告诉我，毕竟，这关系到你的一生。”
“师父这么逼我，就是为了让我能够，有能力，接替那个位置？”徐温只觉得浑身都冷透了。
“我一直没有要逼你的意思，我做得事情只为了我自己，那是我跟青云之间的恩怨，可能确实伤害到了你。当年的事情牵扯太大，我现在还没办法告诉你，而你这些年跟着青云，虽然他的作为在我看来是因为抱憾而补偿，但在你却是真心实意的陪伴与照顾，你既然对他有感情，我就更不能告诉你了。我跟青云的恩怨，无从对你解释，你尽可以恨我。但是当此乱世，桐城算是难得的一片净土，守着这份基业，可保你一世无虞。所以，还请你好好考虑，不要被别的东西左右判断。”
“照师父这么说，世上本没有无缘无故的真心相待，那师父对我呢，又是怎样一种心理？也是欠了我父母什么，补偿给我吗？”
程雪在徐温逼视的目光下几乎难以自持，“算是吧。”她苦笑道。
徐温心里好失望，他知道不是这样的，程雪为何偏要告诉他就是这样的呢？她为什么要骗自己？“泠泉呢？她才是师父的女儿，师父不该把桐门的掌门之位传给她吗？难道师父觉得她不能当此重任？”诛心之言脱口而出后，徐温忽然意识到，人大概都天生会用恶毒的语言攻击别人来纾解自己的痛，通过互相伤害来麻痹自己的伤口。他其实好讨厌这样。
“她喜欢你，你知道的吧？”
徐温不知道程雪为何忽然提起这个，木然地点了下头。
程雪有些自嘲地道：“你知道爱会生憎恶的吧？如果说之前我想把那个位置给你，是觉得亏欠你。那今晚，在我知道了你的想法后，我是怕她以后会——对你憎恶。她看着通透，其实心思很重，思量太多，难免计较，计较太多，难免抱怨，我怕她以后会怨你，对你不利。所以这就更坚定了我想要把掌门之位给你的决定。”
原来在师父心里，自己比她的亲生骨肉还要重要，徐温心潮起伏不已，良久后说道：“创派祖师虽然和我是一类人，却在晚年编纂的弟子规训里明令禁止这种行为，如果我接受那个位子，就不能光明正大地和师兄在一起，师兄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他并不像我这样真的冷面冷心，不畏人言，他其实还是会厌恶别人的指摘，再说，他的心也一直没在桐城。”
“你知道你为了他，舍弃了什么吗？”程雪忍不住咳嗽起来。
“我知道。”徐温异常坚定地答道。
程雪掩着口猛咳一阵，喝下半杯水才勉强把那一通气息紊乱压制下去，目光失焦，在屋里四处乱看，起身道：“等你们想走的时候，告诉我，我来安排。”
一日入桐门，终生桐城人。弟子规的第一条便是如此，徐温自然知道，所以师父的允诺，是天大的恩情，徐温一揖几乎及地，“谢师父。”
程雪走了好久徐温才慢慢起身，他浑身有些无力地箕坐在榻上，他知道师父对他是很好的，可也是最残忍的，他只能全盘接受，反对不了。他自己又何尝不残忍，明知道师父有伤，明知道她也需要一声问候，却偏偏忍者不说。他讨厌这样的互相折磨，却无能为力。
良久后他叹息一声，怔忪地寻思道，不知今晚过后，明天自己是否还有力气拼凑出一张笑脸去见师兄。
窗外风声依旧，有一声似喟似叹的声音杂在其中，若有若无，似真似幻，徐温心中一动，走出两步后又觉得自己可笑，师兄气头上，怎么可能会回转？遂熄了灯，往卧房里走去。
这一夜沈锷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知道自己那通脾气发出来多少有些诡异，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么烦闷，难道是跟苏泠泉天生犯冲，看见她就不舒服么？
其实仔细想想，苏泠泉性格好，容貌好，细心体贴，待人和气。这大半年来，她每天下午给徐温喂招，帮着他积累对敌经验，实属不易。若两人真能成眷属，以后生活必然也能和美。作为兄弟，徐温得佳偶如此，自己应该乐见其成才对。最后，沈锷把他之前的种种情绪归结为：类似于养大的儿子不再需要你，要离开家闯荡四方拥抱未来的惆怅。沈锷劝解自己到这里，原先那种不安就变淡了些。
尽管如此，沈锷还是折腾到五更时分方朦胧睡去，一觉醒来已日上三竿，一年到头他难得睡一次懒觉，索性就更迟一些好了，左右也不用练剑劳作，起来了也无事可做，何况经过昨晚的事，让他立即去见徐温，他也有些难为情。
昨天走得急了，也没带书过来，石康粗人一个，屋里连张有字的纸头都寻不到，沈锷这样在床上躺了一会，又觉无聊，正好腹中也饿了，遂起身洗漱，刚洗好脸擦了牙，就听见一阵敲门声。
“师兄，起来了么？”
沈锷迟疑了一瞬，走去拉开了房门。
“新年好。”徐温穿着一领簇新的青袍，抱着个食盒立在廊下，眉眼俱笑，身后是绵绵苍山，皑皑白雪，益发衬得他如林间竹山间兰一样俊雅好看。
沈锷愣了一瞬，“新年好。”
徐温从他身旁一闪就进了屋子，他先把食盒放在桌上，又从里面一样一样地拿出好些吃食摆在桌子上，絮絮地说道：“我想着你恐怕要睡懒觉，早晨就没来叫你，果然睡到这个时辰。”他说着，舀起鸡汤拌了一碗稻米饭，又夹了个鸡腿放在米饭上面，推到沈锷面前道：“快吃吧。”
沈锷面对徐温的殷勤更加羞愧，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讷讷地坐下，端起碗扒了几口，见徐温一直微笑着看他，并不动筷，奇怪地问道：“你怎么不吃？”
“当然是因为我吃过了。”徐温夹了点笋片放在他碗里，“冬天没有新鲜蔬菜，这个冬笋我特意让石舸过了水，又用鸡汤煨过，我尝了并不涩，你也吃点吧。”
“其实笋也没多难吃，就是小时候家里穷，靠山吃山，一年里冬天有冬笋，春天有春笋，夏秋还有笋干，我娘看见我把笋块拨到碗边儿打算丢掉，就必然盯着我吃完才肯罢休，久之就厌烦了这道菜。”
“我厌烦喝粥，那些年道长早晚必然给我准备一碗药膳粥，眼睛不错地盯着我喝完。”徐温歪着头趴在桌子上，手里摆弄着一只茶盏，“喝得我呀，直到如今看见粥都没甚胃口。”
两人东拉西扯，说些有的没的，一顿饭足足吃了小半个时辰才算完，萦绕在沈锷心头最后那丝愧疚也在说笑中终随风流云散。
徐温断然道：“没有。”
程雪点了下头，“这种事情，门规里明令禁止......你们要有分寸。”
徐温只觉得松了口气，只要师父不反对，怎样都好，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开来，“谢师父。”
“起来吧。”程雪伸手扶了他一下，也松了口气，她总算做成了一回慈母吧？想到这里，心中也不知是该慰藉还是该辛酸，“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情。”
徐温道：“师父请讲。”他能觉出程雪今晚心事很重。
“这些天我在想，有些话不讲清楚，也是一种伤害，所以有件事我要告诉你。”程雪说到这里又有些歉然，“青云修为不俗，所以，那段时间我是有意在消耗他的内力。”
徐温心中陡然一惊，方才还包围在他胸口的热度一点点散去，他不可置信地盯着程雪，程雪却故意将目光转向了别处。
只听程雪叹息一声，道：“你莫要，这样看着我。我会说不下去的。”她深吸了口气，又道：“你知道翠微峰后山有个冰潭吧，那天夜里，我激他下冰潭与我比剑，他知道我的用意，却仍然答应下来。我知道，其实他也早想有个了断。承受自责与折磨也是需要力气的，他大概是真的倦了。这些，是整件事情中我没告诉你的那部分，不过不是我今天来此的主要目的。”她终于重新将目光投注在徐温身上，平静地说道：“你知道冰潭对人体的危害，所以我自己也伤得不轻，没有几年时光了，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你愿意做桐门的掌门吗？你可以想好了再告诉我，毕竟，这关系到你的一生。”
“师父这么逼我，就是为了让我能够，有能力，接替那个位置？”徐温只觉得浑身都冷透了。
“我一直没有要逼你的意思，我做得事情只为了我自己，那是我跟青云之间的恩怨，可能确实伤害到了你。当年的事情牵扯太大，我现在还没办法告诉你，而你这些年跟着青云，虽然他的作为在我看来是因为抱憾而补偿，但在你却是真心实意的陪伴与照顾，你既然对他有感情，我就更不能告诉你了。我跟青云的恩怨，无从对你解释，你尽可以恨我。但是当此乱世，桐城算是难得的一片净土，守着这份基业，可保你一世无虞。所以，还请你好好考虑，不要被别的东西左右判断。”
“照师父这么说，世上本没有无缘无故的真心相待，那师父对我呢，又是怎样一种心理？也是欠了我父母什么，补偿给我吗？”
程雪在徐温逼视的目光下几乎难以自持，“算是吧。”她苦笑道。
徐温心里好失望，他知道不是这样的，程雪为何偏要告诉他就是这样的呢？她为什么要骗自己？“泠泉呢？她才是师父的女儿，师父不该把桐门的掌门之位传给她吗？难道师父觉得她不能当此重任？”诛心之言脱口而出后，徐温忽然意识到，人大概都天生会用恶毒的语言攻击别人来纾解自己的痛，通过互相伤害来麻痹自己的伤口。他其实好讨厌这样。
“她喜欢你，你知道的吧？”
徐温不知道程雪为何忽然提起这个，木然地点了下头。
程雪有些自嘲地道：“你知道爱会生憎恶的吧？如果说之前我想把那个位置给你，是觉得亏欠你。那今晚，在我知道了你的想法后，我是怕她以后会——对你憎恶。她看着通透，其实心思很重，思量太多，难免计较，计较太多，难免抱怨，我怕她以后会怨你，对你不利。所以这就更坚定了我想要把掌门之位给你的决定。”
原来在师父心里，自己比她的亲生骨肉还要重要，徐温心潮起伏不已，良久后说道：“创派祖师虽然和我是一类人，却在晚年编纂的弟子规训里明令禁止这种行为，如果我接受那个位子，就不能光明正大地和师兄在一起，师兄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他并不像我这样真的冷面冷心，不畏人言，他其实还是会厌恶别人的指摘，再说，他的心也一直没在桐城。”
“你知道你为了他，舍弃了什么吗？”程雪忍不住咳嗽起来。
“我知道。”徐温异常坚定地答道。
程雪掩着口猛咳一阵，喝下半杯水才勉强把那一通气息紊乱压制下去，目光失焦，在屋里四处乱看，起身道：“等你们想走的时候，告诉我，我来安排。”
一日入桐门，终生桐城人。弟子规的第一条便是如此，徐温自然知道，所以师父的允诺，是天大的恩情，徐温一揖几乎及地，“谢师父。”
程雪走了好久徐温才慢慢起身，他浑身有些无力地箕坐在榻上，他知道师父对他是很好的，可也是最残忍的，他只能全盘接受，反对不了。他自己又何尝不残忍，明知道师父有伤，明知道她也需要一声问候，却偏偏忍者不说。他讨厌这样的互相折磨，却无能为力。
良久后他叹息一声，怔忪地寻思道，不知今晚过后，明天自己是否还有力气拼凑出一张笑脸去见师兄。
窗外风声依旧，有一声似喟似叹的声音杂在其中，若有若无，似真似幻，徐温心中一动，走出两步后又觉得自己可笑，师兄气头上，怎么可能会回转？遂熄了灯，往卧房里走去。
这一夜沈锷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知道自己那通脾气发出来多少有些诡异，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么烦闷，难道是跟苏泠泉天生犯冲，看见她就不舒服么？
其实仔细想想，苏泠泉性格好，容貌好，细心体贴，待人和气。这大半年来，她每天下午给徐温喂招，帮着他积累对敌经验，实属不易。若两人真能成眷属，以后生活必然也能和美。作为兄弟，徐温得佳偶如此，自己应该乐见其成才对。最后，沈锷把他之前的种种情绪归结为：类似于养大的儿子不再需要你，要离开家闯荡四方拥抱未来的惆怅。沈锷劝解自己到这里，原先那种不安就变淡了些。
尽管如此，沈锷还是折腾到五更时分方朦胧睡去，一觉醒来已日上三竿，一年到头他难得睡一次懒觉，索性就更迟一些好了，左右也不用练剑劳作，起来了也无事可做，何况经过昨晚的事，让他立即去见徐温，他也有些难为情。
昨天走得急了，也没带书过来，石康粗人一个，屋里连张有字的纸头都寻不到，沈锷这样在床上躺了一会，又觉无聊，正好腹中也饿了，遂起身洗漱，刚洗好脸擦了牙，就听见一阵敲门声。
“师兄，起来了么？”
沈锷迟疑了一瞬，走去拉开了房门。
“新年好。”徐温穿着一领簇新的青袍，抱着个食盒立在廊下，眉眼俱笑，身后是绵绵苍山，皑皑白雪，益发衬得他如林间竹山间兰一样俊雅好看。
沈锷愣了一瞬，“新年好。”
徐温从他身旁一闪就进了屋子，他先把食盒放在桌上，又从里面一样一样地拿出好些吃食摆在桌子上，絮絮地说道：“我想着你恐怕要睡懒觉，早晨就没来叫你，果然睡到这个时辰。”他说着，舀起鸡汤拌了一碗稻米饭，又夹了个鸡腿放在米饭上面，推到沈锷面前道：“快吃吧。”
沈锷面对徐温的殷勤更加羞愧，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讷讷地坐下，端起碗扒了几口，见徐温一直微笑着看他，并不动筷，奇怪地问道：“你怎么不吃？”
“当然是因为我吃过了。”徐温夹了点笋片放在他碗里，“冬天没有新鲜蔬菜，这个冬笋我特意让石舸过了水，又用鸡汤煨过，我尝了并不涩，你也吃点吧。”
“其实笋也没多难吃，就是小时候家里穷，靠山吃山，一年里冬天有冬笋，春天有春笋，夏秋还有笋干，我娘看见我把笋块拨到碗边儿打算丢掉，就必然盯着我吃完才肯罢休，久之就厌烦了这道菜。”
“我厌烦喝粥，那些年道长早晚必然给我准备一碗药膳粥，眼睛不错地盯着我喝完。”徐温歪着头趴在桌子上，手里摆弄着一只茶盏，“喝得我呀，直到如今看见粥都没甚胃口。”
两人东拉西扯，说些有的没的，一顿饭足足吃了小半个时辰才算完，萦绕在沈锷心头最后那丝愧疚也在说笑中终随风流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