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赶到时, 山谷中已有不少人了,阿怡正在给大家分工,一扭头看见沈锷走来, 放下手里的竹篓快跑几步走了过来, 笑靥如蜜, 道:“居然惊动了沈师兄。”

    沈锷含笑道:“左右无事, 过来帮点小忙。”

    阿怡笑着指了指身后, “不想今年蚕卵孵化得太早,桑叶不够, 这边一片小树的叶子都要被我们揪光了, 那边大树上叶子倒多,只是没有人会爬树,这才叫你们过来帮忙。”

    沈锷向远处眺望一眼, 只见近处的小树林果然光秃秃的, 远处泉水边的大树高耸入云,枝繁叶茂, 石康几人与制衣局的几个女孩子已经浩浩荡荡地奔大树去了,“爬树容易,给我拿一个背篓吧。”

    阿怡转身去拿竹篓, 沈锷边往林子深处走边问徐温,“以前来过这边吗?”

    徐温摇头,“廖山太大了, 连绵百十里, 没来过这里。”

    阿怡把竹篓交给沈锷, 沈锷穿过林间空地,向大树林走去,阿怡紧随左右,笑语盈盈地与他攀谈,徐温跟在两人旁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了脚步,她会是师兄的正路吗?他在空地里站了少顷,沈锷一直没发现他落后,他徘徊一瞬,转身向泉水边走去。

    师兄弟们和制衣局绣娘们的笑语声不时从远处林中传来,徐温望着一池春水发呆,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他蓦地回头,却怔住了。

    米错穿着弟子居小弟子的服色,蹙眉站在他身后。

    徐温从地上跃起,脸上阴霾一扫而尽,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米错指了指远处的密林,“去那边说。”

    两人绕过大半个温泉湖,走到靠近山麓的林子里,米错在一截枯木上坐了,嫌弃地扫了眼徐温身上的袍子,“你们的弟子服可真丑。”

    徐温眼睛亮亮的,“既然嫌丑你还穿?”

    米错无奈道:“大白天的,不穿成这样怎么混得进来。”

    徐温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表哥没来吗?”

    米错一直蹙着眉头,至此才淡淡一笑,“我们一起来的,我先找到你罢了。”旋即又皱起眉头。

    天光透过树林撒在林间,鸟儿叽叽喳喳叫得悠闲,脚底下是腐叶和苔藓,仔细看,还有小虫子出没,徐温低头思索了一瞬,再抬头像是做了一个决定,“其实这里也挺好的,回不去就回不去吧,你们别再费力气了。”

    米错盯着他看了一瞬,忽然举手摘掉粘在他发丝上那一星草屑,表情看着便要哭,“我娘死了,以后我都没娘了。”

    徐温吃了一惊,他见不得她这个样子,心中发酸,伸手便抱住了她,“是什么时候?”

    “去岁年底见你一面便匆匆回去,那时母亲已经病沉重了。”

    米错总是把他当成个孩子,此刻被他安慰,有些难为情,推开他道:“我跟淮阴王闹僵了,最近跟商陆住在白水边上,撑船大半日就能到你这里,我们开了一家客栈,不过生意惨淡,过往只有江风渔火和鸥鹭,我还跟附近的土人学会了酿酒,这次来得匆忙,下次带给你喝。”

    徐温见她说起这些时心情又轻快起来,寻思她大概已从母亲故去的悲痛中走出,略觉放心,道:“青云道长活着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我喝酒。”

    米错怏怏道:“那可真是可惜。”她低头揪着脚边的草芽,揪了一会抬头说道:“其实我今天来不是给你说这些的。”

    徐温道:“那是为什么?”

    米错抬头望着树杪间的一线青天,“要打仗了,桐城首当其冲,你愿意跟我们去白水吗?”她说完转过脸,静静地看着徐温。

    徐温先是吃了一惊,很快又淡定下来,在心里过了一遍山川疆域图,“真要打起来,白水恐怕也难幸免。”

    白水属淮阴郡,是洛水下游的支流,既是江名,又是地名。

    米错眼中升起几分傲色,目光定定地望着前方,“即便是跟淮阴王闹僵了,我也还是他唯一的女儿,皇帝亲封的郡主。我身上不光流着南朝皇族的血,还流着弘农商氏的血,虽然我手中没有多少权利,很多事情不能做,但我和大哥的存在即是一种象征,他们你争我打,无非是为城池和利益,没人能背负得起杀死我们的罪名。”她说完再次转过脸看着徐温,“反正你的病已经治好了,继续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跟我们回去吧。”

    有那么一瞬,徐温想答应她,一瞬后他又改变了主意,没直接回答,反问道:“大哥会上战场吗?”

    米错摇头,“他不让。”

    徐温知道米错说的他是指淮阴王,只听米错又道:“舅父虽然不在了,但商陈已经长大,他去年袭了候爵,这次会领兵上前线。”

    徐温想起她跟商陈的婚约,“你担心他吗?”

    米错想也不想地答道:“不担心,大哥第一次上战场比他还小。”

    商陈比米错大四岁,而米错比自己大两岁,他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确实没什么让人可担心的,徐温低头浅笑了一下,续上前言,“我想留在这里习武,暂时先不跟你们回去。”

    米错打量着他略点了下头,“也好,还记得去岁我们碰面的那家酒肆吗?我跟掌柜的相熟,无论有什么急事,只要拿着这个去递一个信儿,他们准会帮你,或者有事找我,也可以通过他们联络。”她说着从袖底摸出一枚玉环,递给徐温。

    徐温伸手接过,浅白的玉上面有一条条纹路,触手冰冷,他微笑道:“好。”

    这边,沈锷发现徐温没有跟来时,已和阿怡走到了大树林的边缘,大家都在忙着摘桑叶,他不好再回去寻找徐温,想这里他总不至于走丢,及至他上树摘了一篓新鲜的嫩叶后,仍然不见徐温跟过来,心里才有点着急。

    阿怡见他总是往林子外眺望,一想便明白过来,试着问:“沈师兄是在找徐师弟吗?”

    石康一手拎了一篓桑叶从林子里面出来,恰好听见,随口道:“他别是不会爬树,不好意思过来吧。”

    难道真是因为这个缘故?沈锷走到泉水边洗了手,向众人道:“我去看看。”

    沈锷一路往山谷出口处走去,林间地面不平,每一脚下去都不知会踩到什么,他忙着四处张望,一不留心踩在了一条带刺的藤木上,忍不住嘶了一声,等他拔掉脚腰上的长刺,忍痛又走了几步时,忽然看见有两人从那边一丛灌木后站起来,两人皆背对着这边,一个从后身看是徐温,另外一个身上只穿了一件素白中单,比之徐温略矮了些,背影瞧着十分陌生。

    沈锷正要走过去,忽然见徐温弯腰拿起一领长袍披在那人身上,又极贴心地帮他整理领口,扎束腰带和袖口。

    沈锷脑中轰然巨响,怔在了那里。他再凝起精神望去时,徐温已替那人整理好了衣袍,只见那人抬头在徐温肩膀上拍拍,转身快步走了。

    良久后,沈锷才慢慢回过神来。春风料峭穿林而过,他脑子里不知怎么就浮现出了那本伪春/宫秘术书中的图画,还有屠苏含糊不明的说辞和徐温躲闪的眼神,他心里倏忽一惊,顿时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徐温莫非是在偷偷与人修习那本书中的秘书?想到这里,他心头一时滋味十分复杂,吃惊也就算了,为何还有点酸胀?

    沈锷呆了一会又想,这种功夫终归属于邪门歪道,不能放任徐温这样下去,于是他渐渐在心底升起了一种强烈的责任感——一定要把徐温不良的癖好纠正过来。

    沈锷怕臊着徐温,故意走开几步,等他转身时,装作不经意地看到他,招手示意,“小温,这里,你刚才不会是迷路了吧?”声音干巴巴的,他自己听了都觉穿帮。

    米错的身份关系重大,何况说起她的身份和到这里来的缘故,势必会牵扯出自己尴尬的处境和无法为外人道的身世,即便是沈锷,徐温暂时也不想过多透露,含糊其辞道:“师兄,其他人呢?”

    “还在忙。”沈锷留意到徐温神色闪躲,中气不足,比他更穿帮,寻思他故意瞒着自己,看来是难以启齿,此情此景更印证了他方才的猜测。

    猜测已经让他心头发酸了,印证了更让他意难平。

    继而沈锷心头陡然一惊。他发现自己现如今对徐温的感情越来越复杂,从前看到他跟苏泠泉在一起总是烦躁不悦,近来他们两个关系渐渐疏远,又觉得很诧异,还伴着点窃喜?连日来他夜里睡不着时脑子里总会浮现徐温的脸,笑的、恼的、闷的,虽表情各异,但星眸薄唇,引得他目不转睛。而这两天夜里半睡半醒间甚至梦见了他躺在屠苏那张临窗矮榻上的情形。大概是日有所见,夜有所梦?方才看到他跟人做那种事情心里各种滋味,此刻仔细回想一下,第一反应除了担忧他们被人看到之外,似乎还有嫉妒、心痛和失望?难道不该震惊、愤怒、义正言辞地跳出去指责吗?

    沈锷觉得自己有点糊涂,尽管他弄不明白自己不合常理的心情,不过他对自己向来简单又粗暴,冷静地告诫自己,悲春伤秋非男儿本色,徐温这个毛病得纠正。

    两人各怀心事向林中走去,一前一后,都再无言语。

章节目录

洛水之上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陌青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陌青并收藏洛水之上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