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锷听他念完，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另外一个弟子似乎还没听懂, 缠着念童谣那位问道：“梧桐木说的便是咱们桐门？”
“应该是吧。”
“那后面的风啊雨啊的是什么意思？是要看衰咱们桐门吗？”
“应该是吧。”
“那后面呢？什么徐徐风来, 泠泉为暖，温情脉脉又是什么意思？”
“咳咳，你没觉得里面嵌了两个人的名字吗？”言毕飞快地斜了沈锷一眼。
那个弟子听他说完想了想，一拍墙头, 恍然大悟道：“是啦, 是徐温和小师妹的名字嘛, 可小师妹不是许给李师兄了吗？又关徐师弟什么事？所以徐师弟难道真的被掌门收为入室弟子了？”他话头一转，向隔壁院中望去，沈锷却已经推门入屋了，身影没在门后，随后门被紧紧关上了。
那弟子悻悻道：“奇怪, 沈师兄怎么走了？”
念童谣的道：“你问我，我问谁, 昨天的棋还没下完，你到底想好没有？若是再拖着，我以后再不跟你一起下棋了。”
那人陪着笑脸道：“想好了想好了, 咱们这就去下。”说着也不深究徐温到底是不是被收为入室弟子了，麻利地缩回了院墙后面。
枕裘间还留有徐温的气息, 那是前两日他留宿时染上的, 沈锷弯腰把被褥铺好, 坐在床沿上把方才收进来的衣物一一折叠起来, 里面有一件徐温的中单，他手指拂过柔软泛白的衣料，折好后压在了枕头下面，枕着留有他体味的衣，又会是一宿好眠吧？
院中忽然响起了脚步声，沈锷朝窗外看了一眼，是苏泠泉，他遂端着几上烛台走到堂上，苏泠泉正好推门而入，怀里抱着阿奴。
沈锷刚听过那首童谣，再见苏泠泉，心中有些郁闷，不过她突然造访，想必也跟那首童谣有关，沈锷从案头抓起一把松仁给阿奴，笑着问：“吃吗？”
小男孩乖巧地点了一下头，又抬头去看苏泠泉，似乎等她的准许。
苏泠泉在他头上揉了一下，语声柔和地说道：“不许吃太多。”
阿奴冲她点点头，接过沈锷递来的松仁，道了句谢，麻利地爬上了榻，坐着咯嘣咯嘣吃了起来。
苏泠泉和沈锷看着他吃，又齐齐把目光收了回去，望向彼此。
苏泠泉指了指隔壁屋子道：“沈师兄，我有话跟你说。”
沈锷点头道好。
两人在窗前站定，沈锷这才低声问道：“是为那首童谣吧？”
苏泠泉点头，亦压着声音道：“编童谣的人当真恶意满满。”因为三四岁的孩子已经能听懂大人间的谈话，她不想让阿奴知道这些。
沈锷想她绝不是来跟自己抱怨两句这么简单，直接问道：“你想怎么办？”
苏泠泉道：“找到始作俑者。”
苏泠泉已经和李健斌定亲，看来她是不想节外生枝，引起无谓的流言蜚语，至于她为什么偏偏来找自己，大概因为徐温和自己有那层关系，沈锷心下了然，道：“我刚听说不久，你知道童谣是从何时传开的吗？”
苏泠泉道：“似乎就是今天，早晨起来，突然整个城里就传遍了。”
沈锷道：“今天晚了，明天一早我就去查。”
苏泠泉点头道：“我不便出面，但母亲应该不会坐视不管，她肯定也会找人去查，你查出结果了告诉我。”
沈锷道：“好。”
苏泠泉向外间走去，朝榻上的阿奴招手道：“跟阿母回竹屋了。”
沈锷听见她自称是那孩子的阿母，有些不解地看着苏泠泉。
苏泠泉瞥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笑，“怎么，我不能做他母亲吗？”
沈锷初始有些震惊，此刻已淡然，道：“外面天黑，要我送你们吗？”
苏泠泉抱起阿奴，淡淡道：“不用，多谢了。”飘然而去。
这一晚因为突然传开的童谣睡不安稳的并非只有他们，桐家军军营里，张六子把从街衢巷陌间听来的歌谣吟唱完，李健斌几人一时都沉默了下来。
张六子看众人都不语，又追着问道：“李师兄你说这歌会是谁编的？会不会是徐温？他从前就巴结小师妹，这几年小师妹跟你订了亲，他心里肯定不服气，找机会就想使坏，前两天他刚在街上赢了你，今天就传出这首歌，若说不是他，我还真不敢相信。”
一个眼睛长得圆圆的小统领接言道：“有在这里猜的，不如直接出去问。”
张六子道：“直接问？他肯定不会承认。”
圆眼睛小统领是个直脑筋，不以为然道：“不承认就上刑，打一顿板子还有什么话是问不出来的。”
张六子匪夷所思道：“他又不是你们营里的兵，人家是掌门的得意弟子，金贵着呢，哪能说打就打。”
小统领下棋只能看一步，打架也只三板斧，劈完砍不到敌人就束手无策了，为难道：“那打又打不得，你说该如何是好？”
李健斌听他们一个问一个答，一直捏着杯子一口接一口地喝酒，心里十分烦闷。前两天他当街输给徐温，心情郁结至今，不承想又出了童谣的风波，都说徐温被掌门收为入室弟子，看来并非空穴来风。不然他自己这几年勤学苦练，无丝毫懈怠，自认为进步极大，徐温比他入门晚，怎么可能比他进步更快？所以在他试过徐温功力深浅后，对徐温是程雪入室弟子的传闻已深信不疑。不管童谣是不是徐温编的，现在已经传开了，大家是不是都认定了他不如徐温呢？为今之计，只有让徐温永远拿不起剑，才能找回颜面。
想到这里，李健斌撂下杯子向张六子吩咐道：“六子，翠微峰我上去过，只有一座破道观，不像是能住人的样子，你知道徐温到底住在何处吗？”
张六子唯恐天下不乱，惯会搓火挑事，见问两眼放光，跃跃欲试道：“李师兄你是想去找他吗？我不清楚，但我知道石舸肯定晓得，这两年他没少往那山上跑。”
李健斌略点了下头，“明日帮我打听一下。”
张六子拍着胸脯道：“李师兄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苏宅这边，石舸刚刚睡下，又被唤起来煎药，他近来跟着程雪，程雪歇在苏宅，他就在苏宅，程雪若在来仪居，他就在来仪居。不过据他所知，程雪即便歇在苏宅，跟苏郡守也不住在同一个院子。
今晚的情况却有点不同，叫他煎药的是苏郡守的近侍郭堯，郭堯还特意叮嘱道：“药煎好送去书房。”
石舸答应着去打水，等把药煎好送到苏绍的书房外，郭堯接过便令他去歇息。石舸见书房里燃着灯，亮如白昼，城中是又出事了吗？何以苏大人和夫人要在此夜谈？他想不清楚，也不敢多问，摇摇头离开了。
程雪晚饭后本来是吃过药的，后来咳得厉害全吐了出去，一顿不吃自然不会有什么关紧，但吐完后咳得更厉害，不补上一碗恐怕连觉都睡不安稳，这才叫人去吩咐煎药的。
过了小雪节气，夜间已极冷，一碗药从两道院墙外端来早已不烫，程雪一口气喝完，也不漱口，闭着眼顺了口气，接着方才未完的话题道：“不管传童谣者是何居心，未免节外生枝，务必尽快让他们完婚。另外再贴个告示，禁止城中孩子再唱此童谣，违者罚粮一石。”
苏绍点头表示赞同，又道：“那就按照方才议的，升任李健斌为骑兵统领。”
程雪起身道：“他究竟资历尚浅，就怕桐家军中有人不服，不过这是你的事儿，你去操心吧，我只管查清童谣出处。”
分工已毕，程雪便推门出去了，郭堯走去关了门，向苏绍道：“大人，夜深了，该歇息了。”
苏绍正在拟李健斌的升迁调令，他笔走游龙，笔端蘸饱了墨，不消片刻就写好了，拿镇纸压上，坐得久了，未免腰酸背痛，起身走到窗前活动筋骨，郭堯则把他用过的笔洗干净了重新挂回笔架上，又把笔洗中的脏水泼掉，冲洗干净，放回原处，他刚要转身，苏绍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郭堯回头看了苏绍一眼，淡淡道：“大人的手好冷。”
苏绍垂眸看着他道：“那你给我暖暖。”脸上神色倦倦的。
郭堯轻轻点了下头，“大人的身体……不如明日再请个大夫来看看吧。”说罢忧心忡忡地望着苏绍。
苏绍吹熄了灯，挽着他的手往外走去，“不用麻烦了，于大夫就挺好。”两人走到门槛外，郭堯抽出手，转身关上了书房的大门，苏绍站在旁边等着他，待他关好门，握着他的手向台阶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感慨道：“今年似乎格外冷些。”
郭堯想了想答道：“大人是夜间睡着冷吗？那晚间就换一床厚被吧。”
苏绍侧过脸看着他道：“厚被倒不用了，你今晚就别回去了？”
郭堯碰上他的视线，又垂下了头，轻声道：“好。”
“应该是吧。”
“那后面的风啊雨啊的是什么意思？是要看衰咱们桐门吗？”
“应该是吧。”
“那后面呢？什么徐徐风来, 泠泉为暖，温情脉脉又是什么意思？”
“咳咳，你没觉得里面嵌了两个人的名字吗？”言毕飞快地斜了沈锷一眼。
那个弟子听他说完想了想，一拍墙头, 恍然大悟道：“是啦, 是徐温和小师妹的名字嘛, 可小师妹不是许给李师兄了吗？又关徐师弟什么事？所以徐师弟难道真的被掌门收为入室弟子了？”他话头一转，向隔壁院中望去，沈锷却已经推门入屋了，身影没在门后，随后门被紧紧关上了。
那弟子悻悻道：“奇怪, 沈师兄怎么走了？”
念童谣的道：“你问我，我问谁, 昨天的棋还没下完，你到底想好没有？若是再拖着，我以后再不跟你一起下棋了。”
那人陪着笑脸道：“想好了想好了, 咱们这就去下。”说着也不深究徐温到底是不是被收为入室弟子了，麻利地缩回了院墙后面。
枕裘间还留有徐温的气息, 那是前两日他留宿时染上的, 沈锷弯腰把被褥铺好, 坐在床沿上把方才收进来的衣物一一折叠起来, 里面有一件徐温的中单，他手指拂过柔软泛白的衣料，折好后压在了枕头下面，枕着留有他体味的衣，又会是一宿好眠吧？
院中忽然响起了脚步声，沈锷朝窗外看了一眼，是苏泠泉，他遂端着几上烛台走到堂上，苏泠泉正好推门而入，怀里抱着阿奴。
沈锷刚听过那首童谣，再见苏泠泉，心中有些郁闷，不过她突然造访，想必也跟那首童谣有关，沈锷从案头抓起一把松仁给阿奴，笑着问：“吃吗？”
小男孩乖巧地点了一下头，又抬头去看苏泠泉，似乎等她的准许。
苏泠泉在他头上揉了一下，语声柔和地说道：“不许吃太多。”
阿奴冲她点点头，接过沈锷递来的松仁，道了句谢，麻利地爬上了榻，坐着咯嘣咯嘣吃了起来。
苏泠泉和沈锷看着他吃，又齐齐把目光收了回去，望向彼此。
苏泠泉指了指隔壁屋子道：“沈师兄，我有话跟你说。”
沈锷点头道好。
两人在窗前站定，沈锷这才低声问道：“是为那首童谣吧？”
苏泠泉点头，亦压着声音道：“编童谣的人当真恶意满满。”因为三四岁的孩子已经能听懂大人间的谈话，她不想让阿奴知道这些。
沈锷想她绝不是来跟自己抱怨两句这么简单，直接问道：“你想怎么办？”
苏泠泉道：“找到始作俑者。”
苏泠泉已经和李健斌定亲，看来她是不想节外生枝，引起无谓的流言蜚语，至于她为什么偏偏来找自己，大概因为徐温和自己有那层关系，沈锷心下了然，道：“我刚听说不久，你知道童谣是从何时传开的吗？”
苏泠泉道：“似乎就是今天，早晨起来，突然整个城里就传遍了。”
沈锷道：“今天晚了，明天一早我就去查。”
苏泠泉点头道：“我不便出面，但母亲应该不会坐视不管，她肯定也会找人去查，你查出结果了告诉我。”
沈锷道：“好。”
苏泠泉向外间走去，朝榻上的阿奴招手道：“跟阿母回竹屋了。”
沈锷听见她自称是那孩子的阿母，有些不解地看着苏泠泉。
苏泠泉瞥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笑，“怎么，我不能做他母亲吗？”
沈锷初始有些震惊，此刻已淡然，道：“外面天黑，要我送你们吗？”
苏泠泉抱起阿奴，淡淡道：“不用，多谢了。”飘然而去。
这一晚因为突然传开的童谣睡不安稳的并非只有他们，桐家军军营里，张六子把从街衢巷陌间听来的歌谣吟唱完，李健斌几人一时都沉默了下来。
张六子看众人都不语，又追着问道：“李师兄你说这歌会是谁编的？会不会是徐温？他从前就巴结小师妹，这几年小师妹跟你订了亲，他心里肯定不服气，找机会就想使坏，前两天他刚在街上赢了你，今天就传出这首歌，若说不是他，我还真不敢相信。”
一个眼睛长得圆圆的小统领接言道：“有在这里猜的，不如直接出去问。”
张六子道：“直接问？他肯定不会承认。”
圆眼睛小统领是个直脑筋，不以为然道：“不承认就上刑，打一顿板子还有什么话是问不出来的。”
张六子匪夷所思道：“他又不是你们营里的兵，人家是掌门的得意弟子，金贵着呢，哪能说打就打。”
小统领下棋只能看一步，打架也只三板斧，劈完砍不到敌人就束手无策了，为难道：“那打又打不得，你说该如何是好？”
李健斌听他们一个问一个答，一直捏着杯子一口接一口地喝酒，心里十分烦闷。前两天他当街输给徐温，心情郁结至今，不承想又出了童谣的风波，都说徐温被掌门收为入室弟子，看来并非空穴来风。不然他自己这几年勤学苦练，无丝毫懈怠，自认为进步极大，徐温比他入门晚，怎么可能比他进步更快？所以在他试过徐温功力深浅后，对徐温是程雪入室弟子的传闻已深信不疑。不管童谣是不是徐温编的，现在已经传开了，大家是不是都认定了他不如徐温呢？为今之计，只有让徐温永远拿不起剑，才能找回颜面。
想到这里，李健斌撂下杯子向张六子吩咐道：“六子，翠微峰我上去过，只有一座破道观，不像是能住人的样子，你知道徐温到底住在何处吗？”
张六子唯恐天下不乱，惯会搓火挑事，见问两眼放光，跃跃欲试道：“李师兄你是想去找他吗？我不清楚，但我知道石舸肯定晓得，这两年他没少往那山上跑。”
李健斌略点了下头，“明日帮我打听一下。”
张六子拍着胸脯道：“李师兄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苏宅这边，石舸刚刚睡下，又被唤起来煎药，他近来跟着程雪，程雪歇在苏宅，他就在苏宅，程雪若在来仪居，他就在来仪居。不过据他所知，程雪即便歇在苏宅，跟苏郡守也不住在同一个院子。
今晚的情况却有点不同，叫他煎药的是苏郡守的近侍郭堯，郭堯还特意叮嘱道：“药煎好送去书房。”
石舸答应着去打水，等把药煎好送到苏绍的书房外，郭堯接过便令他去歇息。石舸见书房里燃着灯，亮如白昼，城中是又出事了吗？何以苏大人和夫人要在此夜谈？他想不清楚，也不敢多问，摇摇头离开了。
程雪晚饭后本来是吃过药的，后来咳得厉害全吐了出去，一顿不吃自然不会有什么关紧，但吐完后咳得更厉害，不补上一碗恐怕连觉都睡不安稳，这才叫人去吩咐煎药的。
过了小雪节气，夜间已极冷，一碗药从两道院墙外端来早已不烫，程雪一口气喝完，也不漱口，闭着眼顺了口气，接着方才未完的话题道：“不管传童谣者是何居心，未免节外生枝，务必尽快让他们完婚。另外再贴个告示，禁止城中孩子再唱此童谣，违者罚粮一石。”
苏绍点头表示赞同，又道：“那就按照方才议的，升任李健斌为骑兵统领。”
程雪起身道：“他究竟资历尚浅，就怕桐家军中有人不服，不过这是你的事儿，你去操心吧，我只管查清童谣出处。”
分工已毕，程雪便推门出去了，郭堯走去关了门，向苏绍道：“大人，夜深了，该歇息了。”
苏绍正在拟李健斌的升迁调令，他笔走游龙，笔端蘸饱了墨，不消片刻就写好了，拿镇纸压上，坐得久了，未免腰酸背痛，起身走到窗前活动筋骨，郭堯则把他用过的笔洗干净了重新挂回笔架上，又把笔洗中的脏水泼掉，冲洗干净，放回原处，他刚要转身，苏绍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郭堯回头看了苏绍一眼，淡淡道：“大人的手好冷。”
苏绍垂眸看着他道：“那你给我暖暖。”脸上神色倦倦的。
郭堯轻轻点了下头，“大人的身体……不如明日再请个大夫来看看吧。”说罢忧心忡忡地望着苏绍。
苏绍吹熄了灯，挽着他的手往外走去，“不用麻烦了，于大夫就挺好。”两人走到门槛外，郭堯抽出手，转身关上了书房的大门，苏绍站在旁边等着他，待他关好门，握着他的手向台阶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感慨道：“今年似乎格外冷些。”
郭堯想了想答道：“大人是夜间睡着冷吗？那晚间就换一床厚被吧。”
苏绍侧过脸看着他道：“厚被倒不用了，你今晚就别回去了？”
郭堯碰上他的视线，又垂下了头，轻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