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家军营房旁边有一间酒肆, 军士们不当值时常去喝两杯酒水解乏,李健斌这日下值后没有邀请别人一同前往,他脱下一身甲胄, 换了便装, 独自穿过街道走入酒肆。

    杨松等在雅间里, 见了李健斌, 掩上门道:“李师兄你总算来了。”

    杨松已经叫好了酒菜, 军营里的伙食自然入不了李健斌的口,何况他这几日出城料理一伙流匪, 风餐露宿, 嘴里寡淡得厉害,见有酒有肉,就先给自己斟了一杯, 抿了一口才抬起眼皮子问道:“我这几天不在城里, 出什么事了吗?”

    杨松道:“楚秀失踪了。”

    李健斌夹菜的手抖了一下,倏地抬头望着他, “失踪?”

    杨松神色凝重地点头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李健斌见杨松欲言又止,放下了筷子,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杨松便口齿利索地把那晚有人潜入房中逼问他的事情连同后面打听到的消息一并说了出来。

    李健斌听后沉吟良久,“你怀疑那晚的蒙面人是小师妹?”

    杨松点头,“嗯。”

    李健斌倒了杯酒一口喝尽, 边夹菜边道:“这么说姓徐那小子是楚秀打伤的了, 不然无冤无仇, 小师妹也犯不着。只是她动手前肯定已打定了主意,就是事后我们虽然能猜到是她,但绝对拿不出任何证据。所以现在就是闹到掌门跟前,她只要不承认,一点用都没有。”

    杨松懊恼道:“是啊,她简直是明目张胆了,也不知道姓徐那小子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她这么护着他。”

    李健斌吃了口菜,又给自己斟酒,“这件事你给别人说过没?”

    杨松摇头,“没有,那晚的事我没跟别人说,还是隔了几天风闻楚秀失踪,我悄悄查证后才来找你的,你又一直不在。”

    李健斌筹划道:“那就先不要讲出去,我们虽然知道是她干的,但没有真凭实据,讨不回公道。”

    杨松急道:“那就这样撒开手不管了?”

    李健斌道:“我没说不管,但要从长计议。”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子递给杨松,“这些钱你先拿着,买些纸钱烧给秀儿。”

    杨松拿过去信手揣入怀里,愁眉苦脸道:“他家在乡里颇有名望,三代单传,不缺钱,只缺一个儿子。”

    李健斌满怀伤感地道:“我知道他不缺这几个钱花,但多少是我们一点心意。”他斟了杯酒推给杨松,“有件事我还没来得及跟兄弟几个说。”

    杨松握着酒杯道:“什么事?”

    李健斌仰起脖子喝了一杯酒,“父亲前天托人向郡守大人提亲了。”

    杨松震惊之下,差点把榻上的小茶几踹翻了,“提的是小师妹?”

    李健斌颔首道:“是她。”

    杨松神色变得复杂起来,“郡守大人答应了?”

    李健斌点头,“父亲昨日着家仆带来书信,郡守和掌门都同意了。”

    杨松知道李健斌家在桐城颇有势力,也是传承百年的氏族,他家上一辈与苏氏便有过联姻,如今他们再与苏氏联姻,其实是互惠互利之举。如果李师兄真与小师妹成亲了,那楚秀的仇是不是便报不成了?杨松少年心性,不懂得掩饰情感,心里不高兴,脸上就带了出来。

    李健斌看在眼里,语气坚定地说道:“你放心,楚秀的仇我早晚会替他报,别哭丧着脸。”

    杨松从李健斌眼中读出了决绝之意,点了下头,他把杯子里的酒喝干净,匆匆吃了两口菜后说道:“李师兄,我是悄悄跑出来找你的,如今城里流民聚集,师兄弟们都在帮着安置流民,我还得回去帮忙。”

    李健斌道:“那你快去吧,流民里面鱼龙混杂,叫兄弟几个都小心点。”

    “我晓得。”

    流民聚集之处又污秽又噪杂,其实气味难闻、人声噪杂倒在其次,关键是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那些新入门不久的小弟子们见了这个阵仗,便有些撑不住,不时有人掩着口鼻从人堆里跑出去呕吐。

    杨松快步走来,几乎与张六子撞了个满怀,杨松不悦道:“你疯跑什么呢?”

    张六子道:“又死人了,我听见百草堂的几位师兄私下议论说可能是瘟疫,杨师兄你快别过去了。”

    苏氏祠堂外的空地上人挨人几乎挤满了流民,有老人有孩子,也有年轻力壮的,有看着健康的,也有伤残的,想要穿过人堆往里面走,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杨松踮着脚往里面看了看,很多人也如他一般垫着脚站着,所以很难看到最里面的情形,忽然有一阵风刮来,带着股子恶臭,杨松掩着鼻子,瓮声瓮气问道:“都还有谁在里面?”

    张六子吐了吐舌头道:“于大夫和百草堂的师兄自然在,小师妹和姓徐那小子也在,再就是一个看着疯疯癫癫的老婆子,看样子会瞧病,于大夫对她客气得很。”

    杨松听见苏泠泉和徐温在,就忍不住想过去瞧一眼,顾不上恶臭难闻,抬起脚便走,张六子见状忙拉住了他,“大家伙都躲还来不及,杨师兄何必去触那晦气,不怕被染上病?”

    杨松最讨厌拉拉扯扯,拎起他的胳膊从自己胳膊上扯下去,道:“百草堂的诸位师兄不是也不怕吗?又不是我一个。”说着便往人堆里挤。

    张六子望着杨松的背影啧啧道:“还真有嫌命长的。”

    靠近祠堂的角落里有一小块地方人特别稀少,只零星躺着十几个人,于大夫蹲在一个腿上受伤的青年旁边,拉起他的手探上脉搏,诊完脉久久不吭声,跟在他旁边的徒弟杜仲忍不住小声问道:“师父,到底是不是瘟疫?”

    于大夫还不及回答,只听那边徐温忽然提高了声音道:“你给他吃了什么?”

    苏泠泉一脸不以为然道:“毒/药。”

    杜仲与于大夫相视一眼,一同快步跑了过去。

    徐温气得脸都白了,“你为什么给他吃毒/药?”

    苏泠泉声音冷冰冰地道:“他救不活了,我只知道我若是他这个处境,只愿速死。”

    地上的人身上多处剑伤,伤口溃烂得极其严重,高热不退,脸上颜色惨淡,呼吸微弱几不可闻,看样子确实无力回天了。

    徐温看了那人一眼,盯着苏泠泉道:“那是你的想法,你不能以己度人,他又没告诉你他不想活了。”

    苏泠泉摇头道:“他是没有,但他这个样子,就算想告诉我,能开口说话吗?这个时候死对他来说是解脱,好过苦捱着受罪。何况我们的药物和人手都有限,与其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不如用省出来的草药和人力救其他能救活的人。”

    徐温盯着苏泠泉看了良久,最后一字一顿道:“你没有权利决定别人的生死。”

    苏泠泉显然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刚才吃了她毒/药的青年已经显出呼吸困难的症状,她扭头便走,连一眼都没多看。徐温蹲在那个青年旁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直到他死去。

    杜仲看出徐温情绪极差,忍不住喊了一声,“徐师弟。”

    徐温抬手抚上青年圆睁的双目,起身道:“怎么样?是瘟疫吗?”

    杜仲摇头:“师父没说。”他转身去找于大夫,见于大夫正蹲在不远处一双母子身边,年轻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女人看着病恹恹的,婴儿哭声倒极为嘹亮,不知是病还是饿。两人刚要过去,苏泠泉想是被婴儿的哭声吸引,先走了过去,徐温便止住了脚步,转身见这边有个老妪冲他招手,他忙走了过去。

    杨松站在一旁围观了两人争吵的全过程,心道:“狗咬狗一嘴毛,一个心狠手辣,一个装模作样,都不是好东西。”忽听旁边一个老翁呻/吟道:“小哥儿,能搭把手吗?”

    杨松忙弯腰扶住颤巍巍的老翁,“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老翁道:“我腿脚不便,麻烦你扶我到那边林子里去方便一下。”

    杨松道:“你别客气,不麻烦。”

    很多流民行动不便,就当地大小解,毫不避人,这老翁倒是个讲究人。

    杨松扶着他走了几步,又语气不耐烦地嚷道:“你走路也太慢了,我背你过去吧。”说罢不由分说,把老丈驮在了背上。

    老翁方便完,双手颤抖着系腰带,杨松性子急,等得焦急,上前帮他系好,又把他背在背上往回走,老翁过意不去,开口道:“多谢小哥了。”

    老翁虽然瘦,但个头高,杨松背着有些吃力,走几步就要把他往上送送,“你家里还有别人吗?”

    说起这个,老翁忍不住涕泗横流,“老身家在半台,南朝军队攻过来时,我那二子都被抓去补城墙了,就再也没回来。后来城破,城中百姓四散出城逃难,路上遇到一路兵马,我和儿媳走失了,昨天入城后我就被带来了这里,我四处找人打听,也没我那儿媳的消息,不知是死是活。”老人家说着用袖子擦了擦泪,可眼泪像是流不完似的,擦掉后又有新的流出来。

    杨松听完什么也没说,只重重叹了口气,等把老人送到原处,他从怀里摸出李建斌给他那个钱袋子塞到老人手里,“你拿着。”

    老翁双手抖索着接过,看了一眼,又忙推了回去,辞道:“小哥岂不闻‘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老身年老体衰,这些财宝放在身上非但没有益处,还会引贼人觊觎,招致灾祸。”

    杨松一听有理,挠挠头道:“那我去给你买几个热乎的胡饼吧。”

    老翁道谢不迭。

    杨松走到一家胡饼店门口,买了十几块饼子,店家把饼子码好,用荷叶包裹起来,杨松百无聊赖,边用手扣着桌子缝隙里的芝麻,边看着身后街道上的行人,忽然看见苏泠泉抱了个襁褓走了过来,忙朝旁边让了让,苏泠泉瞥了他一眼,径直向店家问道:“请问有什么可以给他吃的?”

    店家探过头朝苏泠泉怀里的襁褓中看了一眼,襁褓破破烂烂,连颜色都辨不出来,里面的婴儿也灰头土脸,小脸瘦得皱巴巴,眼睛紧紧闭着,他又见苏泠泉衣着华丽,长相气质皆不俗,略略思索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道:“这么小的娃娃,只能吃奶,若是找不到人奶,牛乳羊乳也可以,再不济面汤也行。”

    苏泠泉道:“你这里有吗?”

    店家摆手道:“小店只卖胡饼,这些都没有。小姐不懂喂养,不如带回家去,你家里人肯定知道如何养活他。”

    苏泠泉略点了下头,抬脚便走。

    店家把包好的饼子递给杨松,“方才那小姐捡回的娃娃想必是那些流民遗弃的,还真是个善心人。”

    杨松忍不住撇了撇嘴,嗤之以鼻道:“这就叫心善了?你是没看见,她刚还给一个重伤的流民喂毒/药吃呢。”

    店家吃了一惊,张大嘴“啊”了一声,杨松把银钱抛给他掉头就走,他愣着,银钱也忘了接,直‘叮叮当当’滚到了桌案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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