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苏泠泉携了那个男婴回到竹屋, 孰料一进门就看见程雪坐在堂上,周妈满脸堆笑地侍立在左侧,小瑜鼻孔朝天地立在右侧, 见苏泠泉进门, 更是转过脸去, 好像看她一眼会生眼疾似的。

    程雪近来异常忙碌, 有事也是叫她过去吩咐, 今天在这里等她,不得不令苏泠泉吃惊, 她迟疑一下, 不动声色上前行礼道:“母亲。”

    程雪见她怀里抱着什么,抬眼看了一下,“那是什么?”

    苏泠泉走近两步, “他母亲于逃难的路上诞下他, 如今身体病弱,不久于人世, 求我收留他,我就把他抱了回来。”

    小瑜听见这个,忍不住侧目看了苏泠泉一眼。

    程雪眼中露出一丝笑意, 招手道:“抱过来让我看看。”

    苏泠泉把襁褓交给程雪,这么一转手,襁褓里的婴儿醒了过来, 咧开嘴就大哭起来, 程雪多年未见过这么小的婴儿, 有些无措,隔着襁褓拍了拍,问道:“他是要吃吗?”

    苏泠泉也不太懂,忖度道:“可能吧。”

    程雪把孩子交给旁边的周妈,吩咐道:“带下去给他喂点吃食。”

    苏泠泉忙道:“胡饼店的老板说要喂人奶,若没有,牛乳羊乳也行。”

    程雪冲周妈点头示意,周妈尽管心里不耐烦照料这么个小娃娃,还是装出一副殷勤的样子,抱着那婴儿一阵风似地去了。

    程雪把几案上一张帖子拿起来递给苏泠泉,眼底浮动着几分笑意,“上郡李氏前来求婚,你父亲和我已经答应了,你李师兄出自桐门,想必你与他也不算陌生,家世人才不必说,胆识武功也是好的,日后有他帮扶你打理桐门事务,你父亲与我百年后也可安心。”

    苏泠泉犹如被当头棒喝,她不可置信地看了程雪一眼,腿软了一下,差点跌倒,死死攥着那张帖子,指节白得瘆人。小瑜看见她这幅模样,本来满心盼着见她倒霉,不知怎地忽然对她升起两分同情。

    程雪见苏泠泉像是魇住了似的,伸手握了下她的手,“你在听我说吗?”

    苏泠泉梦游似的点点头,“我听到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攒足力气又续道:“母亲若没有别的吩咐,就请回吧。”方才盲人一般的双目突然就有了神采,一片霜寒,凌厉的让人不敢直视。

    程雪从竹屋出来,被山间二月底的夜风扑了面,肺气上涌,胸腔憋胀得要炸裂一般,她在道旁一株望春花树旁停下脚步,尽情咳嗽起来,咳到最后,喉咙间涌出一丝血腥之气。

    咳喘见血,恐不久长,程雪意识到的时候,一颗心倏地沉了下去,好在夜色深浓,旁边的人看不清她骤然间死灰下去的脸色。

    小瑜焦虑地等待着程雪气息平稳,小声建议道:“夫人近来总是无故咳喘,还是尽早找大夫看看。”

    程雪知道自己的病因,摆手惨笑说:“区区咳疾,无妨。我听说楚秀家里人午后过来了,可说什么没有?”

    小瑜道:“是小仆和戒律堂两位师兄一起接待的楚家二老,他们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倒是没闹,只是盼着能够找回儿子遗体,运回乡里好好安葬。”

    程雪略点了下头,“过两天你再来竹屋一趟,直接问那孽障吧,这两天就先让她静静。”

    小瑜道:“是,小仆记下了。”

    (转)

    几日后,一场瘟疫在城里流民中爆发起来,苏绍连日案牍劳神,忙进忙出,被一场春雨浇透后终于病倒,城中大事小情全都着落到程雪一人身上,苏泠泉替她分担了一些事务,主要是流民的安置问题。

    苏泠泉不顾流民的怨声载道,也不理会于大夫等人的阻挠,坚持把所有生病的流民全部用车拉到城郊的一处山林中,派人在周围看守,不许他们四处走动,日常只提供汤药和食物。

    程雪听说后叫她过去责问,她理直气壮说自己是尽人事听天命,这样做可以最大限度地防止疫情传播,程雪忙得焦头烂额,刚跟她说不两句母女便要吵起来,恰好又有人来回上郡有盗贼出没,烧杀抢掠,无所不为,程雪又忙提调桐家军去剿匪。苏泠泉见程雪无暇搭理她,乐得溜了出去。

    半个月后,疫情被苏泠泉用冷酷无情的手段压制下去,而桐城之外,南北两朝的战事进入胶着状态,沈锷守城,每天都能零星听到一点前方的消息,这一天他是白天当值,在城门口检查往来人口时,又碰到了上次游说过他的那个男人,不过这次那人没有带上次那个随从,身边跟着一个留了一把山羊胡须的老翁。

    “考虑得如何了?”男人不等说,便解了腰间宝剑,递给沈锷。

    沈锷伸手来接,那人暗中蕴了力,看他状似随意地站着,手臂却稳如磐石,沈锷竟然撼动不了他掌中宝剑分毫。

    “桐城绝非铁板一块,狡兔尚且三窟,生逢乱世,少侠就没想过给自己留条后路?”

    沈锷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尤其是在徐温受伤之后。虽然他知道的信息有限,但也知道徐温的身世恐怕牵扯极大,他不清楚灾厄来临时,倾尽桐城之力能否护佑徐温周全,但他清楚的是,桐城不是程雪一个人的桐城,他们不可能为了徐温一人而毁桐城于一旦。

    那人见沈锷眸光闪动,显然听进去了自己的说辞,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卸掉手臂上的力量,沈锷毫无防备,握着他的宝剑后退了一步才站稳,“你……”

    那人从腰间摸出一块小小玉佩,“哪天想另寻出路时,可持此到北都的碎玉楼找我。”

    沈锷接过玉佩,退后一步,放那人与他的随从通行。

    傍晚守卫轮换,沈锷因为第二天要换成前半夜当值,所以接下来有一夜一天的闲暇,他在值房里脱了甲胄,换上家常衣服往街上走去,时节已经到了芒种,傍晚天气凉爽下来,街上的人也多起来,沈锷在街头那家店买了胡饼,又在挑着担叫卖的老翁那里买了莲蓬,拿着往翠微峰去。

    山高路长,沈锷爬到山巅时西天的月亮已经挂在了凌云观的檐角。他穿过破败的观宇,在那株银杏树下稍稍驻足,便往后院走去,后院的角门开着,夜风顺着敞开的门洞灌进来,裹挟着松枝的清香,甘冽怡人。沈锷被松木香气扑了满怀,只觉得惬意,他站在松林外,用徐温教给他的法子在心中默默演算了一遍阵法,抬步踏入了幽暗的林间。

    坚白居的门虚掩着,沈锷刚要推门而入,听见里面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我过来看你一眼,明天就去上战场了。”

    紧接着他又听见徐温说:“商陈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语调低沉,有些伤感。

    沈锷听那女子的声音陌生,又听徐温提到商陈,脑中记忆如卷叠般浩繁,他忽然想到徐温刚搬到隰桑居时半夜溜出去在洛水边与表姐会面,心中一抖,莫非里面说话的女子就是当晚那个表姐?只是时间隔得太久,他已记不清那个声音了。

    这一晚星光璀璨,米错在廊下的案几旁坐着,她侧过脸看了徐温一眼,“他中了埋伏,浑身上下有二十三处箭伤,我是听商陆说的,我没去看。”

    徐温隔着案几握住了米错的手,“你是因为他才要上战场的吗?”

    米错苦笑一下,道:“我又跟淮阴王吵了一架,这次跟大哥也闹翻了,我是瞒着商陆出来的。你知道我这个人睚眦必报,我懒得理会他们之间的利益纠纷,更看不惯他们阴暗处的勾当。我就想在他们主将身上也戳二十三个窟窿,替商陈报仇。”

    徐温想了想,说道:“我陪你去吧。”

    米错摇头,“不用,我跑出来的事情只怕瞒不了商陆多久,他很快就会猜到我的去向,我今天来看你,也是为了等他赶上来与我汇合。”

    徐温有些不解,“那你为什么不与他一起动身?”

    米错道:“他在南朝身份尴尬,其实与质子无异,平时行动还能自由,现在战时,出入皆不方便,若正大光明地与我一同走,必然遭人怀疑,叫淮阴王知道了,更要阻拦,偷偷溜就不一样了。”

    商陆乃商搠长子,当年北即人南下时,商搠正在镇守北疆,而长子商陆时年仅两岁,养在京城,后永泰帝携朝臣南渡避难,商陆自然被带到了南边,后来商搠被招降,两国隔洛水而治,出于种种原因,商陆被留在了南朝,寄养在淮阴王府。南渡后永泰帝改元庆熙,米错是在南渡的渡船上出生,亦即庆熙元年生,徐温比她小两岁,是庆熙三年生人,所以关于商陆的这段往事,他是这些年断续听米错说起才知晓的。

    沈锷在门外听他们说到这里,已经怔住了,旧年酒肆里,那个自称商陆的年轻人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记得当时席上还有一个女扮男装的人,难道就是现在里面说话的徐温表姐?当时徐温也在,他还记得徐温和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过交流,晚间回到隰桑居,他说起那个年轻人,徐温也没有多言。徐温的身份,徐温的身份……沈锷下意识地去摸袖底那块冰冷的玉佩,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院子里的两个人沉默了许久,米错一直仰着脸看天上的星子,徐温低着头看院中水池里的星光,很久后,他语声轻快地说:“你莫要发愁,如果将来等我长大了你还嫁不出去,我就娶你。”

    米错听他极认真地说出这句话,忍不住笑了,“我的终身大事就不劳你费心了,你还是先想想如何快些长大吧。”

    徐温终于看到米错笑出来,轻松了一些,“这个我可没辙,日子总要一天天地过。”

    米错低头笑笑,打了个呵欠,“赶了两天路,明日还要早起,我要去睡了。”

    徐温忙起身道:“客房在这边。”

    米错走到门口,又停下问道:“最近有别人睡过吗?”

    徐温想了想,“还真有。”

    米错皱眉道:“那我可不睡。”

    徐温无奈笑了笑,“让你睡我的屋子行了吧?”

    米错仍旧一脸委屈,“出门在外,我只好将就一下了。”

    徐温忍俊不禁。

    沈锷听见徐温的表姐去睡了,这才推开门进入院中,徐温坐得久了,在廊下活动腰身,一转身看见他进来,喜笑颜开道:“师兄。”

    沈锷道:“我刚才听见你有客人,就没进来。”

    徐温微笑说:“是我表姐。”

    沈锷方才那一句说完本来是有些忐忑的,他怕徐温不欲让人知晓,现在见徐温没有瞒着自己的意思,心中松快起来,把胡饼和莲蓬递上去,“我在山下买的,你要不要吃一点?”

    徐温刚接过去,米错忽然去而复还,拉开门道:“这么晚了还有客人?”

    徐温回过头去冲她说:“这是我师兄沈锷。”

    沈锷借着点点星光看清那女子的五官,比星河更觉粲然耀目,正是旧年酒肆里遇见的那位女扮男装的姑娘,现如今,她身上穿着的依旧是男装。

    徐温指着米错,又向沈锷道:“师兄,这就是我表姐。”

    沈锷不好称呼,只沉默着向她行了个礼。

    米错向沈锷还了一礼,看向徐温怀里,“什么好东西?”

    徐温拿给她看,道:“莲蓬,还有胡饼。”

    “胡饼是什么?”

    沈锷解释道:“北边传过来的,桐城到处都有卖,我见店里的老妪先是把面揉成普通饼子的形状,撒上芝麻,放在炉子里烤,两面焦黄就熟了。”

    米错听见是北边的玩意,就有些嫌弃,从徐温怀里拿了两个莲蓬,道:“饼子你们留着吃吧。”又向沈锷道:“失陪。”言毕转身而去。

    沈锷看着她那个背影,一时愣住了。

    徐温奇怪道:“师兄,你怎么了?”

    沈锷低声道:“你还记得有一次我们帮制衣局的绣娘采桑叶吗?”

    徐温想了想,点头,“记得。”

    沈锷拉着徐温走开几步后说道:“那天采完桑叶我去找你,远远地看见你和一个人在一起……也是她?”

    徐温点头,“那天表姐来看我,在那边找到了我,我当时没跟你说,我……”

    徐温怕沈锷介意他隐瞒了这么久,正要解释,沈锷打断他道:“我当时误会你了。”

    徐温诧异道:“啊?”

    沈锷有些赧颜地说道:“当时我看见你给她整束腰带,还以为他是咱们门中哪个小师弟,我只当你偷偷地跟人练什么歪门邪道的功夫呢,一直琢磨着怎么规劝你。”

    往事历历在目,先有了那个误会,所以才有后来沈锷强拉着他去妓馆的事情吧?徐温想到这里,莞尔道:“那是我们两个坐在地上聊天,有一只癞蛤/蟆跳到她的衣襟上,染上秽物,她便不乐意穿那件袍子了,我只好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跟她换过。”

    沈锷也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笑了片刻后止住笑声说道:“我刚才听你说要娶她。”

    徐温紧张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

    沈锷抬起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微笑说:“我知道你是安慰她。”他注视着徐温看了一会,忽然倾身过去,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也等你快点长大呢。”

    徐温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响,半边脑袋都嗡嗡作响,他迎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漫天星辰的光芒在沈锷的眼底印下一片熠熠生辉的沉沉期待,徐温粲然一笑,微不可见地冲沈锷点了下头,他看见沈锷眼底的星光益发明亮起来。

章节目录

洛水之上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陌青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陌青并收藏洛水之上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