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 南朝京师。

    正是午饭时间, 廷尉程芝锦私宅的暖阁中却坐着位不速之客, “程大人, 家主人的意思在下已转达完毕,程大人还有什么疑虑吗?”

    程芝锦沉吟片刻, 道:“寿贞在我手下多年,我与他有恩, 差遣起来自然容易, 这一点还请大将军放心, 只是做这件事的最终目的, 是否要隐瞒他?”

    那人道:“这一点家主人早有交代, 寿贞若是问起,程大人但请告诉他无妨。”

    程芝锦向上行礼道:“请上使回禀大将军, 下官知道该怎么做了。”

    (转)

    同一日的黄昏时分,仍旧是程宅的同一间暖阁里, 寿贞惶恐地站在门槛内, 不时往院中张望着, 那是南方的庭院, 即使冬日, 仍旧有葱郁的绿色。

    程芝锦快步从庭院中走来,寿贞忙上前去行礼。

    程芝锦虚扶了寿贞一把,“不必多礼。”

    程芝锦与寿贞分宾主坐定, 仆从斟过茶便退下了。

    程芝锦示意寿贞用茶, 娓娓道:“今日叫你来, 是有一件事要嘱咐你去办。”

    寿贞本已端起的茶杯又放下,再又行礼,“大人请吩咐。”

    程芝锦扶寿贞起身,“你不用太拘谨,你我同部为官多年,我知道你的能力,只是这些年因为令师兄当年的案子,你受了不少连累,你该知道,我是一直都爱重你的才干的。”

    寿贞惶然道:“承蒙大人厚爱,下官这些年才得保身,大人的恩情下官没齿难忘,大人但有差遣,下官自是义不容辞。”

    程芝锦捋着颌下胡须笑了一声,暗暗叹息寿贞果然是个聪明人,“我要你做的事,是与令师兄有关。”

    寿贞震惊地望向程芝锦,意识到失礼,才忙垂下头。

    程芝锦淡淡一笑,道:“你莫要惊慌,先听我说完。”

    寿贞忙道:“是,大人请讲。”

    程芝锦喝了口茶,道:“当年事情的来龙去脉,自然不用我多说,你是清楚的。后来草草定罪,圣上凭借的无非是搜出的所谓的北即阵前将军写给令师兄的几封书信,便认定了令师兄通敌叛国的罪名,且不说那几封信可随意伪造,单是案件的审理过程都是疑点重重,朝中当时便有议论,只是圣上震怒之下,也无人敢谏言,令师兄在朝中又无援手,凭着颍阳长公主一人之力,最终难以回天。”

    寿贞听程芝锦说到这里,慢慢坐直了身子,状似聆听,又若出神。

    程芝锦扫了他一眼,又道:“令师兄当年有一幼子,虽在株连之列,却被令师妹用掉包计,拿一个病弱的孩子从牢中换了他去。”

    寿贞大惊失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程芝锦。

    程芝锦笑笑,道:“我的意思是说,你师妹当年在你的帮助下,既然能够救下那个孩子,是否还带了别的什么东西从牢中出去呢?”

    寿贞似乎终于回过神来,端着茶杯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抖得厉害,水都泼了出去,他只得把杯子放下了,惶然道:“下官失仪。下官是想说,孩子是无辜的,师兄唯有这点骨血,还请大人高抬贵手。”

    程芝锦上前来按住了他抖动的肩膀,“你为了救那个孩子,假装与你师门决裂,实则是为掩人耳目,忘恩负义的污名你背了这么多年,甚至连你的结发妻子,亲生儿子都不齿你的行径。我知道你的一片苦心,当年既已替你瞒了下来,今日又怎会再去加害他呢?”

    寿贞刚才也是急了,此时慢慢镇定下来,用衣袖擦拭了一下额上细汗,道:“下官方才一时失言,大人勿怪。”

    程芝锦不以为意,淡淡一笑,“我想让你做的,只是回去问一问你师妹,她手中是否有什么证据,可证明你师兄清白,相信以颍阳长公主的聪慧,不会就甘心那样含冤而去。”

    寿贞慢慢平静下来,“下官,下官不解......”

    程芝锦看了他一眼,道:“上头要查这件事,是与党争有关,这样说,你明白了吧?当然,若真得沉冤昭雪,与你,与那个孩子,又未尝不是幸事呢?”

    寿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下官明白了。”又问道:“当年南渡时商搠归顺北即朝廷,虎威将军商振与皇后兄妹因此在皇帝面前失宠,彼时徐家军壮大,倒了徐家军,皇帝就只得重新启用虎威将军,这其中的厉害关系,大人清楚,下官也清楚,上官应该也知悉。故,如果说师兄真是被人陷害,必然是虎威将军无疑。下官担心的是,就算师妹真的握有证据,当真能沉冤昭雪吗?”

    虎威将军商振虽已身死,可商家的势力并未彻底从南朝剪除。

    程芝锦明白寿贞的疑虑,为让他放心,索性说出那人来,“我知道你的心思,不过今时不比往日,虎威将军已死,皇后势单,已不足为虑。若有真凭实据,大将军一定可为你师兄翻案,一举拉下皇后母子,让他们再无翻身的机会。”

    大将军冯玉乃二皇子母舅,如今在朝中可是炙手可热,寿贞默默寻思,看来冯大将军此次动作,是为了太子之位。他相信冯玉的实力,可还是有一些迟疑,“那淮阴王?”

    程芝锦沉思片刻,道:“淮阴王这些年置身朝局之外,虽然不像他的为人,不过他可最是趋炎附势,惯会见风使舵。我想他置身事外,其实是要与商家撇清关系。

    “你想啊,如今商家大势已去,淮阴王妃也过世多年,跳出商家阵营最后的疑虑和羁绊都也没了,他没有必要继续与皇后站在同一阵营,那没有多少好处嘛。相反的,他置身事外,日后无论哪个皇子登基,他仍然是淮阴王,一生荣华安乐。这些利害关系,想必他掂得很清楚。”

    既然此局已成,寿贞明白,此刻他就是不想答应也不能够了,遂纳头拜倒,“大人思虑周全,如此,下官便无任何疑虑了。”

    同一日的淮北,桐城苏宅。

    程雪一口气喝尽碗中的药,用帕子拭了试嘴角,身旁的石舸刚要上来收拾,却被她止住了,“先放着吧,去叫小姐过来。”

    石舸做得一手好菜,程雪病中常无食欲,一年前从弟子居调了他来府中伺候,石舸是个机灵孩子,程雪在灶间与他闲聊过几次,便又拨了他来身边当差,其实也无甚要紧差事,不过还是烧几道小菜,顺便揽下了煎药的活儿,偶尔闲聊两句解闷。

    石舸是在苏宅后院的空地上找到苏泠泉的,苏泠泉一身白衣,一头青丝委地,跪坐在雪地上,正对着一个雪人出神。

    “小姐,夫人叫你过去。”石舸小心翼翼地唤着她。

    苏泠泉回眸望了石舸一眼,脸上神色淡淡的,又回头端详了那雪人一会,抓起一搓雪,把雪人的额头稍稍垫高了点,又端详了一番,嘴角才露出点满意的笑,淡淡问道:“母亲吃过药了吗?”

    石舸点头道:“夫人已吃过了。”他向那雪人的面孔望去,却是大吃一惊,“这个雪人好像……”

    苏泠泉不待他说出后面的字,先打断他,“母亲可说过有何事?”

    小姐看着是最柔美和气的,却不知为何,石舸总是有些怕她,当下自知失礼,忙垂头答道:“夫人不曾说。”

    苏泠泉略点点头,歪着头又凝着那雪人看了一会,抬起手,轻轻抚了抚那雪人的面庞,忽然气凝丹田,力运指端,一寸寸地将那雪人毁掉了。

    石舸就那么瞠目结舌地站在后面,看着雪人的面目一丝丝地扭曲变形,终至整个儿轰然坍塌,他抿了下嘴唇,是再不敢发问的。

    苏泠泉缓缓起身,揉了揉麻木的膝盖,拂落裙裾上的雪污。

    石舸随着苏泠泉再次回到暖阁,苏泠泉向程雪客客气气地行礼问安毕,便站在一侧静待她的示下。

    程雪开口说话前先向石舸示意,石舸知道是让自己回避,行礼后退下。待房中只有母女两人,程雪缓缓开口道:“再过两天你祖母的三年孝期就满了,昨日我和李家家翁碰面,商量着准备择日把你们的婚事办了,你这几天再检查一下嫁妆,若有什么遗漏,提前补上。”

    苏泠泉默默点了下头,“母亲还有别的吩咐吗?”

    程雪道:“这几日不见阿奴,有点想他,明日你把他带过来给我瞧瞧。”

    阿奴是庆熙十八年南北大战时苏泠泉收养那个孩子,今已三岁多了,正是最顽皮的时候,平日里总是跟在苏泠泉身边,近日天冷,她从竹屋来苏宅,便没带他一同过来。

    苏泠泉颔首道:“是,只是他已经三岁多了,还没个大名,母亲觉得是不是该给他取个名字了?”

    程雪听见这个,有些为难,取名不难,难的是不知该姓什么,她低头沉吟片刻,道:“就让他跟着我姓程吧,名字你看着取就好。”

    苏泠泉嘴角勾起一丝笑,“我觉得还是姓苏好一些。”

    程雪病中精神不好,此刻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她,“他是你养着不假,但你到底未出阁,姓苏究竟不妥。”

    苏泠泉搓着腰间的流苏,垂着眼,目光一直徘徊在指间那丝帛之上,“母亲是怕李家不悦吗?他们自恃北郡望族,难道连个三岁顽童也容不下吗?”言罢清浅一笑,瞥向程雪。这两年母亲到了冬天身体总不大好,精神萎顿,病中的耐心倒比从前好些,对她的态度不像从前那样强硬,但也未尝不是她长大了的缘故,苏泠泉想到这里,垂下了眼皮。

    程雪忍不住咳了一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姓什么并不重要。”

    苏泠泉莞尔,慢条斯理道:“既然姓什么无关紧要,那就随我姓苏好了。母亲没有别的吩咐,我回去了。”

    程雪断然道:“你回来,我话还没说完。”

    苏泠泉止住脚步,却不回头,“母亲请吩咐。”

    程雪道:“我与李家翁商议,为了便于你们成亲后共同料理桐门事务,你们就在苏宅成亲,我让他们把东边最大那座别院收拾出来给你们住,至于阿奴,姓苏也可以,但你们成亲后,就把他留在竹屋继续由周妈照料吧。”

    苏泠泉回过头笑道:“我不知道母亲在担忧什么,但阿奴是我儿子,必须跟我在一起。”

    程雪被她这么笑着顶回来,心下明白,苏泠泉嘴上征求她的意见,问她给阿奴取何名字,其实她早已经想好了,不过是来告知一声,程雪胸腔中再次迸发出一串咳嗽,到了嘴边的话也被迫咽了回去,举起衣袖痛咳起来。

    这个女儿人越大主意越大,她是约束不了了。

    这日傍晚,沈锷在院中收衣,住在他邻院的师弟忽然扒上院墙大声问道:“沈师兄,今天怎么没见你同乡?”

    沈锷对这样的询问早习以为常,道:“去山上了。”

    师弟继续道:“徐师弟惯常神出鬼没,师兄弟间都传闻说掌门收了他做入室弟子,带去山上亲自传授剑法,可是真的?”

    沈锷不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那位师弟讪讪一笑,缩了缩脖子。

    又一个脑袋也从墙后探了过来,道:“沈师兄,城里这两天在传一首童谣,你听说了吗?”

    沈锷一怔,道:“什么童谣?”自从那晚之后,他便没再离开弟子居,对外间新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好像是关于咱们桐门的。”

    先那位师弟好奇道:“童谣是怎么说的?快念来听听。”

    那个弟子瞥他一眼,“不是好话,你们真要听?”

    沈锷道:“说吧,看外面是怎么传唱我们的。”

    那个弟子清了清嗓子,念道:“百年梧桐木,一朝经风雨,风吹雨来催,古木遭荼毒,荣枯有天数,岂是能强求,徐徐风来时,泠泉始为暖,温情脉脉间,桐木又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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