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锷就离开弟子居往街上走去, 他在街上瞎逛, 见两个孩童在背风的树下玩琢钉戏, 走过去蹲在两人面前, 陪着笑脸问道:“有个事想请教一下。”

    穿红袄的小孩有些怕生,看他一眼不吭声, 穿蓝袄的小孩低着头未看他, 淡然说道:“你说。”

    沈锷道:“城中小孩昨天都在唱一首童谣, 你们会唱吗?”

    那穿蓝袄的小孩抬头看他一眼,一副不与人同流合污的语气说道:“人云亦云, 我不会。”

    沈锷被这孩子逗得笑了, 反问道:“这琢钉戏不也是大家都在玩吗?”

    小孩被他问住了, 一时无言以对,冲他翻了个白眼。

    另外那个穿红袄的小孩一直在悄悄看沈锷, 直到此刻终于鼓起勇气,期期艾艾开口说道:“我听见对门的小虎唱过。”

    沈锷朝这个小孩凑近了点, 笑眯眯问道:“原来小虎会唱啊, 那你能帮我叫小虎出来一下吗?我想听听。”

    蓝袄小孩道:“小虎是个破锣嗓子, 你要想听就去找别人唱吧, 别耽误我们玩。”

    沈锷道:“我陪你玩,让他去叫人, 你看行吗?”

    蓝袄小孩正嫌红袄小孩玩得不好, 自己总是赢也无趣, 欣然道:“好。”伸手拍了拍红袄小孩, “那你去吧。”

    红袄小孩从地上爬起来, 一溜烟跑了出去,不多时就带了虎子过来,虎子果然是个破锣嗓子,害羞地低着头把学来的童谣唱完,沈锷穿着夹袍,本来就冷,听他唱完只觉得浑身更冷了,摸出点银钱递给他,言不由衷地赞美道:“你唱得很好,能告诉我是跟谁学的吗?”

    小虎拿着银钱很欢喜,道:“小毛。”

    很快小毛又被请了过来,蓝袄小孩是这一带的孩子头,沈锷陪他玩了几十局之后,总算摸清了情况,原来在他们这边最先传唱童谣的小孩是跟一个常年在附近讨饭的小叫花学会的,沈锷继续笑眯眯问道:“那你们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那个小叫花吗?”

    蓝袄小孩随手一指巷子尽头,“前面左拐有座道观,近来天冷,他都在那里歇宿。”

    沈锷起身道:“多谢你了。”

    蓝袄小孩仰着脸望着他道:“好说,下次想打听什么,多陪我玩两局就行了。”

    沈锷笑着答应,向那边的道观走去,却在道观门口,碰见了耿琦。

    耿琦站在台阶上神色凝重地望着他问道:“你也在查童谣的事情?”

    沈锷点头,“牵扯到我同乡,我就想弄清楚。”

    耿琦不疑有他,何况沈锷说的也是实情,指了指道观里面,“那走吧。”

    “嗯。”沈锷踏上台阶,与耿琦一道进入道观。

    这间道观不知荒废了多久,地方不大,一眼可望到尽头。院中地上都是枯草,只有一间殿,供的泥像也残缺不全,可见桐城百姓里并没多少虔诚的信徒。

    沈耿两人进入殿堂,齐齐望了眼泥像,一左一右地绕过泥塑向后面走去。

    沈锷刚转过神像,就就看见了躺在草堆里的小叫花,“在这里。”

    耿琦忙走了过来,只看了一眼,便皱眉望向沈锷,说道:“咱们来晚了。”

    沈锷不禁也皱了皱眉,小叫花已经断气了,死于当胸那一刀,看殿中情形,他在死之前似乎连挣扎都没有,应该是熟睡时被人杀死的,好不容易有个线索,就这样断了,沈锷有些不甘心,他遂蹲下身去,在小叫花身上翻翻找找,终于让他找到了一个钱袋子,“你看。”

    耿琦凑过来道:“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沈锷抽开绳结,只见里面装了几块银子,分量足、成色好,就连那个袋子看着都价值不菲,他心想这肯定不是小叫花的东西,要么是偷来的,要么是别人给他的。不过他更倾向于后一种可能。

    耿琦一直盯着沈锷手里的钱袋子看,踌躇了一会,分析道:“我觉得这些银钱并非他所有,看来是有人出钱请他教城中小孩们唱那首童谣的。”

    看来耿琦也认为银子不是小叫花偷来的,与自己的想法一致,沈锷便接口道:“雇主等他教会小孩,又把他杀了?”他把钱袋子递给耿琦,“能从这个袋子上看出端倪吗?”

    耿琦接过看了看,“绣工不错,不过我对丝帛这些不甚懂,廷尉寺的周大人见多识广,不如请他过来看看。”

    沈锷心想也只能如此了,起身道:“我去叫人。”

    耿琦点头,“我在这里等你们。”

    沈锷去不多时便回来了,身后跟着廷尉周正和廷尉寺的仵作衙役等一干人。

    彼此见过礼,衙役和仵作们忙前忙后一番勘查后,也没什么有价值的发现,向周正摇了摇头。

    看来唯一有价值的就是那个绣着花的钱袋子了,沈锷抱肩站在一旁看着,心中寻思。

    周正面色忧重,他走到门口,迎着光,拿起钱袋子在手里一番端详,最后谨慎地下了断语,“我看着这袋子像是用南边居墨一带的澪绢制成,澪绢是以澪水上特有的一种荧草抽丝,和桑蚕丝以一种特殊的方式织就,做成衣服穿着可以避蚊虫,但据说那种荧草很难种植,所以澪绢的产量也不多,只供应宫中和藩王使用,达官贵人偶尔得一些,不过做成香囊荷包这些小物件随身佩戴,以彰显富贵。”

    靠着泥像站着的耿琦接过周正的话分析道:“所以,如果这个钱袋真的是雇小叫花唱童谣的人给他的,那可以认定这个人是南朝过来的,杀死小叫花后他不取走钱袋,说明他也不怕人知道他是南朝来的,或者说,他想让人知道他是南朝来的。”

    周正沉吟道:“可以这么说吧。”

    大概因为徐温是南朝人,沈锷一听到与南边相关的人事便忍不住多想,突然出现的自称来找徐温的女剑客,她有一口南地口音,突然传遍全城的与徐温相关的童谣,背后始作俑者也可能与南朝的贵人有关。沈锷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徐温啊徐温,你若像凤来这般大小就好了,我可以揣在怀里好好藏着,谁也别想来碰。他端详着手里的凤来,不由又笑了,若徐温真的只有这么小,会不会更粘着自己?一想到这里,他心里又是无限甜蜜。

    耿琦见他无故对着一把匕首发笑,诧异地挑眉问道:“沈师弟?”

    沈锷回过神,“何事?”

    耿琦摇摇头,把他傻笑的模样从脑海中摇掉,正色道:“我要回来仪居向掌门复命,你一起回去吗?”

    沈锷忙道:“回吧,一起走吧。”

    两人辞过周正,边沿街道往回走边闲聊,沈锷问道:“听说前些日子新来的几个孩子吃不了苦,闹着要走?”

    耿琦抱着剑一脸恨铁不成钢,叹息道:“是啊,门规里有写,入门不满一个月可随时退出,我已经让他们回去了。”

    沈锷回想了一下,道:“今年好像就没有几个新弟子。”

    耿琦点头道:“年后到现在总共来了三十七个,只留下六个,就是这六个吧,也是良莠不齐,要么不是练功的料,对自身资质有误解,要么对剑法有误解,基本功不爱练,妄想睡一觉起来就能成为大侠,整日到处打听速成的法子。”说着不由摇头苦笑起来。

    沈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咱们门派现在各处弟子加一起有一百一十来人吧?”

    耿琦道:“一百一十五人,桐门最兴盛的时候,弟子居有五六百弟子。”他顿了顿又苦笑道:“童谣说桐门将要式微,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提起童谣沈锷心里就不自在,因为牵扯徐温,他更不愿意相信那是真的,淡淡道:“那是居心叵测的小人胡编乱造的。”

    耿琦莞尔一笑,“对,我们要相信桐门总有一天会重现往日辉煌。”

    沈锷见耿琦露出憧憬的神色,想他对桐门的感情大概很深厚。

    转过两条街道,沈锷抬头看见路边有一家布店,向耿琦道:“耿师兄稍等一下,我去买匹布。”

    耿琦不解道:“买布做什么?”毕竟在桐门,日常服饰都有制衣局提供,不需自己另外置办。

    沈锷微笑道:“做衣服。”

    耿琦点了下头,心里想,大概这位沈师弟嫌弟子居发放的冬衣款式不合心意,想要自己做两件,日常看他性子沉稳朴实,却还有一腔爱美之心,真是出人意外。

    其实沈锷并不是买给自己的,他还是方才听周正说起布料,想起徐温被那浆洗过的粗布中单衣领磨得脖颈上一圈红痕,恰好遇见这家布店,他就想买些好的衣料,拿去制衣局请人做成衣物。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粗人,没有多少体贴人的心思,徐温跟了他怪可惜的。达官贵人们于衣食住行上那些雅致的心思和细节他所知甚少,好在还有一片被诗文熏陶出的柔软胸怀,使他不至于太过粗鄙。

    (转)

    童谣未传到翠微峰,李健斌却先找上山去,石舸被张六子套话,说出徐温就住在松林里的坚白居,李健斌运气极好,还未走到松林接触阵法,就先看见从凌云观后院走出的徐温。

    徐温看见是他,眸色沉了沉,面上是很明显的不悦,“你怎么来了?”

    李健斌道:“自然是要与你再比过。”

    徐温那天与他比试是为了引出跟踪沈锷的高手,并没有兴趣与他继续比试,何况他又不是自己的对手,遂绕过李健斌便走。

    李健斌凌空一个翻身,又挡在了他前面,“城里的童谣是你编的吧?”

    徐温被他纠缠,有些不耐烦,“什么童谣?我没听过。”

    李健斌嗤笑一声,“不想承认也无妨,我不强求。”说着他拔剑便刺。

    徐温避开他这一招,道:“你若想找人喂招,去找别人吧,我没功夫。”

    李健斌自觉是被他讥讽了,心中怒气更盛,换了招式重新又来过,同时悄悄摸出了藏在腰间的暗器,伺机下杀手。

    李健斌的功夫并不弱,他有心缠着徐温,徐温不想伤他的情况下,除了跑也没别的法子,他随手化解了李健斌几招狠厉的攻击后拔身便走,李健斌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手腕一抖,淬了毒的飞镖破空而去,徐温虽听到了声音,但身形正在半空中,并不能凭空腾挪转移,只能拔剑去挡,而剑刃不足三指宽,能不能挡住却只能全凭运气。

    电石火光间忽然从一侧偏殿飞出一粒石子,来势迅疾,不偏不倚撞上飞镖,镖毁石碎,徐温和李健斌都吃了一惊,齐齐往那偏殿的屋顶看去,只见黑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周围参天古木的枝梢中。

    李健斌偷袭被识破,寻思一不做二不休,举剑便出杀手,徐温星眸中凝起寒光,在瑶台的剑鞘上轻轻一拍,长剑出鞘,被他执在掌中,下一瞬他踏步而起,携着剑气刺向李健斌。

    瑶台的剑尖划过李健斌宝剑的剑刃快速向他手腕处推进,李健斌剑招已经用老,被徐温剑气所迫,几乎拿不稳剑,虎口撕裂般的疼痛令他一阵心慌气乱,就在长剑要脱手而出时,徐温的剑尖抵着他的手腕,陡然收势。李健斌心下大惊,他本以为那日当街比试已经见识过了徐温剑法的深浅,原来徐温那天还留有余裕,其实当时他完全可以做到一招制胜。

    李健斌正心惊胆战,只听徐温在他耳边冷冷道:“以后还想拿剑,就别再来找我麻烦。”

    李健斌清楚,徐温想挑断他手腕的筋脉不过是稍稍再用点力的功夫,他又惊又怕,退后了一步,徐温没再看他,收起瑶台向凌云观外走去,步履如飞。

    李健斌望着徐温的背影,一筹莫展,一个徐温他已经应付不来了,方才屋顶上那个又是谁呢?跟徐温又是什么关系?那个人暗器功夫了得,轻功更是出神入化,方才自己根本没发现他藏身在屋顶上,他想取自己性命只消再扔一颗石子就办到了,可是他仅打落了自己的飞镖就走了,是在警示自己吧?

    李健斌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尽管心中不甘。他站着喘息一阵,因为后怕而出的冷汗被寒风吹过,里衣粘在背上,极不舒服,遂默默收起宝剑,向山下走去。

    (转)

    徐温在隰桑居等沈锷,沈锷房里闲书不多,他拣出那卷国策慢慢翻着,看了小半本时沈锷裹着寒风推门而入,看见他后,惊喜道:“小温,你怎么下山了?”说罢三两步走到堂上,撩起袍子在小几的另外一侧坐下。

    徐温慢慢合上书,把一匣丸药推过来,“安神丸合好了,给你拿过来。师兄,你知道童谣是怎么回事?”

    沈锷拿过漆红木匣打开看了看,满满一匣的丸药,有一种浅淡的药香,他把盒子抱在怀里,道:“你听说了?”

    徐温道:“李健斌上翠微峰找我了。”

    沈锷紧张道:“找你打架吗?你没受伤吧?”说着上下打量他。

    徐温忙摇头,“我没受伤。只是他以暗器偷袭我时,有人出手相救。”

    李健斌也太无耻了,沈锷眉头登时拧了起来,他放下匣子便要起身,徐温拉住他道:“我能自保,也警告过他,师兄就别去找他了。”

    沈锷压着愤怒道:“我知道他为何去找你,都是那首童谣闹的。”

    徐温更加好奇,催问道:“究竟是什么童谣,师兄能念给我听听吗?”

    沈锷注视着徐温,把双手放在他肩膀上,沉默一瞬,静静道:“百年梧桐木,一朝经风雨,风吹雨来催,古木遭荼毒,荣枯有天数,岂是能强求,徐徐风来时,泠泉始为暖,温情脉脉间,桐木又逢春!”

    徐温蓦地想到屠苏对他说桐门将要大祸临头的话,心中一时思绪万千,一番惊涛骇浪后,他浅浅一笑,故作轻松道:“师兄可别多心,我从来只拿泠泉当妹妹看。”

    沈锷怔了怔,继而郁闷道:“你还有心说笑。”

    徐温道:“我没说笑,不管桐门存亡延续,都与我无关,我在意的只有你。”

    沈锷心里如被合欢花羽拂过,又甜香又柔暖,伸手把徐温搂在了怀里,良久后他问道:“那你看见出手相救那个人了吗?”

    徐温道:“没有,他很快,我猜是不是跟踪你那个女刺客呢,可她既是刺客,又为何要救我?”他心里一片困惑,伴随着困惑的是大片的茫然,他感觉冥冥中有一双手在轻轻拨开乌云,属于他命运的星图正在缓缓展开,未知令他忐忑难安。沈锷的胸膛安稳又温暖,他好留恋,不欲多想那些烦心事,缓缓闭上了眼睛。

    沈锷解答不了他的困惑,他抱了他很久,推开他时,见他闭着眼,“困了吗?去睡一会吧。”

    徐温缓缓睁开眼,轻声呢喃,“你陪我。”

    沈锷心头快跳了几下,“昼寝可不妥,万一有人来找我呢……”

    徐温想了想,只能退而求其次,“那你坐在旁边看书好吗?”

    沈锷微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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